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云岭山区连续降了三天暴雨,山路断了,村子塌了半壁,搜救队进山的时候,原本是去找失联的护林员。
没有人预料到,他们会从密林深处带回来一个女人,和她身边的五个孩子。
那个女人蜷缩在一处岩壁下的土坑里,被几张兽皮裹着,身上的泥痂厚得像壳,头发结成了绳索状的死结,悬在腰间。搜救队员靠近的时候,她没有逃,只是死死地把五个孩子护在身后,低着头,发出一种低沉的、不像人声的警告音——像狼,不像人。
队员们后来说,当时以为找到的是一个野人。
直到有人蹲下来,把手里的压缩饼干慢慢推过去,那个女人才抬起头,第一次对视了他们一眼。那双眼睛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凶的,是空的,像一口枯了多年的深井,深到看不见底,也反不出光。
她叫顾苗,失踪时不到十二岁,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
失踪案当年轰动全县,搜寻了将近半年,什么都没找到,连一枚鞋印都没留下,案子最后以"失踪"结档,没有下文。她的父母在等待里慢慢老去,母亲在她失踪后第六年因病去世,父亲在第十一年搬离了县城,此后再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然后,二十四年后,她回来了。
带着五个孩子,带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带着满手的茧和满脚的裂口,带着那种让所有搜救队员都下意识退后半步的野性气息。
法医在她双腕与脚踝处,看到了那些铁链勒痕——不是一道,是很多道,新旧交叠,层层叠压,旧的已经变成白色的疤,新的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是发暗的血痂。
那些痕迹告诉所有人:这二十四年里,她不只是在山里活着,她是被人关着、逃走、又被拖回去,反反复复,不止一次。
而在所有令人不安的细节里,最让老刑警梁峰无法释怀的,是一个细节:当他们终于安抚住顾苗,帮她做初步检查时,她右手攥得死死的,无论怎么劝,都不肯松开。
最后,是她最大的孩子——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眼神老得不像那个年纪的男孩——蹲到她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顾苗的手,才慢慢松开了。
里面,是一枚残缺的金属编号牌,边缘磨损严重,但数字还在。
那枚编号牌,被梁峰送去化验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狼不会打造铁链,也不会制作编号牌。
那些曾经困住她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野兽。
而那五个孩子生父的真实身份,在化验结果出来的那一夜,让所有在场的警员陷入了比荒野更深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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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峰今年五十三岁,在云岭县刑警队干了将近三十年,什么没见过。
他见过在山里躲了六年的逃犯,见过把人埋在自家菜地里的村民,见过把杀人当成家务事的丈夫,见过一把年纪还在行骗的老人。
他以为这行里所有能见到的东西都见了个遍,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副队沈祁把电话打进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三秒,才开口说:"队长,你得来一趟,这次不一样。"
梁峰问哪里不一样,沈祁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来了就知道。"
他赶到山区临时安置点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搜救队的灯光把整片空地照得惨白。他远远地就看见帐篷外头围了一圈人,没有人说话,都只是站着,像是被什么钉在那里。
梁峰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他走进去,才看见帐篷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和她身边那五个大小不一、全都沉默得反常的孩子。
"她叫顾苗,"沈祁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是当年的失踪案,档案还在,你应该有印象。"
梁峰当然有印象。那年他刚进队没多久,顾苗案是他参与的第一个大案,搜了半年,什么都没搜到,最后是老队长拍板结档,整个队里没有人服气,但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二十四年,"他站在帐篷口,盯着那个女人,"多大了?"
"三十五,"沈祁说,"失踪的时候十一岁,我们查过户籍。"
梁峰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顾苗靠着帐篷的角落坐着,兽皮已经被换掉了,换上了救援队备用的棉衣,但她穿着那件衣服,像是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皮,整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看梁峰,眼神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五个孩子簇在她周围,最大的那个男孩侧着身子,挡在她和外人之间,神情戒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那孩子叫什么?"梁峰问。
"他自己说叫铁根,"沈祁说,"其他几个都是他取的名字,老二叫石头,老三叫秋生,老四叫豆子,最小的那个女孩叫芽儿,是他妈生的,他取的。"
梁峰把目光从那个男孩身上移开,转向沈祁:"法医看了吗?"
"看了,"沈祁的表情变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上有铁链勒痕,新旧都有,层叠的,时间跨度很长,法医说,至少十几年。"
梁峰没有说话,把手揣进口袋,又往帐篷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
他没有立刻问更多,只是把沈祁叫到旁边的空地上,两个人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梁峰点了根烟,把前半截抽完,才开口:"搜救队进山的时候,她在哪里?"
"岩壁下的土坑里,用几张干透的兽皮盖着,"沈祁说,"附近有狼的痕迹,粪便、爪印、骨头,很多,明显是长期活动的,但找到人的时候,狼不在。"
"她主动出来的,还是被找到的?"
"被找到的,但她没有逃,只是护着孩子,"沈祁停了一下,"搜救队长说,他们靠近的时候,她发出的声音,不像人,更像狼。"
梁峰把烟摁灭,说:"先把孩子们安顿好,她那边今晚不要着急,等她自己稳下来。"
02
让顾苗稳下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难得多。
安置点的女护士姓吴,三十来岁,做过山区援助,见惯了各种情况。
她进帐篷的时候没有直接靠近顾苗,而是在两米外的地方坐下来,把一碗热粥放在地上,推过去,然后就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动,像是在等一只受惊的动物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这一等,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之后,顾苗动了。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然后抬头看了吴护士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慢慢地、试探性地把那碗粥拉到了自己跟前,用手捧起来喝了一口。
吴护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的动作,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铁根在旁边一直盯着这一切,没有动,那双眼睛把吴护士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顾苗把那碗粥喝完,吴护士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容易惊吓的孩子:"还要吗?"顾苗没有回答,但把碗往前推了推。吴护士出去续了一碗,进来,放下,退回原位,重新坐好。这一次,顾苗只等了不到两分钟,就把碗端过去了。
吴护士后来跟梁峰说,那是她做护理这么多年,见过的最让她心里难受的一幕,不是因为顾苗有多惨,而是因为她太安静了,不哭,不闹,不问,不说话,就像一个早就把所有情绪都磨光了的人,只剩下一些最原始的、关于吃食和躲避的本能。
"她能听懂我们说话吗?"梁峰问。
"能,"吴护士说,"她听得懂,只是不说,或者说不太出来,偶尔会发出一两个音,但不成句。"
"铁根呢?会说话?"
"铁根会,说得还挺完整,就是有些词用得奇怪,有些东西不知道叫什么,但大意能听清。其他几个孩子就差一些,石头和秋生能说几个词,豆子基本不开口,芽儿还小,什么都不会说。"
梁峰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然后问:"铁根说过他们在哪里生活的吗?"
吴护士想了想,说:"他说他们住在山上,他妈带着他们,狼也跟着,他管那群狼叫'朋友',说朋友们帮他们看着危险。"她顿了一下,"他还说,山下有坏人,不能下去。"
"他说坏人是什么意思?"梁峰把笔停住,抬起头。
"我问了,他说,就是会用铁绳绑他妈的那种人。"
帐篷里静了一下。梁峰把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没有再追问,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出了帐篷,对沈祁说:"去把铁根叫过来,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03
铁根被带过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他妈的方向,确认顾苗还在帐篷里、吴护士还守在旁边,才跟着走过来。他坐在梁峰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梁峰,不回避,也不怯,就是直接地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他这个人能不能信任。
梁峰见过很多苦里泡大的孩子,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男孩,给他的感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可怜,是稳,稳得不像个十三四岁的人。
"你叫铁根,是你自己取的名字?"梁峰问。
"是我妈给我的,"铁根说,"她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很小,她怕我活不住,就叫我铁根,说铁打的根,风吹不断。"
梁峰点了点头,"你知道你们现在在哪里吗?"
"山下,"铁根说,"我妈说山下是人的地方。"
"你们以前住在哪里?"
"山上,哪里有洞就住哪里,我妈说不能住太久,要换地方。"
"为什么要换地方?"
铁根停了一下,看了梁峰一眼,说:"你知道的,就是那些用铁绳绑人的,找到了就要换地方。"
"铁根,那些人,你见过吗?"梁峰没有马上接话,把手放在桌上,平静地看着他。
"见过,但每次我妈都把我们藏起来,不让我们出去,我没有正经看清楚过,只听见声音,走动的声音,还有喊话的声音。"他停了一下,"有一次我从石缝里看到一个,穿深色的衣服,戴帽子,手里拿着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很亮。"
梁峰又记了几行,然后换了个方向,"铁根,你弟弟妹妹们,都是你妈生的?"
"是。"
"你有没有见过你们的父亲?"
铁根沉默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回答问题之前停顿,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说:"没有,我妈不提这个,我就不问。"
梁峰把笔放下,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铁根,你妈手里那枚牌子,她跟你说过那是什么吗?"
铁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她说那是她的名字,她说有一天找到能认这个字的人,她就能回家。"
梁峰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句话压在心里,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好,你先回去陪你妈,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铁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能回家吗?"
梁峰看着他,说:"我们尽力。"
铁根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走了。
梁峰坐在原地,把那句"她能回家吗"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没有再动。
法医的报告摆在桌角,手腕上的铁链痕,最新的那道还没愈合,时间跨度横跨将近二十年,不是一个人做的,也不像是同一段时间留下的。
但光凭这些,什么都说不清楚,一切得等那枚编号牌的化验结果出来才能有方向。
04
当天夜里,梁峰把能调来的所有档案拉出来,和沈祁坐在工作帐篷里,把顾苗失踪那一年的案件记录从头翻到尾。
一九九九年,顾苗十一岁,七月初,她跟几个同村的孩子去山上采野果,下午回来时少了一个人,就是她。同行的孩子说,她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前后也就几分钟,回头找,什么都没有。
村里人搜了整个下午没找到,报警,警方介入,前后搜寻了将近半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案件最终以"意外失踪"结档。
"当年有没有怀疑过拐卖?"梁峰问沈祁。
"有,排查了周边几条贩卖线路,没有消息,"沈祁翻着档案,"她父亲当时坚持说是被人抓走的,但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物证,当年技术也有限,就这么放了。"
"她父亲现在人在哪?"
"在省城,他妹妹家,身体不好,我们还没正式通知他,想等情况稳一点再联系。"
梁峰把档案翻到一张旧照片前,停住了。
那是顾苗失踪之前的最后一张照片,学校拍的,一个圆脸的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对着镜头笑,露出前面还没长齐的牙。
他把那张照片和今天看到的那个女人对了对,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他把照片放下,"二十四年。"
"这个,要等她能开口说了才知道,"沈祁说,"但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他把档案推到梁峰面前,指着某一行,"搜寻范围,当年把周边三座山都搜了,方圆几十里,愣是没找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不可能跑出那么远。要么是藏得极深,要么是当年就被带出去了,只不过没走那几条线路。"
"还有一件事,"梁峰说,"铁根说,曾经有人追他们,追了不止一次,还用过铁链,这不像是普通的人贩子干的事,普通人贩子不会为了一个人追二十多年。"
"我也在想这个,"沈祁说,"但现在没有方向,只能等那枚编号牌的结果出来。还有,"他顿了一下,神情比刚才更沉一些,"铁根的年纪,你有没有留意?"
梁峰抬起头,"说。"
"铁根看着十三四岁,顾苗失踪是九九年,到现在二十四年,如果铁根是顾苗最早生的孩子,那中间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是空白的,这十年里,她在哪,经历了什么,没有任何记录,"沈祁把声音压低,"那段空白,比我们现在能看到的一切都要可怕。"
帐篷里静了一阵,谁都没有接话。梁峰把档案合上,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说:"先不要往外说,等编号牌的结果,等她能开口,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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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吴护士来找梁峰,说顾苗开口说话了。
梁峰跟着她进帐篷,在距离顾苗三四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没有靠太近,也没有急着开口,就是先那么待着。顾苗这次没有像头一天那样把头埋起来,她坐在那里,眼神朝前,不看任何人,但也没有那种极端的戒备感,像是一夜之间接受了这个地方的存在。
铁根坐在她旁边,看见梁峰进来,也没有动,只是把手搭在顾苗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梁峰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很慢,"顾苗,我是梁峰,县里的警察,不是坏人,我们是来帮你的。"顾苗没有看他,没有回应。"你手里那块牌子,我们在帮你查,"他说,"很快能有结果。"
依然没有动静。梁峰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你认识自己的名字吗?顾苗。"
沉默。然后,过了将近一分钟,顾苗动了,她把头慢慢转过来,对着梁峰,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开口,声音哑而涩,像是很久没用过,两个字拉出来都要费力,"知……道。"
帐篷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梁峰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知道就好,"他停了一下,"顾苗,你还记得家吗?"
顾苗没有立刻回答,眼神移开了,落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过了很久,才又发出一个音,"记……"然后停了,没有继续,就这么停在那里,像是那个字把她全部的力气都用完了。
铁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压得更紧了一点点。
梁峰看了铁根一眼,站起来,没有再问,走到帐篷口。
吴护士跟出来,在他身后低声说:"昨晚她说了两个字,我问她什么,她突然说,回家。就这两个字,然后就不说了,一直哭到天亮,没有声音的那种。"
梁峰把手揣进口袋,说:"继续守着,别催她,等她自己来。"
他没有立刻回工作帐篷,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遍——回家。
二十四年,她记得这两个字,攥着那枚编号牌,记了二十四年。
06
当天下午,沈祁带来了一条新线索。
他在当年的搜寻记录里翻出一个名字,叫王有根,是顾苗失踪时第一批参与搜救的村民之一,后来从村子里搬走了,辗转找到人,还在,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老式社区里,腿脚不太方便,但头脑清楚。梁峰没有让别人去,自己开车过去了。
王有根已经六十多岁,开门见到梁峰,往他后头看了两眼,然后把门开大,说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老式的木头家具,墙上挂着几张旧照片,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半截的吊兰,阳光从帘子的缝里漏进来,打在地板上,一道细细的光。
"你来,是因为顾苗的事,"王有根没有问,是陈述,"我前两天听说搜救队进山,就想,这事怕是和她有关。"
梁峰在他对面坐下,"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那孩子,当年我们搜了半年,我在山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回,有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她没有走远,就在那片山里,就是找不到,"他顿了一下,"而且那一年,在搜的过程里,有一次,我在山的北坡找,发现了一个被草盖住的铁笼子,不大,关动物用的那种,但放的位置不对,不像猎人用的。"
梁峰把笔停住,"铁笼子?"
"我当时报上去了,后来有没有人跟进,我就不知道了,你回去查一查档案,"王有根说,"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后来也没人来问我。搜了一阵子之后,我有一次在山里碰到一个男人,不是本地人,口音是外头的,说是进山采药的,但他走的方向是往北坡去的路,不是有药的地方,而且他看见我,第一个反应是往后退,那眼神……"王有根停了,"就是一种心里有事的眼神。"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报?"
"我报了,"王有根说,语气里有一种沉了很多年的遗憾,"有人去查,说没问题,正规的采药人,手续齐全,我就没有再追了。"他抬起头,看着梁峰,"后来那孩子一直没找到,我有时候会想,当时要是我再多跟几步,会不会不一样。"
"这不是你的责任,"梁峰说。
"我知道,"王有根说,"但知道,和想明白,是两件事。"
梁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有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细的线,贴在地板上,没有动。
梁峰坐进车里,先没有发动,把王有根说的那几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坡铁笼子、外地口音的男人、往北坡去的方向。
他拿出手机,给沈祁发了一条消息:调当年北坡铁笼子的报告,另外把北坡的地形图准备好,我回去再说。
07
回到安置点,梁峰把沈祁叫进工作帐篷,让他把山区地形图铺在桌上,两个人对着图比划。
"北坡这一片,当年搜的路线,覆盖到这里了吗?"梁峰用笔点了一处地方。
沈祁趴在图上看了一会儿,说:"有,但不密,就走了主路,岔路和沟里没有细搜。"
"你看这里,"梁峰又点了另一处,"离顾苗被找到的那个岩壁,大概多远?"
沈祁比了比,抬头,"七八公里。"
"七八公里,对一个被反复追、反复逃的人来说,不一定是随机的落脚点,"梁峰把笔放下,"可能是她熟悉的地方,熟悉到危险来了知道往哪里躲,熟悉到能在那里活下来。"
沈祁点头,把图折起来,说:"那个铁笼子的报告我查了,档案里有一条记录,说北坡发现疑似猎具,排查后认定为废弃猎具,未见异常,就一句话,结了。"
"废弃猎具,"梁峰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说什么,把地形图重新压平,在那处位置上画了个圈,"等化验结果出来,如果方向对了,我们得再进一次山,把北坡这一片重新搜一遍,当年没搜到的地方,都得走一走。"
沈祁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梁队,还有一个消息,顾明德,顾苗的父亲,已经在路上了,今晚能到。"
梁峰把笔放下,在椅子里靠了靠,"到了之前不要告诉顾苗,等他来了,看她的状态,再决定怎么安排见面。"
"她现在状态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点,但还差得远,"梁峰说,"信息量不能一次给太多,要慢慢来。"
两个人把图收起来,帐篷里一时没有话,外头的风把帘子鼓起来,又落回去,来回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沈祁起身要走,梁峰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让技术那边先把孩子们的血样留好,备着用。"
沈祁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头,出去了。
08
顾明德是当天深夜到的,快十一点,坐的是他妹妹家的车,人下来的时候腿脚发颤,搀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梁峰在外头等他,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顾明德抬起头,眼眶就红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抓住梁峰的手腕,那只手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但力气很大,大得让梁峰有一瞬间觉得手腕要被捏断。
"是她,是我苗苗,"顾明德说,声音是哑的,二十四年磨出来的那种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没死,我说她没死,没有人信我……"
"顾老,"梁峰把他的手握住,稳稳的,"她在,活着,孩子们也在。"
顾明德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后边推了一下,身子往前冲了半步,又被梁峰扶住,他低着头,肩膀抖得很厉害,但没有哭出声来,就那么压着,压了很久,才抬起头,问:"我能见她吗?"
"能,"梁峰说,"但顾老,我要先跟你说一件事,她现在的状态,语言、反应,都需要时间恢复,你见到她,不要着急,让她按自己的节奏来,你懂吗?"
顾明德用袖子擦了把脸,"我什么都不说,就是看她一眼,就一眼。"
梁峰把他带到顾苗帐篷外头,掀开帘子示意他进去,自己留在外面。
里头安静了将近三分钟,然后,传来一声低的、撕裂的、像是从地底下扯出来的呜咽声,是顾明德的,不像哭,更像是憋在胸腔里二十四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道缝,漏出来了一点。铁根在帐篷里,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老人低着头哭,一动没动,只是把弟弟妹妹往身后挡了挡,用那双旧得像刀刃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09
顾明德当晚留在了安置点,被安排在顾苗隔壁的帐篷,离得近,但不挤进去。他一夜没睡,中间去帐篷口看了好几次,每次掀开帘子往里看一眼,又放下来,退回去,就这么守着。
第二天一早,梁峰过来的时候,顾明德在帐篷口坐着,眼圈深陷,看见梁峰走过来,站起来,开口就说:"梁警官,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昨晚我一直在想,当年苗苗失踪之前,有一个人找过我。"
梁峰停下来,"什么人?"
"是一个男人,说是做慈善的,来村里宣传一个收留孤儿的机构,说如果家里有困难,可以把孩子送去,那里会照顾,也会读书,"顾明德说,"我当时没理他,我家不困难,苗苗也不是孤儿,就没放在心上。但是后来苗苗丢了,我有时候会想,那个人,是不是专门来看的,看哪家的孩子能带走。"
"那个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梁峰问。
"不太记得了,中年人,戴眼镜,说话很客气,手里拿着一叠材料,上面有机构的名字,"顾明德皱了皱眉,"名字我忘了,就记得里面有一个字,叫'育',育人的育。"
梁峰把这几个字写下来,合上本子,说:"谢谢你,顾老,这条线索很重要。"
顾明德把嘴抿了一下,说:"我就是想让苗苗回家,让孩子们好,其他的,我不懂,你们看着办。"
梁峰点头,回到工作帐篷,他把沈祁叫来,两个人坐进工作帐篷,把所有档案重新铺开,从头梳理。
沈祁说:"那个机构,建立的时间很早,名义上是收容孤儿的,后来开始接收被家里送来的孩子,各种理由都有,但进去的孩子,统一编号,统一管理,家属探视要提前申请。"
梁峰问:"有多少孩子的探视记录是空的?"
沈祁翻了翻,说:"大多数,申请记录寥寥几条,批准的更少,这些孩子进去之后,基本上就没再跟外面有过联系。"
"机构是什么时候撤销的?"
"一场大火,档案里写的是意外,之后机构就没有了。"沈祁停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但队长,你有没有注意到,火灾报告里,没有任何孩子的后续安置记录。"
梁峰把档案翻到那一页,盯着那行字,把手压在纸面上,没有翻页。那些孩子,在大火之后,就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没有转移,没有安置,没有任何去向,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把档案合上,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铁根正坐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把芽儿抱在腿上,低着头说着什么,芽儿咯咯地笑,声音软得像棉花。
沈祁走到他身边,顺着视线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几天,铁根一直在照顾弟弟妹妹,从来没见他去找过他妈撒娇,我问他,他说:我妈累了。"梁峰没有接话,沈祁继续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扛着那么多事,他知道他妈不容易。"
梁峰放下帘子,转回来,坐下,端起早就冷掉的茶灌了一口,说:"化验结果出来之前,任何关于那个机构的信息,不对外透露,包括孩子们的身份,全部压着。"
沈祁点头,说知道。
"还有,"梁峰说,"我要知道那个机构在撤销之前,最后一批登记在册的孩子,一共有多少,编号是什么,现在能找到的有几个。"
沈祁把这条记下来,出去了。
帐篷里就剩梁峰一个人,他把那叠档案重新摊开,每一页都又过了一遍,翻得慢,看得仔细,有几页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把边角都磨毛了,也没从里面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铁根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还在哄芽儿,听不太清说的什么,只听见芽儿一阵一阵地笑。梁峰抬起头,朝帐篷口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把目光重新压回档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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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祁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又在帐篷里对坐了很久,中间没有多少话,安置点外头偶尔有风吹过,帐篷布料被鼓起来,又瘪下去。
沈祁最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梁队,那枚编号牌的化验结果,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快了。"
"出来之后……"沈祁顿了一下,"能查到什么?"
"能查到她是从哪里来的,"梁峰说,"也能查到,那个机构,还有没有其他没被烧掉的记录。"
沈祁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一夜,安置点的灯亮了整夜,没有人离开,没有人大声说话,所有人都守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一个还没来的答案。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把人架在火上炙烤,每过一个小时都像多熬了一层皮。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梁峰没有合过眼,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冷掉的茶,把那份卷宗翻了又翻,翻烂了边角也没翻出答案。直到报告送回来的那个深夜,法证的老陈把门从里面插上,把窗帘压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才用两根手指,把那份报告缓缓推到梁峰面前。
梁峰低头看了不到五秒。
他的手停在报告中段,没有翻页,也没有出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从脊背里抽走了,僵在那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