雨砸在相府后墙的青砖上,溅起的水雾里混着铁锈味。
赵博涛撞开角门时,左肩那道刀伤还在渗血,右手死死攥着一柄短剑。
剑鞘上的旧裂痕里嵌着干涸的泥,泥里露出半截缠绳,第三道,粗麻绞成。
堂屋灯下,老丞相宋青山正看边关急报,朱笔悬在半空。
赵博涛跪下去,膝盖磕在门槛上,短剑举过头顶。
他说,赵英才之孙,奉祖父遗命,天下大乱,交予丞相后人。
宋青山没接剑。
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
门外马蹄声骤起,郑卫东的甲士开始砸门,铁器撞在门板上,一声比一声闷。
宋青山忽然推开案几,双膝砸在地砖上,朝那柄短剑伏下身去。
肩膀抖得厉害,像风里残叶。
赵博涛愣在原地。
他不知道这柄剑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老丞相这一跪,是认罪,还是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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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边关的秋天来得早,八月刚过,草尖就枯了。
赵博涛蹲在自家土坯房门槛上,用一块粗布擦那柄短剑。
剑是祖父赵英才留下的,父亲赵世昌战死后,母亲黄蓓把它锁在樟木箱最底层,箱角还压着三张发黄的军报。
剑不长,一尺三寸,鞘是铁力木,外头裹了一层鲨鱼皮,磨得发亮。
鞘身有一道裂痕,横在离鞘口两指宽的地方,裂痕里嵌着根麻绳,缠了三道。
赵博涛小时候问过母亲,这裂痕怎么来的。
黄蓓只说,别动,那是你祖父的记号。
再问,她就咳嗽,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像风箱漏了气。
这天黄昏,王仁勇来了。
老头是祖父的旧部,一条腿瘸了,走路往左边歪。
他手里拎着半袋黍米,往灶台上一搁,说,博涛,你娘呢。
赵博涛往屋里努嘴。
黄蓓躺在炕上,盖着打补丁的薄被,脸白得像窗户纸。
王仁勇看了一眼,退出来,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个烟荷包。
没点着,只是捏在手里搓。
他说,边军三个月的饷银又没下来。
何振国那个狗东西,把军饷截了,往郑太尉府里送。
赵博涛攥紧了短剑。
王仁勇又说,昨儿个老兄弟们去讨,被何振国的亲兵打了。
我这条好腿也挨了一棍。
他卷起裤管,膝盖上青紫一片。
赵博涛没说话。
他想起父亲赵世昌死那年,也是军饷被扣。
父亲带着三百个弟兄守孤城,箭用完了,拿石头砸。
城破那天,父亲把短剑塞给副将,说,交给博涛,让他去找丞相。
副将拼死把剑送出来,人没了一半。
赵博涛那年十四岁,抱着剑在城门口站了一夜。
天亮时,他看见母亲黄蓓从逃难的人群里挤出来,头发散着,鞋掉了一只。
娘俩抱头哭了一场,谁也没提那把剑。
后来黄蓓把它锁进箱子,钥匙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王仁勇搓着烟荷包,又说,听说郑太尉要废了皇上,自己立个小的。
朝里那个宋丞相,就是宋义薄的孙子,一直在拦着。
赵博涛问,宋义薄是谁。
王仁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你祖父没跟你提过?
赵博涛摇头。
王仁勇把烟荷包塞回怀里,站起来,瘸着腿往院门口走。
走到篱笆边,又回头,说,你祖父跟宋义薄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闹翻了,为什么,没人说得清。
你要是哪天见着宋家人,记住,先看剑柄第三道缠绳。
别的,别多问。
说完就走了,瘸腿在土路上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
夜里,赵博涛把短剑翻来覆去地看。
剑柄缠着麻绳,一道一道绕得紧实。
他数到第三道,发现那圈绳比别处粗些,打了个死结。
他用指甲抠了抠,结是死的,抠不开。
卢思婷端着油灯进来,见他盯着剑发呆,把灯搁在炕沿上,说,娘又咳血了。
赵博涛把剑放下,去看母亲。
黄蓓靠在墙上,嘴角有血丝,手里攥着块旧帕子。
她说,博涛,外头风声紧。
郑家的人到处抓叛贼之后。
赵家就是他们嘴里的叛贼。
赵博涛蹲在炕边,把母亲的手握住。
黄蓓又说,你爹死前让人带话,说剑不能落在郑家手里。
实在不行,你带着剑走,去京城,找宋丞相。
赵博涛说,娘,我走了你怎么办。
黄蓓笑了一下,说,我这条命,早该跟你爹去了。
你活着,赵家就还有人。
第二天一早,赵博涛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马蹄声。
卢思婷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把剪子,说,郑家的人,三匹马,往咱家来了。
赵博涛扔了斧头,回屋把短剑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往腰里一别。
黄蓓挣扎着坐起来,从脖子上摘下把铜钥匙,说,箱子底下有个油布包,带上。
赵博涛掀开樟木箱,摸出油布包,塞进怀里。
他背着母亲从后窗翻出去,卢思婷跟在后面,三个人钻进屋后的榆树林。
马蹄声在院子里停下,有人喊,搜。
赵博涛背着母亲往林深处跑,枯叶在脚下沙沙响。
跑到河边,黄蓓说,放下我。
赵博涛不放。
黄蓓拍他肩膀,说,你听。
马蹄声远了,往西追去了。
赵博涛把母亲放在河堤上,喘着粗气。
卢思婷蹲下来,把黄蓓的裤脚扎紧,说,娘,我们得走。
黄蓓看着儿子,说,博涛,你记住,剑在人在。
赵博涛点头。
他把母亲背起来,顺着河堤往南走。
河水浑黄,打着旋往东去。
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02
往南走了三天,黄蓓撑不住了。
赵博涛在路边找了个废弃的瓜棚,把母亲放下。
卢思婷去河边打水,回来时脸色不对。
她说,河对岸有兵,旗子上写着何字。
赵博涛把短剑攥在手里,往瓜棚外头看。
对岸的兵正往桥上走,十几个人,骑马的多,走路的少。
领头的那个穿铁甲,腰里挎着刀。
赵博涛认出来,是何振国的亲兵队长,姓吴,以前在边关见过。
吴队长也看见了他们,马头一拨,往桥上拐。
赵博涛把油布包塞给卢思婷,说,带娘往林子里走,别回头。
卢思婷不接。
赵博涛瞪她,说,走。
卢思婷咬着嘴唇,把黄蓓扶起来,往瓜棚后面的柳树林钻。
黄蓓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卢思婷的手。
赵博涛站在瓜棚门口,把短剑从鞘里抽出来。
剑身窄,白晃晃的,刃口有细密的纹。
吴队长的马上了桥,蹄铁敲在木板上,咚咚响。
赵博涛没跑。
他知道跑不过马。
吴队长到跟前,勒住马,低头看他,说,赵家小子,把剑交出来,留你全尸。
赵博涛说,你认得这剑。
吴队长笑了一声,说,谁不认得赵英才的短剑。
郑太尉找了十几年。
赵博涛把剑尖朝下,说,那你来拿。
吴队长使了个眼色,两个兵跳下马,往两边包抄。
赵博涛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抵住瓜棚的柱子。
他想起父亲教他的刀法,第一式,守中。
他没用过剑,但刀和剑,道理差不多。
左边的兵扑过来,他侧身让过,剑柄在对方手腕上一磕,那人叫了一声,刀掉在地上。
右边的兵愣了一下,赵博涛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剑身横着拍在他脸上,拍得他往后一仰,鼻血窜出来。
吴队长骂了一声,从马上跳下来,拔了刀。
他的刀比赵博涛的剑长一截,劈下来带着风声。
赵博涛不敢硬接,往瓜棚里退。
棚子矮,吴队长的刀砍在横梁上,木屑飞溅。
赵博涛矮身从棚子另一头钻出去,吴队长追出来,刀横扫。
赵博涛往地上一滚,滚到马肚子底下。
马惊了,前蹄抬起来。
吴队长收刀不及,被马身撞了一下,踉跄两步。
赵博涛从马肚子底下钻出来,短剑往前一送,没刺人,刺在马臀上。
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桥上跑。
吴队长被缰绳带了个跟头,爬起来时,赵博涛已经钻进了柳树林。
柳树林里雾气重,三步外就看不清人。
赵博涛找到母亲和卢思婷时,黄蓓正靠在一棵歪柳上喘气,脸色灰白。
卢思婷用袖子给她擦汗。
赵博涛蹲下来,把短剑插回鞘里,说,娘,何振国的人认出剑了。
黄蓓闭着眼,说,往东走,走水路。
赵博涛背起母亲,往东走了半里地,看见一条河汊,岸边有条破渔船,船底漏了,半截沉在水里。
卢思婷说,我去找船。
她沿着河岸跑,跑出去百十步,看见一条乌篷船拴在桩上。
船老大是个老头,正蹲在船头补网。
卢思婷说,老人家,搭个船。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林子里的人影,把网收了,说,上来。
船往南走,河道窄,两岸的芦苇荡比人高。
赵博涛坐在船尾,把短剑横在膝盖上。
黄蓓躺在船舱里,盖着卢思婷的外衣。
船老大摇着橹,不说话。
走了半个时辰,黄蓓忽然开口,说,博涛,油布包呢。
赵博涛从怀里摸出来。
黄蓓说,打开。
赵博涛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摁了个印。
赵博涛凑近看,印是个篆字,认不得。
黄蓓说,那是你祖父的私印。
信是给宋义薄的。
赵博涛问,里头写的什么。
黄蓓摇头,说,我没看过。
你祖父死前交给我的,说等天下大乱,连剑一起交给宋家人。
赵博涛把信翻过来,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想拆,黄蓓按住他的手,说,别拆。
你祖父的脾气,拆了他会不高兴。
赵博涛把信收进油布包,重新塞进怀里。
船到南岸渡口,天已经擦黑。
赵博涛扶母亲下船,卢思婷给了船老大几个铜板。
老头接了,忽然说,你们是赵家的人吧。
三个人都僵住了。
老头把铜板揣进兜里,摇着橹往河心去,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说,赵将军当年救过我一船人的命。
我不说,你们快走。
乌篷船融进暮色里,橹声咿咿呀呀,越来越远。
赵博涛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河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剑,剑鞘上的裂痕对着他,像一道合不拢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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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京城在望的时候,赵博涛在一家药铺门口看见了告示。
墙上贴着黄纸,画着个年轻人的像,旁边写着“叛贼之后赵博涛”。
画像不太像,鼻子画大了,眼睛画小了。
卢思婷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回来低声说,像你,但不算太像。
赵博涛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黄蓓被安置在城外一座破土地庙里,卢思婷给她买了药,咳得轻了些。
赵博涛说,我得进城。
卢思婷说,我跟你去。
卢思婷瞪他,说,你认识路吗,你知道丞相府在哪儿吗。
赵博涛不说话了。
卢思婷把药包搁在黄蓓枕边,说,娘,我们去去就回。
两人扮成卖药材的兄妹,卢思婷背着药篓,赵博涛挑着担子。
进城时,守门的兵丁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
京城的街比边关宽,铺子多,人挤人。
赵博涛看见一队甲士从街上过,领头的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黑斗篷。
卢思婷拽了他一把,两人退到巷口。
甲士过去后,街边卖馄饨的老头啐了一口,说,郑家的人,天天在城里转,见天抓人。
赵博涛问,抓什么人。
老头说,说是抓叛贼之后,谁知道呢。
昨儿个还抓了个卖布的,说他窝藏逃犯。
赵博涛没再问。
两人七拐八拐,找到丞相府所在的那条街。
府门是朱漆的,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台阶上坐着四个门房。
赵博涛把担子歇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
卢思婷说,怎么进去。
赵博涛说,等天黑。
天黑下来,赵博涛让卢思婷在街角等着,自己绕到相府后巷。
后巷窄,墙根堆着柴火。
他找到角门,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脚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
前面是厨房,亮着灯,有人说话。
他贴着墙根往正堂摸,经过一扇窗时,听见里头有人哭。
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的。
他探头看了一眼,窗缝里露出一角,看见一个老头坐在案前,手里攥着块帕子,正在擦眼睛。
案上摊着张纸,写满了字。
老头擦完眼睛,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
赵博涛缩回去,后背贴着墙。
窗里伸出一只手,把窗台上的药罐端进去,又关了窗。
赵博涛听见老头说,淑丽,把药倒了,苦。
赵博涛退到角门,翻墙出去。
卢思婷在街角等得着急,见他回来,问,见着了。
赵博涛摇头,说,府里有人。
他看见一个老头,像是丞相。
卢思婷说,那怎么递剑。
赵博涛说,明天再来。
两人回到土地庙,黄蓓醒着,见他们回来,问,见着宋丞相了。
赵博涛说,没。
黄蓓叹了口气,说,不急。
你祖父说过,宋家人认死理,你得让他自己来找你。
第二天,赵博涛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短剑藏在药篓底下,上面盖了层草药。
他又去了相府那条街。
这回他没去后巷,径直走到正门。
门房拦住他,说,干什么的。
赵博涛说,送药的,边关来的。
门房看了他一眼,说,边关的药,送错了,相府不用边关的药。
赵博涛说,这药是给宋丞相的,有人托我带话。
门房还要拦,里头出来个中年妇人,穿素色衣裳,头发挽得齐整。
她看了赵博涛一眼,说,什么话。
赵博涛说,赵英才的孙子。
妇人脸色没变,只是把门房挥退,说,跟我来。
赵博涛跟着妇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一间偏厅。
妇人让他坐,自己出去了。
赵博涛坐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
门帘一掀,进来的正是昨晚窗后那个老头。
老头瘦,颧骨高,眼窝深,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里系着根黑带。
他走到赵博涛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赵博涛站起来,说,赵英才之孙,赵博涛。
老头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在赵博涛对面坐下。
坐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祖父,哪年没的。
赵博涛说,十八年前。
老头说,边关。
赵博涛说,是。
老头说,你父亲呢。
赵博涛说,也死了,十二年前,守孤城。
老头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再睁开眼时,眼圈红了。
他说,剑呢。
赵博涛把药篓底下的短剑抽出来,放在桌上。
老头盯着那柄剑,没伸手。
他盯着剑鞘上的裂痕,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裂痕上摸了一下,摸到那三道缠绳。
他的手指抖起来,抖得厉害。
他缩回手,攥住膝盖。
赵博涛看见他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说,你娘呢。
赵博涛说,城外土地庙。
老头说,淑丽。
帘外有人应了一声。
老头说,去接人。
脚步声远了。
老头站起来,走到案边,倒了两杯茶。
他端了一杯给赵博涛,说,喝茶。
赵博涛接过来,茶是凉的。
老头自己也端了一杯,没喝,只是捧着。
他说,你祖父的信呢。
赵博涛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放在桌上。
老头看了一眼,没拆,只是把油布包推回来,说,收好。
等郑卫东来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赵博涛问,郑卫东要来。
老头说,已经来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说,你进城那天,郑卫东就知道了。
他在等你来找我。
赵博涛攥紧了茶杯。
老头说,别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院子里站着四个甲士,披着黑斗篷。
领头的那个,正是那天在街上骑高头大马的人。
郑卫东从甲士后面走出来,中等身材,脸白,下巴留着一撮短须。
他笑了一下,说,宋丞相,家里来客了。
04
宋青山站在门口,没动。
郑卫东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到赵博涛面前,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短剑。
他伸手要拿,赵博涛抢先一步把剑攥在手里。
郑卫东笑了一声,说,赵家小子,跟你祖父一个脾气。
他退后两步,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
甲士跟进屋,把门堵住。
郑卫东说,宋丞相,我找了这把剑十几年。
今天总算见着了。
宋青山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碗,说,太尉找一把剑,何必这么大动静。
郑卫东说,剑不重要,剑里的东西重要。
宋青山说,剑里有什么。
郑卫东说,丞相心里清楚。
先帝密诏,当年赵英才带走了。
宋青山喝了一口茶,说,太尉说笑了。
先帝密诏,该在宫里,怎么会在赵英才手里。
郑卫东收起笑,说,宋丞相,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当年你祖父宋义薄跟赵英才一内一外,把先帝密诏藏了。
赵英才死了,密诏没进京。
我找了这么多年,就等着今天。
宋青山放下茶碗,说,太尉要找密诏,冲我来。
赵博涛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郑卫东说,孩子,他腰里那把剑可不是孩子的。
宋青山说,剑是赵家祖传的,跟密诏没关系。
郑卫东站起来,说,那就让我看看。
他朝甲士使了个眼色。
甲士上前一步,赵博涛往后退,后背抵住墙。
宋青山忽然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说,郑卫东,这里是丞相府。
郑卫东回头看他,说,丞相府又怎样。
宋青山说,你要搜府,拿圣旨来。
郑卫东愣了一下。
他盯着宋青山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说,好,宋丞相,我给你三天。
三天后,我拿圣旨来搜。
到时候,别说一把剑,连你府上的一块砖,我都要翻过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博涛一眼,说,赵家小子,你娘的命,在我手里攥着。
赵博涛浑身一紧。
郑卫东笑了一声,走了。
甲士撤出去后,宋青山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赵博涛问,我娘呢。
宋青山说,淑丽去接了,应该快到了。
他走到案前,把赵博涛手里的短剑拿过来,放在桌上。
他摸着剑鞘,摸到第三道缠绳,手指停住了。
他说,你祖父教过你,这道绳怎么解。
赵博涛说,没教过。
王仁勇说,见着宋家人,先看第三道缠绳。
宋青山点点头,说,你祖父心细。
他把短剑翻过来,剑柄朝上,用手指捏住第三道绳,往左一拧,再往上一提。
缠绳松了,露出剑柄里头一截铜管。
宋青山把铜管抽出来,管口用蜡封着。
他说,这就是你祖父要交给我的东西。
赵博涛看着那截铜管。
宋青山没打开,只是把铜管攥在手里,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当年你祖父守边,我在朝里。
先帝病重,郑家要改遗诏,立幼子,把太子贬到边关。
你祖父手里有先帝亲笔密诏,立太子为帝。
郑家知道了,诬你祖父谋反,派兵围了他的大营。
你祖父杀出来,把密诏封在剑里,托人送给我祖父。
我祖父拿到密诏,正要上朝,郑家先动了手。
太子被废,我祖父被贬。
临出京前,你祖父托人带话,说剑在他孙子手里,等天下大乱,再交给我。
我祖父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临死前跟我说,宋家欠赵家的,这辈子还不清。
赵博涛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们。
宋青山睁开眼,说,找过。
你爹守孤城那年,我派了人,半路被郑家截杀了。
后来郑家盯得紧,我动不了。
他停了一下,说,你恨我吗。
宋青山把铜管放回剑柄,重新缠好第三道绳。
他说,郑卫东三天后就来搜府。
铜管里的密诏,我得换个地方放。
赵博涛说,放哪儿。
宋青山说,放我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一幅画,后面是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块白绢,又拿出个小瓷瓶。
他把瓷瓶里的药水倒在白绢上,白绢上显出字来。
赵博涛凑近看,是几行小字,写着“太子继位,赵英才辅政”。
宋青山说,这是假的。
真的在铜管里。
他把假白绢折好,塞进短剑剑柄的空槽里。
然后把铜管揣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
他说,郑卫东要搜,让他搜。
搜着假的,真的就能留下来。
赵博涛说,那你呢。
宋青山笑了一下,说,我一把老骨头,他不敢动。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淑丽正好领着黄蓓走进院子。
黄蓓看见赵博涛,快步走过来,攥住儿子的手。
宋青山站在台阶上,看着黄蓓,说,嫂子。
黄蓓抬头看他,眼圈红了。
她说,你是宋家老幺。
宋青山说,是我。
黄蓓松开赵博涛的手,朝宋青山弯下腰去。
宋青山抢上一步扶住她,说,使不得。
黄蓓说,我替英才给你赔个不是。
当年他脾气犟,不该跟宋家断了来往。
宋青山摇头,说,嫂子,是我宋家对不住赵家。
他扶着黄蓓往屋里走,说,先住下,别的事,往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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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过得快。
第三天傍晚,宋青山把赵博涛叫到书房。
书房里点着三盏灯,亮堂堂的。
宋青山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柄短剑。
他让赵博涛坐下,说,今晚郑卫东要来。
赵博涛说,我知道。
宋青山说,我有个事要你做。
他把短剑推过来,说,拿着。
赵博涛伸手接剑,宋青山忽然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他说,郑卫东要的是密诏,不是人。
今晚他要是搜府,我就把剑交出去。
赵博涛说,那密诏呢。
宋青山拍了拍胸口,说,在这儿。
他松开手,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说话。
天黑透的时候,相府外头响起了马蹄声。
郑卫东带着圣旨来的,随行的有三十个甲士,把相府围了个严实。
宋青山穿戴整齐,到前院迎接。
郑卫东宣了旨,说奉皇上口谕,搜检丞相府。
宋青山让开身子,说,太尉请。
甲士们涌进来,翻箱倒柜。
赵博涛站在偏厅门口,看着甲士们把书房里的书扔了一地。
郑卫东走到他面前,说,剑呢。
郑卫东伸手从他腰里把短剑抽出来,拔开剑鞘。
剑柄上的缠绳完好,第三道还在。
郑卫东把剑翻过来,用匕首撬开剑柄后盖,从里面倒出那块白绢。
白绢上什么也没有,郑卫东凑近灯下看,又对着光看,什么也没有。
他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宋青山,说,密诏呢。
宋青山站在院子里,说,太尉手里拿的,就是赵英才留下的东西。
郑卫东说,白绢无字,你耍我。
宋青山说,太尉要找的是先帝密诏,先帝密诏该在宫里。
我府上没有,赵家孩子身上也没有。
郑卫东攥着白绢,手指节发白。
他盯着宋青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好,宋丞相,你藏得深。
他把白绢揣进袖里,一挥手,说,带走。
甲士上来架住赵博涛。
赵博涛挣扎了一下,看见宋青山站在灯下,朝他轻轻摇头。
他停住了。
甲士把他往外拖,经过宋青山身边时,他听见宋青山低声说,忍一忍。
赵博涛被拖出相府,塞进一辆囚车。
车帘放下来前,他看见宋青山站在府门口,手拢在袖子里,腰板挺得笔直。
囚车往太尉府去,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咣当咣当响。
赵博涛坐在车里,闭着眼。
他想起宋青山伏地痛哭那晚,老头的肩膀抖得像风里残叶。
他忽然明白,那一跪,跪的不是他赵博涛,跪的是这柄短剑,跪的是剑里那道密诏,跪的是几十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愧疚。
到了太尉府,赵博涛被关进地牢。
地牢里阴湿,墙角渗着水。
他被绑在一根木桩上,两个甲士轮番打。
打一会儿,问一句,密诏呢。
赵博涛说,不知道。
甲士换了个打法,用竹板抽脚心。
赵博涛疼得眼前发黑,咬住嘴唇,没喊。
打了半个时辰,甲士歇了手。
赵博涛听见牢门响,郑卫东走进来。
他蹲在赵博涛面前,说,你娘的命,还要不要。
赵博涛睁开眼,看着郑卫东的脸。
郑卫东说,你说了,我放你娘。
赵博涛说,我娘在哪儿。
郑卫东说,在何振国手里。
你说了,我让人把她送来。
赵博涛闭上眼,说,我真不知道。
郑卫东站起来,说,再打。
甲士又打了一轮。
赵博涛昏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他躺在地上,脸贴着湿泥。
他想起母亲的话,剑在人在。
可剑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他又想起宋青山拍胸口的样子,密诏在老头身上。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着伤口,疼得他吸了口气。
郑卫东问,你笑什么。
赵博涛说,我笑你。
你找了十几年,密诏就在你眼前晃,你看不见。
郑卫东脸色变了,说,在哪儿。
赵博涛说,你猜。
郑卫东踢了他一脚,说,明天再问。
牢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赵博涛躺在泥地上,听见头顶有老鼠在跑。
他闭上眼,把嘴里的血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