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史记·李将军列传》《汉书·张冯汲郑传》《汉书·李广苏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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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王朝立国数十年，北方边境常年飘着匈奴铁骑卷起的黄沙，长安城皇宫的廊檐之下，常年站着一批等候差事的郎官。
朝堂内外，边塞沙场，两类人的生活轨迹在同一个时代里并行铺开。
一边是皇宫之中，满头花白的冯唐日复一日值守官署，看着一批批后生走上更高的位置；
另一边是长城沿线，李广常年在各个边郡来回辗转，一次次披甲上阵，和匈奴人马硬碰硬厮杀。
后世王勃落笔写下“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把两段漫长的人生浓缩进简短的文字里。
几十年时光缓缓淌过去，冯唐、李广亲历文、景、武三朝，亲历汉匈之间从和亲防御转向大举出兵征伐的全部过程。
大量细碎真实的往事散落在史书简牍缝隙，一件件拼接起来，完整还原出两个人几十年走过的全部路程。
【一】白头守署，冯唐在长安城漫长等候
冯唐祖上原本居住在战国赵国境内，祖父曾经和赵国戍边的名将李牧有往来，平日里会听闻不少北疆战场的各类见闻。
父亲后来迁居代郡，代郡地处北方边境，常年和塞外部族打交道，当地民间普遍熟悉边塞的风土与战事。
汉朝建立之后，朝廷推行陵邑制度，会把各地百姓迁徙到帝陵周边聚居，冯唐全家搬迁到安陵，也就是如今河南鄢陵西北一带。
冯唐年少的时候，乡里之间都知道他恪守孝道，日常在家侍奉长辈，言行举止都合乎乡里的评判标准。
西汉初年，孝行是一条十分重要的选官途径，依靠乡里举荐孝行出众之人，冯唐就此被选拔进入皇宫，成为中郎署里面的郎官。
郎官的日常工作，就是在宫廷内部值守护卫，出入跟随帝王出行，帝王出宫祭祀、巡行苑囿，郎官都要随行护卫。
这份岗位大多安排给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宫廷之内往来奔走，值守夜班，外出扈从，整套差事十分耗费体力。
冯唐踏入中郎署的时候年纪已经偏大。
一年年四季轮转，皇宫里面人来人往，一同入职的同僚陆续获得外派、升迁的机会，不少资历比冯唐浅很多的人，接连换到品级更高的位置。
有人被外派到地方郡县担任官吏，有人调入其他中央官署执掌事务，唯独冯唐依旧守在中郎署，头发一点点染上白霜，还在郎官的序列当中原地停留。
冯唐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心里想到什么就直接讲出口，不会修饰言辞，也不习惯看旁人脸色调整自己的说法。
朝堂官场之中，往来应酬、委婉周旋是日常常态，这套处事方式很难为他换来帮衬，没有官员愿意主动为他举荐铺路。
他就这么在中郎署耗着岁月，日复一日完成分内值守差事。
天亮便进入官署值守，轮到夜班就守在殿廊之下，看着一轮轮日出月落，宫中新人来来去去。
汉文帝出行，车辇路过中郎署的院落，看见这个满头白发还在这里当差的人，停下马车，开口和冯唐闲谈。
聊天的话题慢慢扯到古代镇守边疆的将领。
汉文帝说起廉颇、李牧的事迹，车厢四周随行侍从安静站立，车边只有风吹过屋檐铃铛的轻响。
冯唐接过话题，开口直言，就算当下得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朝廷也未必能够放手任用。
话音落下去，车辇周边的气氛瞬间沉下来。
汉文帝脸上神色发生变化，不再继续交谈，调转车驾返回皇宫。
冯唐站在中郎署的院子里，目送帝王车驾走远，依旧站回自己原本值守的位置，没有慌忙追上去赔罪。
没过多久，北方边塞传来战报，匈奴兵马攻入朝那，北地都尉孙昂战死，边境局势紧绷，大批边地百姓遭遇劫掠，不少边郡的烽火亭台接连燃起报警的烟火。
汉文帝心里惦记北边的战事，派人传召冯唐入宫问话。
宫殿屋子里面光线偏暗，案几摆放着边塞送来的竹简文书，一卷卷简牍堆叠在一起，上面记录着边关上报的各类军情。
冯唐站在殿内，把云中郡守魏尚的全部经历一件件讲出来。
魏尚驻守云中郡，把边关集市交易收上来的钱财全部拿出来犒劳麾下官兵，还拿出自己的俸禄钱财，每隔五天宰杀耕牛置办酒食，招待军中的官吏与士兵。
云中边塞的将士得到充足犒赏，作战的时候愿意拼命冲锋，匈奴部族刻意避开云中方向，很长时间不靠近这一片长城防线。
后来匈奴一次小规模入侵，魏尚带领兵马出城迎击，斩获不少敌人首级。
上阵杀敌的士兵大多都是从乡间田地征召而来的农家子弟，并不熟悉朝廷记录军功的条文规章。
军队战后统计上报斩获的敌人头颅，数字和实际数目多出六颗，掌管司法的官吏抓住这一处偏差，把魏尚抓捕治罪，削掉爵位，送去服劳役。
冯唐对着殿内，把前线士兵拼杀、朝堂文书官吏按照条文追责的完整经过全部陈述。
汉文帝听完之后，当即安排冯唐手持皇帝的符节，动身赶往云中郡，把关押服刑的魏尚释放，恢复魏尚原本云中郡守的职务。
办完这一趟出使差事，冯唐得到提拔，掌管中尉以及各个郡国的车战部队，管辖各地征集而来的车兵队伍。
这是冯唐一生当中最为高光的一段经历。
此时的冯唐年岁已经不小。
汉景帝即位之后，朝堂人事发生一轮大的调整，冯唐被派往楚国担任国相，辅佐楚王处理封国之内的各类政务。
任职没有很长时间，便遭到罢免，离开官府，回到家乡安陵闲居。
往后漫长的年月，冯唐居住在家乡，朝堂一次次人事更迭，边关不停传来或战或和的消息，他静静待在故土，日复一日看着岁月流逝。
【二】将门子弟李广，少年投身边塞战火
李广出生在陇西成纪，对应今天甘肃秦安一带。
陇西地处西汉的西北边缘，距离匈奴活动的草原地带不算遥远，当地民间尚武风气浓厚，骑马射箭是很多男子掌握的本事。
李广家族世代传承射箭技艺，家中代代练习弓法，他的先祖是秦朝领兵追击燕太子丹的李信。
家里一代代练习骑射，弓矢、铠甲是李广少年时代十分熟悉的物件，少年时期的李广，大部分闲暇时间都耗费在练习拉弓、骑马上面。
汉文帝十四年，也就是公元前一百六十六年，匈奴老上单于，带领十四万骑兵大举向南进犯，攻破萧关，兵锋一路推进到距离长安城不远的甘泉宫。
匈奴骑兵在边塞各处劫掠人口、牲畜，边境多个县城陷入动荡。
朝廷调集大批军队奔赴北边关口抵挡匈奴。
年纪尚轻的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报名参军上前线打仗。
良家子弟指没有沾染刑罚记录的普通人家子弟，是西汉征兵重要来源。
旷野之上，两军骑兵来回冲杀，尘土遮天蔽日，马蹄踏过地面扬起厚厚的黄土，刀剑撞击的声响在旷野四处回荡。
李广骑着战马往来冲杀，施展家传射箭本事，骑着马在乱军之中来回穿梭，斩杀、俘获不少匈奴士兵。
战争结束之后，李广凭借战场上实打实的战果，被选入皇宫当中担任中郎，之后又做武骑常侍，时常跟随汉文帝外出狩猎。
皇家狩猎的苑囿之中，林木茂密，草丛很深，不止一次出现猛兽冲出树丛扑向人马，李广直接上前近身搏杀猛兽。
汉文帝坐在一旁的车驾上，看着李广搏杀野兽的场面。
汉景帝登上皇位之后，国内爆发七国之乱，七个诸侯王一同起兵，中原多个郡县卷入战火。
李广以骁骑都尉的身份，跟随太尉周亚夫率领大军向东开拔，前去平叛。
大军一路向东行军，沿途经过不少饱受战乱破坏的城邑。
昌邑城外，两军展开激烈交战，城墙下方到处都是交战的士兵，旗帜在战场上空来回挥舞。
李广策马冲在队伍前面，冲破敌方阵列，夺取叛军的军旗。
战场上夺下敌方军旗，是分量很重的战功。
战事结束之前，梁王刘武，汉景帝的亲兄弟，驻守在昌邑当地，私下把一枚将军印给到李广手里。
李广收下这枚印信。
等到平叛大军班师回到长安，朝廷没有给到李广任何封赏，昌邑城下得来的战功，没有折算成任何赏赐与爵位。
这件事之后，李广被派往北方各个边境郡任职。
陇西、上郡、雁门、代郡、云中，这些直面匈奴袭扰的地方，都留下过李广驻守的痕迹。
边境线上大大小小的冲突接连不断，匈奴时常派出小股骑兵南下劫掠村落，抢夺牛羊粮食，掳走边地百姓，李广需要不停调度兵马，在漫长的边防线上来回奔走。
李广在上郡驻守期间，匈奴几千名骑兵来到城外。
李广手下只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大部队还在很远的后方。
跟随在身边的士兵看见远处密密麻麻的匈奴人马，手心攥紧缰绳，身体绷得很紧，心里只想调转马头尽快后撤。
李广坐在马背上，目光望向对面匈奴的阵营，拦下准备撤退的部下。
李广带着一百多名骑兵继续向前行进。
匈奴这边望见这么一小股汉军主动靠近，内心生出戒备，认定这是汉军专门引他们进入埋伏的诱饵，不敢贸然发起进攻。
太阳慢慢沉向地平线，旷野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四下只有风声与战马的响鼻声。
匈奴人马担心黑暗之中藏着大规模汉军，趁着夜色集体向后撤离。
李广带着手下一百多名骑兵，顺着原路，安然回到己方大营。
李广在边郡驻守的这些年头，汉王朝对外整体以和亲防御为主，不会调集大军深入草原寻找匈奴主力决战。
边郡太守主要的任务就是守住城池，打退前来劫掠的小股匈奴队伍，修缮烽火亭障，组织边地百姓防备劫掠。
这类防御作战可以护住当地百姓，很难大规模歼灭敌军，也就很难凑够朝廷规定用来封侯的斩首俘虏数目。
【三】武帝开启北伐，飞将军名号响彻草原，封侯依旧遥不可及
汉武帝登基之后，文景两代积攒下来的物资储备充足，粮仓当中储存大量粮食，官府府库积累数量庞大的钱币。
朝廷对外策略发生转变，开始谋划调集兵马主动出击匈奴，不再一味依靠和亲换取边境安宁。
朝堂之中不少人都知晓李广常年戍守边境的经历，把李广从边郡调回京城。
元光二年，也就是公元前一百三十三年，马邑之谋正式铺开。
汉朝把大量军队埋伏在马邑周边山谷，引诱匈奴单于带兵进入包围圈。
李广作为骁骑将军参与这次行动。
匈奴单于行军途中察觉到异样，周边山野看不到百姓劳作的人影，心中生出怀疑，及时率领部队撤退，整场计划落空，所有参战将领没有斩获任何军功。
四年之后，公元前一百二十九年，汉朝分出四路兵马，每一路一万骑兵，分头出塞攻打匈奴。
李广、卫青、公孙敖、公孙贺四个人，各自带领一路人马向外进发。
匈奴单于听说李广的名号，调配主要兵力专门迎击李广这支部队。
荒原之上，双方骑兵惨烈厮杀，李广麾下一万骑兵伤亡惨重，李广本人受伤之后被匈奴俘获。
匈奴士兵把受伤的李广安置在两匹马之间编织而成的网兜里面，押着向北行进。
行军走出几十里路程，李广躺在网兜之中，闭住双眼假装已经死去，身体静静不动，眼角余光留意周边看守他的匈奴人。
看准旁边一名匈奴骑兵不备，李广猛地纵身跃起，夺下对方的战马和弓箭，调转马头向着南边狂奔，沿途回身射杀追上来的匈奴骑兵，一路奔逃回到汉朝地界。
这一仗，李广麾下兵马损失巨大，主将还曾经被敌军生擒。
依照汉朝律法，李广要被判处死刑。
西汉存在交钱赎罪的制度，李广拿出财物抵罪，免去死罪，免去官职，贬作普通百姓。
赋闲在家的李广居住在蓝田南山一带，南山山林广阔，适合游猎，李广时常出门打猎饮酒。
有一回夜里，李广带着随从外出饮酒归来，路过霸陵亭。
负责当地治安的霸陵尉喝醉酒，拦在亭道口，不允许李广一行人夜里通行。
李广身边随从开口，报出李广从前担任将军的过往。
醉酒的霸陵尉依旧不肯放行，现任的将军夜里尚且不能随意通行，更何况已经罢官闲居的人。
李广一行人只能留在霸陵亭外过夜，在露天的亭驿边上熬过一整个夜晚。
没过多久，匈奴大举向南进攻，辽西太守战死，边关军情紧急，大片边地遭到匈奴劫掠。
朝廷重新启用李广，任命李广前往右北平驻守。
李广向朝廷上书，申请把霸陵尉调往自己军中听候差遣。
霸陵尉抵达军营之后，李广当即下令将其斩杀。
李广驻守右北平的数年时间，匈奴部落听闻“汉之飞将军”驻守此地，刻意绕开右北平这一片区域，很少派遣人马前来劫掠。
边境一带少了匈奴的袭扰，当地百姓得以安稳度日，田野耕种可以正常开展。
匈奴远远避开，也意味着这里很难爆发大规模战事，缺少获取军功的作战机会。
元朔六年，公元前一百二十三年，李广跟随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北击匈奴。
这一场战役当中，不少军中校尉、低级军官斩获足够数量敌人首级，达到封侯标准，拿到列侯爵位。
李广全程参与作战，军队没有拿到可以折算爵位的战果。
元狩二年，公元前一百二十一年，李广带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向外出兵，博望侯张骞带领另一支一万多人的部队，和李广分两路行军，约定时间地点会合。
李广带领队伍向北行进数百里之后，迎面撞上匈奴左贤王率领的四万骑兵。
四倍于汉军的匈奴人马迅速合围过来。
被团团包围的汉军士兵，看见四面密密麻麻的匈奴骑兵，脸上布满惊惧，不少人手握兵器，身体止不住发抖。
李广叫过来自己的儿子李敢，分派给他几十名骑兵，向着匈奴包围圈冲锋。
李敢带着几十骑冲进敌阵，横向穿过匈奴的阵列，再从另一侧冲杀回来。
回到阵中，李敢把亲眼所见的景象告知全军士兵。
汉军的恐慌情绪慢慢平复。
李广指挥士兵摆开环形防御阵势，所有人面朝外侧。
匈奴骑兵一波接着一波发起冲击，漫天箭矢倾泻而下，汉军士兵不断倒下，伤亡过半，储存的箭支快速消耗。
李广下令士兵不要随便放箭，保留箭矢威慑敌人，自己拿过大黄强弩，专门瞄准匈奴军中带队的副将，接连射出箭矢，数名匈奴裨将中箭倒地。
匈奴进攻的势头慢慢压下去。
整整一天一夜，两军就在荒原之上僵持厮杀。
【四】援军抵达
等到约定会合期限过去许久，张骞带领的部队姗姗赶到。
匈奴看见汉朝援军抵达，选择解除包围后撤。
这一场恶战，李广的部队杀伤数千匈奴士兵，自身兵马损耗同样惨重。
依照军中记录军功的规则，功过互相抵消，依旧没有产生能够封侯的记录。
李广的堂弟李蔡，和李广一同在汉文帝时期开始做官。
李蔡的名声远远比不上李广，到了汉武帝元朔五年，跟随卫青出击右贤王，斩获达标，受封乐安侯，后来还坐到丞相的位置。
李广麾下不少下级军官、普通士兵，不少人都拿到列侯爵位。
李广在闲暇的时候，找来望气的王朔，两个人安坐闲谈。
李广说起，汉朝开启反击匈奴的战事以来，几乎每一场大规模出征自己都身在军中，很多才能平平的校尉靠着对匈奴作战取得侯爵，唯独自己，始终拿不到可以用来封邑的尺寸之功。
王朔听完之后，询问李广内心有没有什么过往的憾事。
李广说起自己曾经担任陇西太守的时候，遇上羌人反叛，他派人诱使八百多名羌人投降，等到这些人放下武器投降之后，李广使用欺骗的手段，在同一天把八百多投降羌人全部诛杀。
这件事长久搁在李广心里，是他记忆当中一件无法抹去的往事。
岁月不断向前推移，漠北决战的调令已经从长安城送出，已经年过六十的李广反复向朝廷请命，争取到随军出征的资格。
大漠深处的风沙、戈壁、没有标记的荒原，在前方静静铺开，所有人都清楚，这将是李广这辈子最后一次直面匈奴主力的机会。
大军离开边塞，向着北方茫茫大漠深处不断开进，一份来自皇宫之中的私下叮嘱，悄悄送到大将军卫青的耳中，等到卫青看完这条隐秘的口谕，军中原本敲定好的作战排布就此发生变动，一系列连锁的事态正在大漠之下酝酿。
所有人都不曾预料，往后发生的种种变故，会彻底把这位驰骋边塞数十年老将一生的期盼全部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