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市委常委会议室,空气像是冻住了。
曹江河念完推荐人选名单,韩磊的名字稳稳落在末位,梁志刚不在其中。
十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探询、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梁志刚的指节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松开,又蜷了一下。
轮到他表态时,他整了整衣领,面带微笑,率先按下了赞成键。
散会后,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很久楼下的银杏树,手机响了三次才接起来。
何秀君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回。
挂断电话,窗外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市委大院。
他不知道的是,车上坐着的人,兜里揣着一份和他有关的旧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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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志刚在曹江河办公室坐了不到十分钟。
曹江河说得很委婉,市里这次推荐的是副秘书长韩磊,主要考虑到年轻干部培养梯队的需要。
话到此处,沉默了片刻,又补了句:“你在南州干了很多实事,组织上都看着的。”
梁志刚听懂了。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没怎么动过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飘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他点了点头,说服从组织安排。
声音很稳,连他自己都意外。
从曹江河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见韩磊。
韩磊捧着个保温杯,笑着问:“梁市长,曹书记找你有事?”梁志刚说没什么,韩磊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却在他脸上轻轻扫了一圈。
跟照X光似的。
回到办公室,梁志刚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桌上的材料还摊着,是机床厂改制第三季度的进度报告。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机床厂是他一手抓起来的。
三年前厂子快倒闭,八百多名工人面临下岗,是他带着国资委的人到厂里蹲了半个月,一家一家找合作方,谈技术引进,硬是把厂子从悬崖边上拖了回来。
去年扭亏为盈,今年刚上了新产线,省里还专门发了简报。
这些事,曹江河不是不知道。
但他没提。
梁志刚把那份进度报告合上,放回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摆到桌角。
然后他拉开抽屉,看见里面压着一张省城医院的挂号预约单。
这是他一个月前挂的号,何秀君的复查日期就在下周。
他没告诉她。
何秀君的甲状腺结节查出来大半年了,医生说位置不太好,建议到省城做进一步检查。
她嘴上说不急,可他知道她夜里常醒来,有时候翻身翻到天亮。
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开口,等来等去,等到了今天。
傍晚回到家,何秀君在厨房里忙活。
梁志刚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系着那条褪色的蓝围裙,正往锅里下鱼,油星子溅出来,她偏头躲了一下。
灶台上的电饭煲冒着白汽,屋里飘着米饭的香味。
“回来了?”她没回头,听他应了一声,又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还有茼蒿。”
“好。”梁志刚说。
吃饭的时候,何秀君问市里是不是有调整。梁志刚夹了一筷子鱼肉,顿了顿,说:“小调整,不影响。”何秀君没再问,往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夜里梁志刚没睡着。
何秀君呼吸均匀,侧身躺在他旁边。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想起白天曹江河说的话,想起韩磊那个目光,想起自己按赞成键时会议室里那片刻的安静。
说心里没波动是假的。在副厅岗位上干了六年,南州没人说他差。可这官场上的事,谁上谁下,有时候真跟干得好不好是两码事。
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何秀君的手机压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
他伸手抽出来,看到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几个字:“省城复查,周三人多,勿忘。”
她把他的挂号预约单号码抄在纸条上了。
梁志刚把纸条轻轻放回去,替她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窗外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里一片漆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02
市委扩大会议的会场布置得庄重肃穆。
主席台上方挂着会标,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座签和矿泉水。
梁志刚坐在分管副市长一列的位置上,左前方是曹江河,右侧隔了两个人是韩磊。
韩磊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微微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看上去很平静。
会议进行到表决环节。曹江河宣读了推荐人选的酝酿方案,然后说:“请与会同志发表意见。”
会场安静了几秒。没有人先开口。
梁志刚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加速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块冰。
然后他放下杯子,开口说:“我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我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
说完,他伸手,按下了面前的表决器。
会议室里响起了认可的声音。
梁志刚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没有避开,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平静地坐着。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又收回去。
韩磊在散会后最早站起来。
他走到梁志刚身边,伸出手:“梁市长,谢谢支持。”梁志刚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笑道:“祝贺。”两只手握在一起,彼此的话都再说不出第二句来。
梁志刚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下午,他在办公室处理机床厂的事,秘书进来报告说市国资委的马主任来了。
马富贵进门就憋不住话,压着嗓子问:“梁市长,这到底咋回事?韩磊他凭啥?”
梁志刚抬头看了他一眼:“组织上定的。”
“组织上定的?他的履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下过一天基层吗?他懂企业吗?机床厂的烂摊子是谁收拾的?”
马富贵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梁志刚把手里那支笔放下,说:“老马,你今年多大了?”马富贵愣了一下:“五十四。”
“五十四了,比我还大六岁。你跟我说这些,我谢谢你。但这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提了。”梁志刚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过去,“机床厂月底评级材料,你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马富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把文件接过去,翻了两页,眼圈有点红。他把头扭向窗外,半天没转过来。
当天晚上,梁志刚照常加班到八点多。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裹了裹外套,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何秀君发来的消息:“汤在锅里热着,回来喝。”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车启动的那一刻,路灯亮了起来。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办公楼,十几层高的楼体上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不知道谁的窗户。
他收回目光,挂挡,驶出了大门。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
一家药店还亮着灯,店员正趴在柜台上刷手机。
红灯亮起,梁志刚把车停下来,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药店门口的灯箱上,上面印着“保胃治肝化瘀”的字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到省城医院妇内分泌科的电话,屏住片刻,又关了。
绿灯亮了。后面按了一声喇叭。梁志刚回过神来,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中。
到家时何秀君正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碗雪梨汤。
她没问他今天会开得怎么样,只是说:“趁热喝,我放了冰糖。”梁志刚坐下来,端着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周三我请个假,”他说,“陪你上省城复查。”
何秀君看着他,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嘴角带出一点说不清的笑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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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磊上任副市长后的第一个动作,是调整市政府分管工作的联系机制。
原本由梁志刚统一对接的国资系统,韩磊以“精细化分工”为名,将其中三个对口部门划到了自己名下。
文件下发那天,马富贵的办公室电话差点被打爆。
三个部门的处长都打电话来问,梁志刚这边到底是啥情况。
马富贵没敢擅自处理,当天下午跑来梁志刚办公室。梁志刚正在看一份技改项目的资金申报表,头也没抬:“文件我看了,按市里的安排来。”
“可是梁市长,这几块都是你一手管的项目,里头的环节你比谁都熟。韩磊他分明是摘桃子!”
梁志刚放下手中的笔,靠到椅背上,看着马富贵:“你说完了?”
马富贵噎住了。
梁志刚没有批评他,语气缓了缓:“老马,你还记得前年我们跟省城那家设计院谈合作的事吗?你当时跑了七趟,人家才肯接我们的单。那会儿有人说你什么没有?”
马富贵低下头,嘟囔了一句:“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梁志刚把资金申报表拿起来,递给马富贵:“十五号之前报上去,不要拖。你去办吧。”
马富贵接了文件,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梁志刚坐在椅子上,看着办公桌一角那盆快要干枯的绿萝。他起身去拿杯子接水,想了想,还是把水浇进了花盆里。
下午他按既定安排到机床厂走访。
厂区门口挂着“南州第二机床有限责任公司”的牌子,门卫老李认出他的车,远远就按下电动门按钮,车子刚一停稳,老李已经跑到车旁:“梁市长,您来了。”
梁志刚下车,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厂里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老李笑呵呵地跟在一旁,“新产线跑得非常顺,上个月交付了三十七台设备,客户部说订单排到明年了。”
梁志刚边走边听,在一车间门口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往里面看。
车间里灯火通明,数控设备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
老李说:“工友们都知道您要调走的消息,大家都觉得……”
梁志刚打断他:“我不走。把这个月任务完成好,月底我请你们吃饭。”
老李搓了搓手,张着嘴,最后说:“那您可得说话算话。”
梁志刚在车间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车间里的机器声透过铁皮墙传出来,闷闷的,如同一台巨大心脏在跳动。
他摸了一下口袋,没摸到烟。
看到车间外墙贴着一张安全生产宣传画,角上翘起来,他伸手将它摁平,又松开。
临走时,他在厂门口看见一辆不常出现在这里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他没有在意这个细节,驱车离开了。
但没过多久,后视镜里那辆面包车也缓缓启动,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晚上回到家,梁志刚发现家门口多了一袋东西,看起来像水果。
他提进门打开,里面是两盒上好的苹果,没有留名。
何秀君问是谁送的,他说不清楚。
他仔细看了看包装盒,在翻盖内侧发现一个用圆珠笔写的小字:“马”。
他什么都没说,把水果放到了厨房角落里。何秀君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
吃过晚饭,梁志刚坐在书房里翻文件。
那本南州机床厂续建项目的推进手册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摊开在桌上,上面画满了各种批注。
他看了几页,忽然发现有一页边角上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时间大概是三年前:“此项目若进展顺利,未来可带动周边百余户就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册合上了。
窗外起风了,吹得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梁志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小区对面那栋楼上有一户阳台亮着灯,有人影在走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盏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04
王智明到南州那天,天气很好。省里发来的通知是“调研国企混改经验”,陪同规格不低,曹江河亲自到高速路口接的。
王智明的车是辆黑色帕萨特,挂着省城牌照。
从车里下来的时候,他穿了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和曹江河寒暄了几句,他的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没有特别落在谁身上。
韩磊站在曹江河身后,笑容恰到好处。他递过一份准备好的材料,说:“王部长,这是南州混改的整体情况汇报,您过目。”
王智明接了,翻了翻,说:“材料我晚上看,明天先去机床厂实地走走。”
韩磊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好的,我安排。”
晚饭是曹江河做东,市里几套班子的头面人物都来了。
梁志刚也在受邀之列,坐在长桌末端。
席间王智明和曹江河聊的都是全省经济形势的大话题,没有单独跟梁志刚说过一句话。
但就在宴席快结束的时候,王智明端着茶杯起身转了转,走到梁志刚身边时停了一步,随口问了一句:“梁市长是管国资的对吧?机床厂的情况你熟不熟?”
梁志刚站起身,如实回答:“熟。”
王智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端着茶杯走了。
这个对话前后不超过十五秒,但梁志刚注意到韩磊的目光在看。
他隔着半个桌子望过来,目光在梁志刚和王智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又别过头去笑了。
当天晚上,韩磊没有回家,在办公室坐到很晚。他拨了一个电话,没过多久,他让秘书把一个信封送到了市档案馆。
第二天一早,王智明按计划到机床厂调研。
韩磊全程陪同,梁志刚作为分管市长也到了现场。
在车间里,王智明问的问题很细,问到了设备采购价、折旧年限、产能利用率,还有工人的社保缴纳基数。
梁志刚逐一作答,没有看任何材料,出口就是数据。
走到精加工车间时,王智明停下来,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数控机床问:“这台设备是国产的?”
“对。”梁志刚说,“今年初投入运行,国产化率百分之九十二,比进口的同档设备便宜四十万。目前运行平稳,故障率在可控范围内。”
王智明围着那台设备转了一圈,又看了几眼控制屏上的数据,没有再问什么。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知道记了一笔什么。
韩磊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梁志刚的背影,那笑容底下有道影子。
晚上,王智明住在市委招待所。
他让秘书从车上拿下一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旧档案。
档案封面上印着“南州县铅锌矿改制项目审计报告”,右下角有一个名字签得工工整整:梁志刚。
王智明把档案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一处标注上,看了良久。
然后他合上档案,起身走到窗前。
招待所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几棵桂花树影影绰绰的,隐约能闻到一丝香气。
他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南方十月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站在窗前,低声说了句:“明天下午约梁志刚谈一次。”
这句话很轻,不到两秒钟就融进夜色里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韩磊的秘书正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招待所前台工作人员发来的一条消息:“韩市长,今晚有没有空,我有些情况想单独向您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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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磊接到那条消息时,已经躺下了。他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回复道:“明天上午办公室见。”
第二天上午,韩磊在办公室见了张建波。
张建波是市档案馆的一名副馆长,去年刚提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鼓鼓的文件袋,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拘谨。
“韩市长,我昨晚查了档案室的老存档,找到一份你说要的材料。”张建波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复印件。
韩磊接过来,翻了几页,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份四年前的会议纪要附件,记录的是南州县铅锌矿改制项目的一次专题会。
会上有一项议题是“尾矿库资产处置方案”,方案里提议将尾矿库剩余权益以低于评估值的价格转让给一家关联企业,提议人是当时的副秘书长韩磊。
纪要末页有一行手写批注:“该方案暂缓,另行议定。梁志刚。”
韩磊把复印件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问:“原件还在么?”
“在档案室里。”
“还有谁知道你调过这份材料?”
张建波迟疑了一下:“没有,就我。”
韩磊点了点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信封,推到桌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去忙吧。”张建波看了那信封一眼,没有拿。
他站起来,退到门口说:“韩市长,我当你是领导,也不想多打听了,只求一件事。你要是觉得这份材料越早交上去越好,眼下倒是个机会,你自己看。”说完就走了。
门合上后,韩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拿起那份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手写批注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复印件放进碎纸机。
纸张碎裂的细响持续了几秒钟,最终沉寂下来。
他拨了内线电话,让秘书约梁志刚下午到市政府三楼会议室,说是有事商量。
下午三点,梁志刚到了会议室。
韩磊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见梁志刚进来,他站起身,热情地招呼:“梁市长,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来,坐。”
梁志刚在他对面坐下。
韩磊把文件推过来:“省里下发了混改工作的补充通知,要求各地对照检查。我这边看了一下,机床厂有几个环节需要补一份说明材料,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梁志刚接过文件扫了几眼,说:“下周给你。”
“好。”韩磊笑着点头,“对了,王部长昨天来调研,好像特别关注机床厂的情况。你们以前打过交道?”
梁志刚抬头看了他一眼:“王部长四年前到南州查过铅锌矿的事,那时候见过一次。”
“哦,是这样。我听说那次的事闹得挺大,你还顶了他?”
梁志刚没有接话。韩磊等了片刻,又说:“我随口问问,别多想。来,喝茶。”他提起茶壶给梁志刚倒了一杯茶,手法娴熟,水线平稳。
梁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墙上的挂钟发出细碎的机械走时声。
梁志刚离开后,韩磊在会议室里又坐了很久。他把梁志刚喝过的那只茶杯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当天傍晚,梁志刚下班回家。
他推开家门,闻到一股炖排骨的香味。
何秀君在厨房里忙活,见他进门,说:“去省城的事我跟学校请过假了。周三早上走?”
“嗯。”梁志刚放下包,“早上七点走,带上检查单。”
何秀君犹豫了一下,问:“工作上的事,你最近还顺利吗?”
梁志刚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顺利。”
何秀君看着他,没再问。
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在客厅里慢慢散开。
梁志刚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方有一圈青影。
他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挂得歪歪扭扭的,他伸手扶正了。
晚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联播播到了一条关于国企改革的报道,梁志刚看得格外认真。
何秀君把一碗削好的苹果递到他手边,他接过来,捏着一块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才放进嘴里。
“明天你下班早的话,帮我去药房拿点东西。”何秀君说,“上次大夫开的药,你去问问还在不在。”
“什么药?”
“甲状腺那个,加强的。”
梁志刚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好。”
那天夜里,他辗转许久没有睡着,反复想着第二天的事。他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件决定他命运的事已经发生了。
就在当天下午,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室收到了一封署名“南州市直机关一名老党员”的密报,反映梁志刚在机床厂改制中存在“违规决策”嫌疑,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是王智明抵达南州的第三天。
06
周三一早,梁志刚把何秀君送到省城医院,陪她进了诊室。
检查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何秀君手里捏着几份化验单,医生跟在后面说要等病理结果,大概三到五天。
梁志刚问:“要不要紧?”医生说:“目前看结节有增大趋势,边界不算特别清楚,建议做穿刺进一步排查。你们先回去等通知。”
梁志刚站在走廊里,看着何秀君的背影,一句话没有说。
她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包里,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没事,医生就爱吓唬人。”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安慰他。
出了医院大门,梁志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国资委办公室的电话。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马富贵的嗓子,声音压得极低:“梁市长,省委考察组到南州了,要求这两天约谈你。”
梁志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市委组织部会议室。”
挂断电话,梁志刚站在原地没有动。何秀君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说:“下午开会,我先把你送回去。”
回家的路上,梁志刚没有提考察组的事。
何秀君靠在副驾座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把那几根白发照得格外明显。
回到南州已经是中午。梁志刚把何秀君送回家,换了件衬衫,准时到了市委组织部会议室。
屋里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干部,穿着深色夹克,目光锐利,是省纪委监委驻省委组织部纪检监察组副组长赵东升。
他旁边的两个人,一个负责记录,一个看起来像刚从部队转业不久的年轻人。
赵东升开门见山:“梁志刚同志,我们受省委组织部委派,就你拟任省国资委副主任的任职考察程序,向你核实一些问题。请如实回答。”
梁志刚心里一跳,脸上保持着平静:“好。”
赵东升问了他在机床厂改制中做出的决策流程和决策依据,问了铅锌矿改制中的方案分歧。
最后,赵东升拿出一份复印材料,放在梁志刚面前:“这份四年前的会议纪要附件,你有没有印象?”
梁志刚低头一看,是那页自己在铅锌矿改制会上手写批注的会议纪要。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有印象。这是我写的批注。”
赵东升没有追问这份材料的来源,只是问:“当时为什么写‘暂缓,另行议定’?”
梁志刚沉默了片刻,答道:“因为那份方案里尾矿库的评估价确实偏低。当时有机构出过一份评估报告,数字和会上讨论的版本差异很大。我建议暂缓,是想让第三方重新核实。”
赵东升没有回应,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
整个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梁志刚离开会议室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皮肤上,出了许多汗。
他没走几步,马富贵在走廊拐角处等着他。
马富贵的脸色非常难看:“梁市长,出事了。”
“什么事?”
“机床厂那边,几个工人今天上午堵在厂办,说有人打电话通知他们,说你要走了,改制要停了,他们的安置费要泡汤。”
梁志刚皱起眉头:“哪来的通知?”
“不知道。厂办查了,电话是从市里一个公用电话亭打出来的。工人们不放心,聚了二十多个人在厂里,场面有点压不住。”
梁志刚看了一眼手表,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去机床厂。”
市里到机床厂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梁志刚赶到的时候,厂办门口围了一群人,大多数是车间一线的老工人,有人穿着工装,有人穿着便服,脸上的表情大多是担忧和迷茫。
厂长在门口解释着什么,声音被嘈杂声淹没了。
梁志刚挤进人群里,站在一张条凳上,高声喊了一句:“老李呢?”
人群中一位老师傅站出来:“梁市长,我们听说你要走了,厂子是不是又要转卖?”
梁志刚蹲下来,和老人平视:“你听谁说的?”
“有人打电话到我家,说厂子要被外地人收购,工人要全部清退。”
梁志刚扫视了一圈人群,声音不高不低:“我今天向大家保证,机床厂改制方案没有变。我在厂子一天,就一定把你们安置的事办到底。我也是从车间里走出来的,我说话,算话。”
人群安静了片刻。有人问了一句:“那如果你调走了呢?”
梁志刚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对着所有工人说:“调令没到,我就还在南州。就算调令到了,这件事我走之前也会办完。”
他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一个号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马主任,你把机床厂三季度安置资金到账情况的表调出来,给厂办传真一份,现在就传。”
不到十分钟,传真机吐出一份加盖公章的表格。
梁志刚把表格递给厂长,让他贴到大门口的公告栏里。
人群渐渐散开了,临走的时候,老李走到梁志刚跟前,拍了拍他的胳膊:“梁市长,我们信你。你要是真调走了,记得回来看看。”
梁志刚点了点头。老李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他的背有些驼了。
晚上回到家,何秀君已经睡了。
梁志刚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马富贵的消息:“有人在背后搞动作。你要小心。”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沙发旁边的落地窗外,正在刮风,老槐树的树影在路灯下剧烈地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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