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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下葬后的第四天,家里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白花。
我坐在旧宅的堂屋里,手边是几只没拆完的纸箱。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一下都像敲在木板上。
手机响了一声。
林慧发来微信:“咱爸之前那套老宅,手续预约给我弟,你为何没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父亲刚走四天,她问的不是丧事办得顺不顺,也不是我这几天睡没睡,而是我为什么没去办手续。
我回她:“什么手续?”
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半分钟,发来一句:“你别装不知道,明早九点,窗口那边已经约好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屋里有股香灰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父亲用了一辈子的搪瓷缸还在窗台,缸沿缺了个小口,里面落着几片干掉的茶叶。
这件事,显然不是今天才有人提起。
可父亲病重的五天里,林慧没有问过一次病情。丧事那几天,她来得匆忙,站在灵堂边只说身体不舒服,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忽然想起她临走时扫过堂屋的那一眼。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现在再想,眼神里像是在找什么。事情要从五天前说起。
那天早上六点多,我正在店里给一台旧冰箱换压缩机,父亲的邻居打来电话,说老人突然倒在院子里,已经送去医院。
我把螺丝刀往桌上一丢,骑着电动车赶过去。医院急诊门口全是人,推车轮子沾着水,地面湿滑,消毒水味冲得鼻子发酸。
父亲躺在抢救室里,头发乱着,嘴角贴着氧气管。医生出来时,只说要马上缴费,还要家属签几份单子。
我拿着手机给林慧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到快断,她才接起来。
“我这边正开会,怎么了?”
“爸进抢救室了,医生让家属签字,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今天真走不开,你先弄着。缺钱我晚上转给你。”
“不是钱的事,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那我也没办法,公司这边临时有事。”
她说得很快,像在赶着挂电话。没等我再开口,电话已经断了。
我站在急诊门口,手里的缴费单被风吹得卷了边。旁边有人抱着孩子跑过去,鞋底带起一串水声。
我给她找了个理由。公司财务月底忙,她又是会计,临时离不开。
这二十二年里,她确实总在忙。
我们结婚那年,父亲还在厂里上班,母亲走得早,家里的大事小事几乎都落在我这边。林慧也有她的母亲和弟弟,两边老人一有事,电话总是一起响。
最开始,我们会坐下来算钱。谁家要换药,谁家要交住院费,谁家屋顶漏水,账本摊在饭桌上,旁边放着一锅刚煮好的面。
后来算着算着,就成了争执。
她说:“你爸那边不能每次都让咱们出。”
我说:“老人只有一个,能帮就帮。”
她听完不再说话,拿起筷子挑碗里的葱花。那碗面放凉以后,猪油浮在汤面上,吃起来一股腻味。
她也提过她母亲年纪大了,家里水管坏了,冬天屋里冷,让我抽空去看看。
我总说店里忙,等过两天再去。
过两天,又过两天。话说出口就散了,没留下什么痕迹。直到那天在医院,我才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些事。
可抢救室的门在眼前关着,我没有心思想太多。
父亲做完第一轮抢救,转进监护室。护士让我去窗口补交费用,我跑了三趟,鞋底进了水,袜子贴在脚背上,走一步都发凉。
中午,我给林慧发了条消息:“爸还没脱离危险。”
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我又补了一句:“医生说今晚可能还要观察。”
这次等了很久,她才回:“票据都留好。”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输入框里的话删掉了。
父亲年轻时是钳工,手掌厚,指甲缝里常有洗不干净的黑油。退休后,他不爱出门,天天在旧宅门口摆张藤椅,谁家电器坏了,都会来喊他看一眼。
那套老宅是他年轻时攒钱置下的,里面的门窗、柜子,都是他自己修过的。老人嘴上不说,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心里比谁都清楚。
晚上九点,护士出来说病人暂时稳住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
我靠着墙坐下,刚闭上眼,手机又亮了。
林慧问:“医生有没有说大概需要多少钱?”
我说还不清楚。
她过了一会儿发来:“你先垫着,明天我想办法。”
我盯着“想办法”三个字,想问她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不能来一趟,最后只回了句:“知道了。”
凌晨两点,监护室的灯一直亮着。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嗡嗡作响,热水杯放在我脚边,早已凉透。
我隔着玻璃看父亲。他闭着眼,胸口随着机器有规律地起伏,像被什么东西牵着。
我掏出手机,给林慧发了一张父亲的照片。
照片发出去后,没有回复。抢救第二天,父亲的情况反复了两次。
早上医生让我们准备好心理预期,我在签字处停了很久,笔尖落下去时,手掌已经出了汗。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不是我的名字。
我打给林慧,她没接。
十分钟后,她回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才在忙,爸怎么样?”
“还在抢救。医生让家属尽快过去。”
“你先陪着,我这几天可能得出去一趟。”
我站在医院楼梯间,窗外下着小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
“出去几天?”
“说不好。”
“去哪儿?”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杂音,像有人在旁边说话。林慧没有马上回答,只说:“有点事,等我处理完再说。”
“爸这样,你还要走?”
这句话到了嘴边,我压了回去,换成:“你能不能先过来看看?”
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不管,是现在确实走不开。”
电话再次断掉。
楼梯间里很冷,墙角堆着几只清洁桶,桶盖上有没擦干净的水珠。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监护室门外,继续等。
中午,林慧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临时出差。”
我问:“谁问?”
她没有再回。
我本想追问,护士忽然喊我去拿检查单。等我忙完,已经是下午三点。父亲需要换药,费用又涨了一笔,我打开手机银行,先把店里的周转款转过去。
店里那台修到一半的冰箱还放在门口,不知道顾客会不会着急。可这时候,我顾不上别的。
周宁从学校打来电话,问爷爷能不能好起来。
我说:“医生正在想办法,你别急。”
她在那头吸了吸鼻子,问妈妈为什么不来。
“你妈工作忙。”
“她不能请假吗?”
“别问了,先把课上好。”
说完这句,我自己也觉得生硬。周宁没再说话,只叮嘱我吃点东西。
我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一口,里面的肉馅带着凉味,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下午五点,林慧又打来电话。
“明远,我今晚就走,可能要好几天。”
“你到底去哪儿?”
“办事。”
“什么事连名字都不能说?”
她那边停了停,语气低下来:“你现在问这些有用吗?”
我看着监护室门上的红灯,喉咙里像卡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没用。你来不来?”
“我尽量。”
这个回答我听过很多次。
她答应过陪父亲复查,说尽量。答应过陪我去看她母亲,说尽量。答应过周宁家长会一定到,说尽量。
有些事等得起,有些事等不起。
可那时我还是替她找理由。也许她真遇到了急事,也许她只是害怕医院,也许她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晚上八点,林慧的电话突然多了起来。
她先打来一次,只说了几句,声音听不清。挂断后不到五分钟,又有人打给她。她没有接,过了一会儿回拨出去。
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听见她手机一遍遍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问:“是谁?”
她说:“家里人。”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好。”
她说话时有些喘,像刚走了很远的路。随后又有人叫她,她匆忙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掉了。
我握着手机,看到她的头像停在对话框最上方。
二十二年的夫妻,有些话不必说,也该知道对方在经历什么。
可那晚,我什么也不知道。
凌晨一点,父亲的心率又掉了一次。护士冲进监护室,几名医生围到床边。我隔着玻璃看见那些白色身影来回移动,手指紧紧抓住衣角。
林慧没有再发消息。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问了一句:“老人现在还好吗?”
我坐在走廊尽头,盯着窗外发白的天色,回她:“还在抢救。”
过了很久,她只回:“知道了。”
01
父亲第一次被推进抢救室,是在凌晨六点四十。
我赶到医院时,天还没亮透。急诊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车灯照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白得晃眼。邻居老秦站在门边,手里捏着父亲的布鞋。
“人已经送进去了,医生让你赶紧缴费。”
我接过鞋,鞋底还沾着院里的泥。父亲出门时走得急,连鞋带都没系好。
护士拿来几张单子,让我签字。我问她老人情况,她只说医生正在处理,家属先把手续办了。
我跑到缴费窗口,银行卡刷了两次才成功。排在后面的人不断看手机,窗口里的机器发出一声声短促的提示音,我却只盯着那张缴费凭条。
林慧的电话是在这时候打来的。
“你怎么一大早不在店里?”
“爸进医院了,正在抢救,你过来一趟。”
她那边有键盘声,旁边像有人在说报表。过了几秒,她才问:“严重吗?”
“医生没说,让家属先签字。”
“我今天要给公司报税,实在走不开。”
她说得很平常,仿佛只是家里坏了台热水器,等我抽空找人修理。
我站在窗口旁边,手里那张单子被捏出了褶皱。
“你不能请半天假吗?”
“现在请不了。你先守着,钱不够我晚上想办法。”
“我不是让你来缴费。”
“那你让我来干什么?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说完,电话里又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匆匆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回到抢救室门口。老秦见我脸色不好,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截长椅。
“明远,你媳妇不过来?”
“公司有事。”
老秦没再问,把父亲的布鞋放到我脚边。鞋面上有一道开胶的口子,是我上个月拿回店里补过的,父亲嫌麻烦,说还能穿。
等候的两个小时里,我又跑了三次窗口。一次补押金,一次拿检查单,还有一次是护士让家属去买指定的药。
我给林慧发消息,告诉她医生说老人情况不稳。她回得很快,只问:“票据都留着吗?”
我说:“留着。”
她又回:“每一张都拍照,别弄丢。”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我们领证已经二十二年。她做会计,家里的水电费、保险单、老人买药的收据,全都分门别类装在文件袋里。
以前我觉得她细心。后来两边老人都上了年纪,文件袋渐渐成了我们争吵的地方。
父亲要换助听器,她先问多少钱。她母亲那边请人修屋顶,她也会问我能不能搭把手。问到最后,常常变成一句:“为什么你爸的事总比我妈的事重要?”
我那时听着不舒服,便回她:“老人有急事,难道还要排队吗?”
她抿着嘴,不再争。晚饭摆上桌,谁也不先动筷子。米饭在电饭锅里焖久了,锅底结出一层硬壳,铲起来沙沙作响。
其实她说过很多次,让我陪她回去看看老人。我总觉得店里不能没人,手上的活也不能丢,嘴上答应,脚却没有动过。
可在医院走廊里,我只记得她没有来。
中午过后,医生出来告诉我,父亲暂时稳住,但必须继续观察。我问能不能进去看一眼,医生说监护室有规定,只能隔着玻璃看。
父亲躺在里面,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胸口起伏得很慢。他平时最怕冷,冬天睡觉总要把棉被压到下巴,这会儿身上却只盖着一条薄毯。
我隔着玻璃站了几分钟,出来后给林慧打电话。
“爸暂时稳住了。”
“嗯。”
“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我晚上看看吧。”
“别看看了,能来就来,不能来就直说。”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我说了,我有工作。”
我没有再逼她,只说:“知道了。”
下午,我去医院附近买了碗面。面汤浮着一层油,葱花泡得发黄,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老秦劝我多少吃一点,说老人还等着我签字。
我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面推到一边,继续整理单据。
傍晚,林慧发来一条消息:“钱的票据别漏,回头一起算。”
我把那张纸夹进文件袋,又抬头看向监护室的玻璃门。
父亲还在里面。
而我到那时,仍然相信林慧只是忙,只是暂时抽不开身。
02
第三天凌晨,父亲的情况又往下掉了一截。
监护室外的长椅被我坐得发凉,裤腿上沾着一层灰。我手里攥着缴费单,算了几遍,银行卡里的钱已经不够下一轮治疗。
我给店里的伙计打电话,让他把柜台下那只铁盒打开,先取两万块应急。那是准备进货的钱,原本约好了周末给客户安装空调,只能先往后推。
伙计问:“周哥,店里还开吗?”
“开着,能接的活先接,别让人白跑。”
挂了电话,我又联系银行,把一笔定期提前取出来。柜台人员问我是否确定,我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脸,点了点头。
天亮以后,林慧发来一条消息。
“我得出去几天。”
我问她去哪儿。
她隔了很久才回:“办点事。”
“家里的事?”
“算是吧。”
我站在医院楼梯口,楼下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豆浆和油条的味道顺着门缝飘上来。父亲在里面靠药物吊着,我却连她要去哪里都问不明白。
“爸还在抢救,你现在出去?”
她没有立刻回。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只进来一句:“我会尽快回来。”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没有再追问。
从认识她开始,她家里有事时,我总习惯往后排。她母亲换灯泡,我说店里走不开。家里水管漏了,她让弟弟先找人,我说等我周末过去。
有一次冬天,她打电话说老人屋里的炉子不太好用,让我过去看看。
我那天正给一家饭馆修冷柜,店主守在旁边催得急。我对她说:“你先让弟弟弄一下,等我忙完再说。”
等我忙完,已经过了三天。她没再提那件事,只是在饭桌上把炖好的排骨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夹了几片青菜。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不想跟我吵。
后来她提起这件事,声音不高,只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家的人都能往后放?”
我说:“我没这么想。”
她把碗放下,说:“可你一直这么做。”
那晚我们谁也没有把话说完。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主持人说第二天降温,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碰在窗框上,响了好几下。
想到这些,我心里有一点发虚,可很快又被监护室里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下午,林慧突然打来电话。
“我今晚走,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
“你还没说去哪儿。”
“到了再说吧。”
“我只想知道你人在哪里。”
她那边传来关门声,还有人低声叫她。她像是捂住了话筒,过了一会儿才说:“明远,别问了,我真的有事。”
我靠着墙,低头看见鞋尖沾着干掉的泥点。
“我爸要是出了情况,我联系不上你怎么办?”
“你先照顾好爸。”
“那你呢?”
“我处理完就回来。”
她的语气比前几次更急,说完便挂了。
不到十分钟,她的手机又拨进来。她没有接,过一会儿才走到走廊尽头回拨。我远远看着她头像在屏幕上停住,等我再发消息时,已经没有回应。
傍晚,周宁给我送来一袋换洗衣服。她坐在长椅边,问我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
“没有,她临时有事。”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周宁低头抠着衣服袋的提手,细塑料条被她抠出一道白痕。过了会儿,她把一盒牛奶塞给我。
“爸,你先喝点。”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奶味发甜,喉咙却干得厉害。
那晚我守在监护室外,手机一整夜没有响。凌晨三点,护士出来叫家属签字,我起身时腿麻得站不稳,只能扶着墙慢慢走过去。
签完字回来,林慧终于发来消息。
“我已经出门了,别一直打电话。”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她为什么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坐回那条长椅。
03
第四天早上,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窗外的雨刚停,玻璃上全是水痕。医生翻着检查单,声音放得很轻,说父亲的器官开始衰竭,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出意外。
我问:“还能撑多久?”
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要继续观察,也让家属提前做好准备。
我拿着单子回到监护室外,坐了十几分钟,才想起给林慧打电话。电话响到最后,自动转进了语音信箱。
我又发消息:“医生说情况很危险,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只有一个灰色的小勾。
我去找护士打听父亲能不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护士说可以隔着门说几句,但不能进去太久。
我站在玻璃门边,对着里面喊了一声:“爸,是我。”
父亲没有动,鼻子下方贴着呼吸管,额头上的皮肤松松垮垮。那双手曾经拧过厂里的大扳手,也给我修过自行车链条,如今搭在被子外面,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抬起来。
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下午,周宁打来电话。她刚下课,声音里带着喘。
“爷爷怎么样?”
“医生还在看。”
“妈妈回来了吗?”
“还没有。”
她沉默了一阵,说她想请假过来。我没让她来,说学校那边不能耽误,自己在医院守着就行。
挂掉电话,我去楼下买了瓶水。自动售货机旁边坐着一位老人,手里捧着饭盒,慢慢挑里面的青菜。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机器把零钱吐出来,才回过神。
傍晚,林慧终于回了一条消息。
“我这边还没办完,暂时回不去。”
我盯着这句话,打字问她:“爸可能撑不过今晚。”
光标闪了几下,我又加了一句:“你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复。
晚上九点,医生再次出来,让我签一份病情告知书。纸张很薄,落在手里却沉得厉害。我签完名字,笔尖在最后一横上拖出一道墨痕。
我拨林慧的号码,一遍,两遍,始终没人接。
走廊里已经换了夜班灯,白色灯管发出细细的嗡声。值班护士端着托盘走过,鞋底擦过地面,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我坐回玻璃门前,一直等到凌晨。
父亲的心率忽高忽低,机器上的数字不断变化。我不敢离开半步,连去厕所都要托邻床家属帮忙看一会儿。
凌晨四点,护士让我进去几分钟。
我穿上隔离衣,走到父亲床边。药水顺着管子一点点落下,滴管里的液体发出轻响。
“爸,我在这儿。”
他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俯下身,耳朵贴近他的脸。
“旧宅的文件,你别乱放。”
这是他听清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可每个字都落进了我耳朵里。
我握住他的手,说我知道了,让他放心。父亲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又散开,像是累了。
我出来后,第一件事还是去看手机。
林慧没有回来,也没有新的消息。
04
父亲第五天凌晨开始恶化。
护士跑进监护室时,我正在走廊上打盹。有人喊了我一声,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医生和护士围在床边,门上的红灯亮起来。我站在外面,看着一双双手快速调整仪器,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我给林慧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又过了十几分钟,医生出来,让我到谈话室去。
谈话室里放着一张塑料桌,桌脚一高一低,旁边的饮水机不断发出加热声。医生把情况说明白后,问我是否继续抢救。
我低头看着那张同意书,想到父亲昨天说的那句话。
“继续。”
签完字,我把笔放回桌上,掌心全是汗。
上午七点多,周宁赶到了医院。她背着书包,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见到我时先看监护室,又看我的脸。
“爷爷呢?”
“还在里面。”
她走到玻璃门前,踮起脚往里看。过了很久,她问:“妈妈知道吗?”
“我告诉她了。”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
周宁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拿出一袋面包。她说路上买的,让我先吃。我撕开包装,面包干得掉渣,咽下去时喉咙发疼。
中午,林慧打来电话。
“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要有准备。”
“你先签字吧。”
我握着手机,问她:“你什么时候到?”
“我这边还没结束。”
“林慧,爸快不行了。”
电话那边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回来?”
她没有回答。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发涩。周宁坐在旁边,抬头看着我,手里还捏着半块面包。
“你至少来见他一面。”
“明远,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那就算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随后只剩下忙音。
下午两点十七分,监护室的门被推开。
医生出来时,口罩边缘压出两道红印。他走到我面前,没有马上说话,只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我看懂了。
周宁站在我身后,声音发抖:“爷爷是不是……”
我转过身,把她拉到怀里。她的额头贴在我肩膀上,书包拉链硌着我的胸口。
父亲走得很安静,没有等到林慧。
我去办理手续,拿着一摞单据在窗口前排队。前面的人在问床位,后面有人催缴费用,我一项项回答,像是在处理店里的维修单。
林慧直到晚上才出现。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她站在灵堂门口,先看了一眼遗像,又看向桌上的文件袋。
“我来晚了。”
我没有接话。
她走到香案前,拿了三支香,点燃后停了片刻,插进香炉。火星落下去,烧出一小截灰。
周宁看见她,眼睛红了,问她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林慧低声说:“路上有事。”
她只待了不到半小时,便说还有事情要处理。
我送她到门口,屋外的风把白布吹得啪啪作响。
“明天把家里的存款和爸留下的东西清点一下。”
她回头看我,神情平静。
“现在就谈这些?”
“总要谈。”
“还有你爸那套老宅,也要一起算清楚。”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很熟悉,又隔得很远。
父亲的灵堂还亮着灯,她已经在算下一步。
“林慧,我们离婚吧。”
我说完这句话,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再往下解释。
她只停了一秒。
“好。”
答应得太快,反倒让我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05
父亲下葬后,我回到旧宅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林慧发来的消息把我从睡梦里惊醒。
“明远,咱爸之前那套老宅,明早九点的手续你为什么没到?”
我看了几遍,回她:“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她没有解释,只发来一个窗口地址,又说:“林浩已经在等了,别让大家难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到中午,才给她回了一句:“我不去。”
下午,她带着林浩来了。
门被推开时,院里的落叶正贴着墙根打转。林浩穿着一件沾灰的夹克,手里夹着文件袋,进门后先看了看堂屋,像在估量哪里可以放东西。
林慧没有劝我,只把一份协议放到桌面。
“签了,手续就能办。”
我没有碰那几张纸,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们什么时候定的?”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问你什么时候定的。”
林浩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我看向他。
“谁和你是一家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林慧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说父亲临走前留过话,愿意优先给林浩。她说得很笃定,像这件事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