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2》是好的科幻片，未必是好电影

我有个坏习惯：看到热门电影，总想对电影的创作问一句，那然后呢？

为什么现在才写《流浪地球2》？

因为我最近跟着B站up主的reaction视频，重温了一遍《流浪地球1》和《流浪地球2》，有一些自己的想法要说。

我发现，网上的评价严重两极分化，一边是中国科幻电影崛起，吊打美国科幻片，遥遥领先。而另一边是《流浪地球2》夹带私货，价值观有问题，不好看。其实越来越多的讨论已经脱离了电影本身，《流浪地球2》应该得到一些真正属于电影的评价。

B站还有一种视频，逐帧抠细节、补设定、补世界观。我为了写这篇文章，也看了几个小时。看下来我的感受是，再多的细节考据，也无法替代对电影思想、立意、人物弧光和情绪落点的分析，不能因为细节而丢了宏观。

总之，关于《流浪地球2》的电影讨论，正在逐渐脱离电影本身。

电影宏大，但不能脱离电影本身

先抛出我的看法：《流浪地球2》当然是中国科幻巨作。它有扎实的设定、宏大的场面和逼真的特效。

但在思想立意和主角人物弧光上，它比《流浪地球1》差很多。它把科幻设定做得很宏大，但没有完全抓住电影最底层的东西：人。

先说说《流浪地球1》为什么好看？当然《流浪地球1》如果你去抠细节，也会发现很多问题，但我认为总体瑕不掩瑜，主角团的人物弧光非常饱满。

这也是《流浪地球1》最被低估的优点：主角团的成长过程清晰可见，情绪也有明确落点。

下面具体分析主角团。

刘启开场是个叛逆少年，自始至终都照顾妹妹韩朵朵，虽然对姥爷韩子昂出言不逊，但内心却非常关心姥爷，他的心里基本只装着【自己人】，还没看见远处的【他人】。

刘启的成长，是看到了姥爷的牺牲，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姥爷死了，别人也有姥爷，还有别人需要帮助。

刘启的世界开始出现了：他人。

最终他接过拯救地球的责任，既可以说是为了韩朵朵，也可以说是为了全人类。两者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个体和集体产生了连接。

韩朵朵也是，一开始是小女孩，天真无邪。但是她看到了救援小分队，在极度困难的时候依然不放弃，特别是周倩受重伤后还在考虑别人的安全。

韩朵朵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自己痛苦之时，依然会考虑别人的命运。她被感动，被震撼了，所以才有了最后那段能打动人心的广播。

韩朵朵的世界也开始出现了：他人。

刘启和韩朵朵从出场到结尾，他们的成长路径很清晰，人物弧光也非常饱满。

刘培强自始至终都深爱着儿子刘启。也正因为这份爱，他无法接受MOSS放弃地球。他为了儿子能活下去，反抗MOSS，不断帮助地面的人，并最终牺牲自己，你可以说刘培强是为了全人类，也可以说是为了儿子，两者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刘培强不是从自我走向他人的成长型人物，但他的情绪变化过程很清晰：从知道地球被放弃后的沉默绝望，到发现一线生机后的拼死反抗，再到最终牺牲自己。

刘培强的底层动力始终是对儿子的爱，非常清晰。在这里，个体和集体也产生了连接，他最终牺牲自己，把这份爱推向了全人类。

所以，《流浪地球1》之所以好看，核心原因并不只是科幻设定，更重要的是人物有清晰可见的成长路径。在《流浪地球1》中，爱和牺牲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从亲情、友情里长出来的。

只剩下宏大叙事，就会脱离电影最感人的地方

而《流浪地球2》恰恰弱化了具体的人、具体的爱，以及具体的转变过程，也弱化了这些最能打动人的部分。下面同样分析主角团。

周喆直：

他自始至终，只有信念，是一个符号人物。从出场到结尾，状态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永远坚定、永远从容、永远在面向众人描绘未来、强调【我们的人一定能完成任务】。

但是他自始至终，没有正面回应过反对派的具体反对内容。比如造了地下城后，让女发言人说一句【这是告知】，让普通人先进入地下城避难，当然很美好。但后续抽签如何处理？已经进入地下城避难的人如果没中签，再赶出来吗？电影没有交代。

周喆直的演讲和他团队展示的内容，更多是信念宣示，而不是对反对意见的逻辑回应。

《流浪地球》第一部没有领袖，第二部出现了领袖，而且是一个只谈信念和理想的领袖。

这就是很多人不喜欢周喆直的原因，他做任何事，不是从具体的人出发，而是从理想中的未来出发，这样的人物只能作为符号承担象征意义，无法走进人心。

张鹏：

张鹏是刘培强的师父，沙溢老师塑造的张鹏很有活人感，他爱生活，怀念过去的蚊子饼，爱徒弟，一切都是从具体的人和事出发，很接地气。

所以，当这样一个有活人感的师父说出【把月球交给你们，我们不放心】时，人物就迅速从具体关系跳到了宏大叙事，和周喆直一样变成了符号。这个转折有点生硬。张鹏有没有妻儿？有没有内心挣扎？没拍出来。

张鹏接着又说：50 岁以上航天员出列。牺牲如果是自发那当然是伟大的，但如果是被集体号召的，这个牺牲多少就带有强迫意味。电影中所有的航天员，几乎没有犹豫，都争先恐后出列。作为理想主义的表达，没问题，但这种展现出来的价值观，多少不适应现代社会的道德要求了。

张鹏这个角色也从一个鲜活的人变成了符号，这个转变发生得太快，所以这个角色带来的争议也不小。

刘培强：

电影前半段，刘培强一直是作为追求幸福的个体被塑造的。他追求韩朵朵、结婚生子，后来韩朵朵病重；因为抽签不如人意，他申请航天员，试图为家人争取一条生路。包括申请过程中的情绪失控，都说明刘培强极为看重家庭责任，但电影安排他拯救其他两位外国航天员，而这个选择很可能让他失去生命。可在这个过程中，刘培强几乎没有明显犹豫。

牺牲在即，刘培强也变成了符号，完全没有心理转变的描写，他怎么面对韩子昂和年幼的刘启？他的挣扎，思想斗争去哪里了？家庭责任是在何时变成集体责任的？

电影可以删减皮肉，但不能删掉骨架。虽然刘培强最终被救下了，但他从家庭责任走向集体责任的转变过程，恰恰是这个人物最重要的骨架。电影却删掉了这个骨架，或者说没有拍出来。总的来说刘培强的刻画不如《流浪地球1》精彩，可谓遗憾。

图恒宇：

图恒宇的世界，只有女儿丫丫。他为了女儿丫丫，可以赌上职业生涯，对抗整个系统。马兆的牺牲是否触动图恒宇，是否让他从【丫丫的爸爸】变为一个救世者？这个过程电影没有说清楚。

第三部还没拍，所以只能从第二部观察。

如果图恒宇重启互联网，只是为了延续女儿生命，那马兆的牺牲意义何在？

如果图恒宇重启互联网是为了人类延续，那他的人设就前后冲突了。

当然，这个违和感可以由强大的爱好者补全，比如他既救女儿，又救人类，两者不冲突。但我始终认为，马兆的牺牲应该促使图恒宇发生内心转变，只是这种转变并不清晰可见，退一步说，图恒宇的人物信息并不完整，不能说像《流浪地球1》那样，完成了个体和集体的连接。

而且，电影不能把人物弧光交给观众自己脑补。需要观众主动脑补才能成立的人物，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被造出来的神。

分析完《流浪地球1》和《流浪地球2》的主角团，我们会发现，《流浪地球2》中，主角的成长性和心态转变被大幅削弱，这是《流浪地球2》最大的问题之一。

《流浪地球2》人物塑造还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所有需要牺牲的人物，都是义无反顾，甚至前赴后继，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严重脱离人物的情感出发点。我们再对比一下两部电影里的主要牺牲角色。

《流浪地球1》：

韩子昂的牺牲，来自王磊割断绳索救刘启，也让刘启恨上了王磊。这里的情感触发点，是亲情。

王磊保护韩朵朵，被巨石砸中而死。王磊和韩朵朵在多次救援中加深了解，可以说是生死之交，情感触发点：友情。

老何为了救援队死于发动机控制室，李一一对老何的死悲痛万分，两人也能说是生死之交，情感触发点：友情。

马卡洛夫为救刘培强而死，情感触发点：友情。

刘培强为救刘启，或者说为救全人类而死，情感触发点：从亲情到全人类。

到了《流浪地球2》中，我们就很少看到为个人情感而牺牲了，而是直接进入全人类叙事。

张鹏：为全人类参加“自杀式”任务，在月球上牺牲，感情触发点：全人类。

诺夫：并不是为了张鹏，而是自愿参加“自杀式”任务，感情触发点：全人类。

马兆：自愿参加重启北京根服务器中心，死于水下，感情触发点：全人类。

图恒宇：以上说过，信息不全，存疑，暂不讨论。

可以看到，从《流浪地球1》到《流浪地球2》，个人情感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全人类的宏大叙事。人物弧光被遮蔽了，这也是《流浪地球2》评价两极分化的重要原因。

郭帆导演的电影团队，显然非常重视科幻概念、宏大情节、世界观完整性和视觉想象力。这些他们确实做到了。

但所有电影的底层，最终都要落到人性上。要表达人性，人物就需要变化，内心需要挣扎，并展示心态变化的过程。所以，科幻概念越宏大，越需要建立在人性的细小之上。这样拍出来的科幻电影，才是扎实的。

例如：

《火星救援》里，主角马克从最初的应激和恐惧，到逐渐掌控求生节奏，再到回归时崩溃痛哭。人物内核是求生，内心也在不断挣扎。

《降临》则更明显，主角的内心从哀伤走向接纳，转变过程完整地展现给了观众。

《星际穿越》，主角库珀离开女儿充满了愧疚、看到女儿成年的影像后情绪失控、最终在超维度区域传递信息，底层始终是对女儿的爱，人物内心不断挣扎，非常精彩。

而《流浪地球2》里，很多角色仿佛天生就要牺牲，天生就具备为大家奉献的精神。

人物的死亡，充满了【神性】。可如果每个奉献者都像神一样正确、坚定、无畏，那人去哪里了？

电影要警惕过分宣传神性

我想，这应该是对《流浪地球2》比较公允的评价：科幻概念足够宏大，细节足够充分，但底层人性变少了。

郭帆导演正在准备《流浪地球3》，如果说《流浪地球1》写的是人如何成为英雄，那么《流浪地球2》写的更像是神如何拯救世界。

我个人希望，《流浪地球3》能够让人性重新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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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可以敬仰神，但无法共情神。

当银幕上的奉献者全都接近神明，电影就会变成现代神话，反而失去了科幻电影最有魅力的部分：在科幻世界设定荒漠的宇宙中，人如何孤独地挣扎和自救。

流浪地球2未必是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