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退学的博士,拿着基础统计软件,把五位生命科学界院长的底裤扒了下来。网友们直呼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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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学举报的名单上,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陈佺、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副主任康铁邦、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院长邝栋明、上海大学转化医学研究院院长苏佳灿,头衔个个光鲜:杰青、长江学者、院长。涉及的论文发在《自然》正刊和子刊上。一个圈内人选择退出游戏,掀了桌子。
掀桌子的方式很朴素。举报材料里写着:一整列数据的末尾数字全是5,两列数据之间精准相差0.3,小数点后时而一位时而两位。这种数据,给任何一个做过实验的研究生看,都知道不可能是从仪器里跑出来的。但它出现在一篇“长江学者”团队的《自然》论文里。同济大学的通报很快来了:王平被免去院长职务,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两级,论文第一作者被解除聘用关系。陈佺、苏佳灿、邝栋明随后也相继被免职。国自然监督委员会的通报里,邝栋明的杰青项目被撤销,王平和陈佺分别被取消项目申请资格五年。
这些人的头衔,曾经是他们最坚固的铠甲。“杰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国家已经认定你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几个人之一。意味着你能拿到的项目、能调动的资源、能决定谁留校谁走人、谁能上职称谁不能,都和这个帽子绑定在一起。当“帽子”和资源绑得足够紧,帽子就不再是荣誉,而是权力。权力的问题在于,拥有它的人往往不觉得自己在行使权力,只觉得那是自己应得的东西。学生做的实验、写的论文,署上导师的名字,是“应该的”;学生的成果被拿去包装别人的职称申报材料,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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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大学的86页PDF,把这种“应该的”撕开了一个口子。举报人自称是付磊的两个女儿。付磊,1979年生,原武汉大学教授、人事部部长,2025年调任安徽大学副校长。被举报人曾梦琪,1991年生,付磊在武大带的博士生,现任武大教授。举报材料的时间线画得很清楚:2016年曾梦琪读博期间,与已婚的导师付磊发展关系。2018年,两人使用配套的情侣微信头像。也是在这一年,曾梦琪面临留校任教的关键节点。2020年评上副教授。2021年,29岁,破格晋升正教授。三年,从博士毕业到正教授。
三年是什么概念?在正常的学术晋升通道里,一个博士毕业的讲师,先要熬过三到五年的考核期,发表足够数量的论文,拿到至少一个省部级以上项目,才有资格申报副教授。副教授到教授,又是三到五年。三年走完别人十年走的路,你当然可以说她天赋异禀、成果卓著。不过举报材料还写着另一件事:曾梦琪的论文由课题组其他学生完成实验和数据分析,职称申报和人才项目文稿由付磊代写包装。而付磊当时的另一个身份,是武汉大学人事部部长兼党委教师工作部部长、人才与专家工作办公室主任。一个掌握全校职称评审大权的人,在给自己的学生——同时也是自己的伴侣——包装晋升材料。程序和人情之间的界限,在这间办公室里大概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就是“圈子”的运作方式。它不是明码标价的交易,而是用一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默契来完成资源的转移。论文署名是默契,项目评审是默契,职称晋升也是默契。你在我的圈子里,我给你的学生写推荐信,你给我的项目投赞成票,他给我们的论文开绿灯。所有人都在这个网络里,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个网络存在,可没有人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从网络里掉出去。掉出去的人,下一轮项目评审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本子莫名其妙地被打成了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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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的最上层,站着学阀。一个或少数几个学阀完全可以把持某个研究领域,垄断研究材料,控制学术评价,进而掌握分配政府科研经费之权。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南方周末写出来的。学阀的形成路径很清晰:从师徒传承开始,导师带学生,学生毕业留校,留校后继续依附于导师的资源和网络,再带自己的学生。三代同堂,四代同堂。调查发现,某个成立于世纪之交的科研团队,自2000年起连续承担了12项国家级重点课题,累计获得科研经费超过8亿元,院士亲自指导的博士生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形成三代同堂的科研架构。这不是学术传承,这是学术领地。
“圈子文化”和“学阀做派”这两个词,已经写进了中央文件。《关于进一步弘扬科学家精神加强作风和学风建设的意见》里明确写着:反对门户偏见和“学阀”作风,不得利用行政职务或学术地位压制不同学术观点;防止和反对科研领域的“圈子”文化,破除各种利益纽带和人身依附关系。文件用词很重。“人身依附”这四个字,点到了根子上。学生依附导师拿学位,青年教师依附大佬拿项目,小佬依附大佬拿帽子。依附关系越深,独立的学术判断就越不可能。一个在导师面前连不同意见都不敢提的博士生,指望他毕业后独立开展研究、挑战导师的学术结论,是不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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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唯”是学阀体系最趁手的工具。唯论文,那就把学生做的数据拿来发文章;唯顶刊,那就把数据修得好看一点去投《自然》子刊;唯帽子,那就把帽子变成资源分配的唯一入场券;唯奖项,那就让评审桌上坐的都是自己人。这套评价体系看起来客观、可量化、可比较,但它最致命的缺陷在于:它把学术判断权从同行手里拿走了,交给了指标。指标不会质疑,指标不会举报,指标不会掀桌子。当“破五唯”喊了这么多年,现实中的变化是什么?一位院士说得直白:“唯论文”变成了“唯顶刊”,“人才帽子”反而成了项目申报、职称评定的“超级通行证”。旧的标尺没拆掉,新的标尺换了个名字又立起来了。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学阀是谁?是坐在评审席上给熟人打高分的那个人,是让学生的论文署上自己老婆名字的那个人,是把八亿经费分给三代同堂团队的那个人,是在人事部部长任上给自己学生破格晋升签字的的那个人。也是每一个在圈子里默不作声、等着下一次评审时别人也给自己开绿灯的人。耿同学掀了桌子,五顶帽子掉了,四个院长被免了。不过桌子还在。下一个耿同学出现的时候,希望他手里的底牌,不再只是一套基础统计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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