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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永恒的东西,幼时坐过的小板凳,床头那张已经发黑的柜子,随着我们一起迁移的碗橱,一把为我定制的小锄头……我看着它们就很宁静,它们在我心里和那些美丽的高山、河流一样。
2017年,陆庆屹仅花费1500元、耗时近两年把拍摄父母的日常影像剪成了《四个春天》。这个毫无电影基础的中年人,用诗意又有温度的镜头,交出了当年最动人的华语纪录片。豆瓣有近19万人给这部片子打出8.8高分,让它至今位列“评分最高纪录片”榜单。如今,距《四个春天》正式公映已过去七年,银幕里的身影渐远,生活仍兀自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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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落过八月的上海,陆庆屹携全新散文集《落在我身上的雨》与读者相聚。这本温柔又辽阔的浮生手记里,他以文字重返往事,由在北京的那个夏天起,追溯寻找人生方向的漂泊岁月,又往后延伸到送别父母的余生,诉尽镜头未能承载的回忆与思念。
对谈由《上海书评》编辑林柳逸主持。从影像与文字的媒介区别,到记录的源起与记忆的重量;从火灾后琴弦下流淌的生日歌,到剁地瓜藤时顿悟的人生信念,再到山涧细流汇入大海的漫长旅途,整场谈话循着回忆的纹路缓缓展开。这位有着“赞美型人格”的写作者,以饱满的笔触写下时代困境里父母旺盛的生命力、日常琐碎中的美好与坚韧,以及落在每个人身上的际遇。
回忆涌来,生活如故。写下来,便是跨越余生的重逢。
以下是本次对谈的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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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柳逸】
今天在这里做新书分享会,您感觉怎么样?
【陆庆屹】
有点新鲜。写了一本书能出,其实已经比较满意了,居然还有个发布会之类的,很受宠若惊。今天这个距离我觉得特别舒服,感觉能听到人的呼吸,我喜欢这种感觉。
【林柳逸】
我很好奇,您面对新书分享会和之前的电影首映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大家熟知的《四个春天》已经过去七年了,当时首映后,您说那是给父母的礼物。如果纪录片是礼物,这本书对您的意义是什么?您可以先跟我们分享一下创作契机。
【陆庆屹】
我觉得更多是完成某种心愿吧,更多是为我自己。父母已经去世了,说献给他们,坦白说有点牵强。我一直觉得父母那代人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因为那种时代的原因,生活得比较郁闷,我父母身上自然就带着一种被压抑的东西。但他们天然面对生活和心灵的困境,没被特别拘束,我觉得挺了不起的。我挺想歌颂他们,在我心里,可能我父母是最可爱的人。我非常非常喜欢我父母,这是我特别想写他们的原因。有时我甚至就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他们,我就很享受,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每一个表情,都饱含着很多很多让我眷恋的情感。
【林柳逸】
我开玩笑说一句,您像是从没被原生家庭伤害过的人。这本书是一种非常温柔的家庭书写,在人人谈论原生家庭创伤的今天很不一样。
【陆庆屹】
我好像确实没什么心理上的阴影,好像从来没体验过这个东西。就是在十年前,我都以为这种心理阴影或者童年阴影,好像是文艺作品编出来的。后来开始关注这个问题,包括身边的人跟我聊这些,我才相信有。然后慢慢才注意到,我父母好像确实没给我施加过任何生存的压力,这点让我挺惊讶的。这也是我们感情紧密的一个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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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柳逸】
这本书里有个关于您父亲和您的细节:您在电脑上向他展示自己非常叛逆的时候写的诗歌。他耐心地问您为什么要用这个意象、为什么这样写,想通过文字进入儿子离开的那段岁月的内心。您的上一部作品使用了影像,这次使用了文字。父亲可能也觉得文字当中的那个儿子,和他日常生活中看到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有想要通过文字看到另一个您的这种愿望。您觉得文字和影像承载的东西有什么不同?
【陆庆屹】
相对来说,我觉得影像更客观一点,对纪录片来说,它是一个自然的呈现,但是文字这个东西更主观一些。你毕竟是一个作者,你肯定是带着自己的思维和视角去面对素材、挖掘记忆,两者的差异还挺大的。
另外一点是,影像的信息都是同时扑面而来的,色彩、空间、距离等等都同时出现在你面前;文字是线性的,需要一个字一个字这样把线条组织起来。用文字来编织一个画面是有前后主次的。比如,你的听觉、视觉、嗅觉等在生活中是同时感受到的,但在文字里你必然会排一个先后,这也呈现出你对世界感知的先后,然后可能影响到你的思维,所以我觉得很奇妙。而且你的所思所想只有文字能呈现,人脑子里的东西电影很难清晰展示出来。
所以对我来说,好像文字可以帮助我梳理自己的生命经验,影像可以呈现我眼中看到的世界,这可能是最大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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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柳逸】
我下午跟朋友开玩笑,说我好嫉妒您。您的家庭是那种音乐氛围很好的家庭,我们知道,音乐是一套跟文字完全不一样的语言,影像又是另一套语言,我觉得陆老师可以很好地去使用很多种语言。看这本书,其实我是非常惊喜的,说实话我很久没看到这样的散文了。很惊艳的一点是,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记住这么多细节的。您的人生经历丰富又动荡,不断离开家乡又回来,做过歌手、踢过足球、画过画,还写过书、做过编辑、干过广告等等。这么多年,您好像一直在用影像或文字的方式保持记录,这是一种本能吗?这种习惯是怎么开始养成的?
【陆庆屹】
我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写日记。小时候,我挺两面的,一方面我非常淘气,但另一方面我非常封闭,我所感知的世界没法跟同学和父母交流。
我记得第一次写日记的那个状态。我听课容易走神,当时老师在黑板上写东西,我的眼睛看着教室外的槐树林。突然我发现自己的左眼看书是模糊的,右眼看得清楚一些。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使劲揉眼睛,因为我没有近视的概念。小孩接触世界是一种本能的接受,我就想知道这个事情别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然后试着问了下同学,同学说你有病吧。
还有小学二年级时,我曾经因为在雨中看到半个馒头被丢在那儿而流过泪,像这种事情也没法跟别人交流,所以写日记就自然成了习惯。我好像除了买相机后有那么几年没写日记,其他时间基本每天都写,或长或短。
另外,我的记忆方式比较视觉化、听觉化、物质化。比如我记手机号,花了大概半年才记住,直到现在也记不住银行卡号,甚至记忆四位数对我来说都挺困难的,抽象的东西我很难去记。这方面,我的记性可能继承我妈。我妈连遥控器按键功能都好几年不知道,换台之类的都要我们帮忙。这可能是一种天生的缺陷吧。
【林柳逸】
除了记日记,您还有其他的记录方式吗?
【陆庆屹】
中间有一段时间我就拍照嘛。哎呀,但是我觉得有点后悔。当时觉得拍下来就记住了那个场景,连颜色都记住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过几年一翻,当时在哪儿拍的、干啥来着,都不记得了。我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又重新恢复了写日记的习惯,而且那时已经有手机可以记录了。不过可惜的是我那手机丢了,记录没了。但其实现在想想也无所谓吧,失去的更重要的东西多了去了,那些东西算什么呢。
【林柳逸】
这本书当中有一段也是跟记忆有关的。您写有一天在家里睡觉,突然发现家里着火了,被烧的正好就是整个家里唯一上锁的房间,父母的一些信件、照片、父亲的乐器,所有这些贵重的东西都在里面。最感人的是,火灾发生后,就在父子两人非常疲惫时,父亲去楼下拉了一首小提琴曲。这个细节让我感觉非常惊艳。我也有种感受,好像有的时候记忆真的就像火海里的氧一样,如果不去抢救的话,它真的就没有了。
【陆庆屹】
我觉得有时也是一种无奈吧,那时你能干什么呢?但可能对我爸来说,他天生就不是那种捶胸顿足的人,他有他的办法。那天是我生日——12月20号,他居然记得,这让我非常非常感动,因为我们家从来没有人过生日。那个小提琴其实已经被烧了一半,那个背板已经成炭了,还漏了个洞,我爸在那儿拍那些灰,那个时候其实都很绝望的,我都不知道晚饭吃什么。我想这是我的错,因为我起得太晚了,那个门我应该早点踹进去,而且那天我的眉毛跟头发都被烧了,所以也挺难受的,结果就听见吱呀吱呀的小提琴声在楼下响起来。我当时真的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就起来了……其实我没写,他先拉的《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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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柳逸】
我也想跟您聊一聊写作过程中的一些感受。还没完全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我就发现这本书写了非常多您的眼泪。就像您刚刚讲的,影像可能可以更客观地记录,但好像不管你愿不愿意,经历完一场写作之后,你一定会被你的写作所启发,可能会写出一些自己也意识不到的东西。写完这本书,您有没有什么对父母、对这个家,之前没意识到、通过写作才有的新想法?
【陆庆屹】
对我来说,拍纪录片跟写作其实是一体的。这本书我有很多记忆,也是有纪录片的影响。我们生活在当下,其实是不太去判断它的,或者说判断都不够准确,而回看所谓的历史,不管这段历史多长多短,那样才有一个时间变化的参照。你活在当下的时候,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你的遭遇,或者说你是一种接受的状态,你不会去想它的意义。但是写作包括写日记有个好处,让你回想那些细节,重新回味,从中提取出你觉得真正珍贵的东西。
比如说,我三舅妈她高血压,有一年,听说有个偏方,用地瓜藤煮水喝可以降血压。我爸妈就,天呐,到山上去弄了很多,天天去弄,把家里天井全铺满了,光洗就花了大概一星期。他俩喜欢干净,尤其给别人的东西要更干净一点。地瓜藤洗净后要晾干,晾干后还要剁碎,这个过程非常烦琐。我爸就一整天都蹲在天井的一角,拿柴刀剁——柴刀是我爸妈结婚时我外公打出来送给他们的,所以他们也很珍惜那把刀,包括那个木墩子,也是那个时期的。木墩子上全是砍印,我爸就每天在那里“噔噔噔”地打打打,小碎片横飞,这个过程一直在持续。我在那里拍他,蹲得腿都麻了。我问爸你不烦吗?他很惊讶地看着我说,这有什么好烦的呀?我知道它肯定能做完,迟早的事情而已。
当时我只是感动,但是后来想到这一幕,我真觉得这就是一个老天让你顿悟的时刻。所以我在书里写的其实是日记里的一句话:我总觉得,耐心的深处是某种信念。不管这信念是大还是小,你知道你能完成,所以这个过程就是一个你实现它的过程。如果你知道这件事能完成,只是迟早的事情,可能就没那么多烦躁了吧。你面对的所谓困境,就是一个解决难题的过程,应该是可以从中感受到一些乐趣的。
这种感觉在我剪片子时很鼓舞我。因为我其实没碰过纪录片,也不知道影像这些东西,要买书来学怎么剪辑,甚至买书来看什么是纪录片,这种情况下要去实现一部片子的完成,现在想起来还真挺野蛮的。当时我放弃了工作,有点不理智,但确实就是我父母在日常中流露出来的一些情绪一直在鼓舞着我。现在我非常难过的一点就是,这种东西它流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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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柳逸】
您刚刚描述的父亲一直在那里劳动的场景,让我想到里尔克有一句诗。他在写给青年诗人的信当中说,不要着急,好好忍耐,如果春天要来,大地会让它一点一点完成,而我们所能做的其实并不会比春天之于大地更为艰难。您刚刚那句话好棒,父亲那样的劳作其实是一种信念。某种意义上您的写作,或者说剪片子的整个追求艺术的过程,其实也需要这样的耐力吧。
我其实很想跟您聊一下,您父亲的这种形象会让您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他吗?我印象中马尔克斯有一句话特别有意思。他说,一个男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就是从有一天他起床之后照镜子,然后发现:天呐,我开始像自己的爸爸了。那么多作家都写过自己越来越像父亲的时刻,但是他们都会把这种时刻写得比较惊悚,觉得好像自己老了。但是您的书当中用了一句话,您开始“越来越趋近父母生命的本质”,用的一个比喻是好像在薄雾当中慢慢靠近一盏灯。这跟我之前听到或读到的那种时刻很不一样。您觉得什么样的具体瞬间,让您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父母了?
【陆庆屹】
倒不是某个瞬间的问题,而是我开始意识到他们那种非常宝贵的本质:他们非常赞美生命。我妈给我讲了很多故事,都是关于生命的。她童年时那山村里的人名她都记得,我们几十年后再回去,她见着人居然还能都叫出名字来。她非常尊重每一个人的存在。我确实觉得父母当时受了很多苦,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磨砺吧,但他们收获的那种幸福感还是挺饱满的。
我妈离开之前的几天,当时我正在处理我哥的那个病的事,我给她打视频,她说她觉得自己挺幸福的。她又回溯了一遍,说你爸照顾了我一辈子,你们三个孩子也都让我感觉挺幸福。他们对生命的态度是感恩的。以前我叛逆,觉得这世界对不起我,老师对不起我,同学对不起我。他凭什么打我?凭什么他们可以不来上课,而我们必须得上课?所有那种小委屈都成了生命中很重要的事情似的。好像我越来越把这些东西放下了。在这方面,我越来越像我爸妈了,就是不计较,都不重要。性格我永远像不了我爸,也不会像我妈,但对生命的态度,我觉得是越来越像了。
【林柳逸】
大家想要给您一些掌声!我其实觉得,在今天去写幸福,其实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有很多词汇都在攻击“表达幸福”这个事情。好像比起写原生家庭的创伤或怨恨,写幸福似乎更难。您之前的作品,包括这本书,其实都是在表达一种幸福。您也提到说觉得写幸福其实比写其他东西更难,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您是怎么在写作上去处理这种幸福的?
【陆庆屹】
托尔斯泰有最著名的一句话嘛,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所以幸福如果没有个人的经历来支撑的话,就会很雷同。它是一种叠加的幸福的符号,会让人觉得很腻味。但其实我觉得,幸福不是一种很明确的东西。比如说我喜欢踢足球,有时候我会踢一个下午,踢两个大场,踢完之后非常非常疲惫,但是我很爽,我很幸福。不喜欢足球的人没法理解这件事情。
我觉得过了一段时间,你重新回溯人生去看那些艰难的瞬间,看人是如何面对它的,尤其父母是如何去面对这些处境、以怎样一种方式来帮助你,它们隐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通过时间的滤镜你才能一点点抓出来。所以我觉得幸福不是说不能写或者不好写,但是你必须得有非常真实的感受。
【林柳逸】
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书里让您觉得最幸福的一个场景或者时刻?
【陆庆屹】
幸福往往伴随着一种伤感。我想说个小故事。
我爸妈经常到山里玩,会经过我们那里的一道大概400里长的峡谷。在快要入谷的小山坡的顶上,有一个池塘,不知道水源在哪儿。大概在池塘的东南角裂开了一条小缝,水不断往下流,形成一条小水线。我们经常走到那里时会停下来,回望一下独山城。
我爸就问我,你知道那些水流到哪儿吗?我说就流到下边的沟里去了呗。他说,然后呢?给我问住了。那就往下流呗。他说,对,流到那里面,然后就往大河口去,中间汇聚成一条河,再从山那边往东走,经过贵州的三个县,然后就入到了广西,进入柳江。之后它会穿过广西,进入西江,从西江那边进入珠江,最后从珠江口到大海。流到大海之后,它就可以流到全世界了。
当时我听着挺吃惊的,但没有特别往深去想。后来大概隔了十五年,2022年的时候,我出差去肇庆,同事说带我去逛一逛。那天差不多黄昏时,他带着我走,前面出现了一个堤坝,全是绿草,看着很漂亮。一上了这个堤坝之后,哇,一条大概一公里宽的江,比黄浦江还要宽的江,就出现在你眼前,你就镇住了,对面的远山你都看不清了。我坐在那儿发呆,同事说这是西江。我突然就想起我爸那段话来了。我想,是不是流在我脚下的,就是从独山流出来的水?我当时就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但是关机了,因为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我就想给我妈打,想想就算了。但在那个时刻,我是非常非常幸福的。其实我爸早就已经透露了他心灵的秘密,以及他对这世界的那种向往,但因为要养家、养育孩子,他这些梦想其实都被抑制住了。我感受到他背后那种伟大的东西。他透露出来的那些信息是很难在当时也能感受到的。
其实这种瞬间很多,比如我妈在片子里边弄了几个很小的小鞋子,说以后你们有孩子可以穿。这是她对我施压最严重的一次,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你要有孩子这些。而且她在说这些东西时,她是很怕伤害你的。在写东西、重新梳理情感的时候,你才能感受到这些,在当时你也不知道。
所以我觉得拍视频也好,写日记,或者之后写成书也好,特别宝贵的是在于你的生命体验可以拿出来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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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柳逸】
刚听您讲这些,我觉得您父亲也是特别幸福的。他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伟大,居然能被自己的儿子看到,并且承接住,这真是他很幸福的地方。
您刚刚提到江水,其实水,包括雨,是这本书很重要的一个意象。其中有几篇写的是您年少的时候去投奔哥哥、住在清华园里的故事。我刚刚调侃说,其实陆老师他有一段真正的清华岁月,他比清华人更接近清华。您在那里踢了很多次球,认识了一些画家,然后哥哥带您领略音乐,等等,这感觉才是一个真正的人生的暑假。您在那个暑假里经历了那么好的成长,被艺术气息包裹。其中有一篇叫《清华春日往事》,结尾有一段就写到了雨。您写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打过伞”,然后突然意识到其实雨就像人生中的很多事情一样,它穿越了这么多时空,就是为了“落在我身上”。这段话很有象征意义,特别美。想请您再跟大家分享一下,为什么会选这样一个标题,为什么是雨这个意象?
【陆庆屹】
我可能也是那种“赞美型人格”。我感觉好像我经历的好多东西,看起来越苦难的,我记忆越深刻,越自我感动。我居然经历过那些东西,我自己觉得挺自豪的。
其实我从小就喜欢淋雨。书里边也写了,我6岁在雨中奔跑嬉戏的时候,我妈本来想给我揪回家去,结果她也觉得挺好玩,就陪着我在雨中跺水,玩起来了。其实人为什么怕雨呢?无非就是怕衣服干不了,怕生病嘛。但假如你身体很好,你怕啥?当然现在怕手机湿了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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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我写的这段话,那个陪我在雨中走的男生是上海人,他当时穿了一条——上海人比较洋气嘛——穿了一条绿色的牛仔裤,那个我想了三年。他没有打伞,说咱们散散步去吧,我当时想,是可以去散散步。去的时候就很舒服。他问你去过江南吗?我说没有。自然而然,雨就有了很多意象,以前读过的一些诗等等,好像在你脑子里慢慢形成了一个陪伴你的空间,现实中感受到的那些东西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它已经把现实模糊掉了。
一旦感受到那些东西时,你会觉得,你所经历的所有的东西都可能像雨一样。落在身上的雨,其实我觉得是雨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可能跟从独山山顶上流入大海,最后又蒸发到天空里的水是一样的。当你有了这种感觉,你会觉得这世界很广大,但是你又跟它紧密相连。
你不太在意吃不上这顿饭、晚上没地方睡觉什么的,你就不太那么忧虑了。其实无所谓嘛,睡天桥底下也一样,就睡一觉,反正对我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我很感恩我所遭遇的这一切,它们构成了我对这世界所有的认知。这不是鸡汤,也不是歌颂苦难,不苦难最好,但是你可以时不时让自己跳出你的日常经验,去感受一下这世界,比如说淋淋雨,或者你就跑到没人的地方在那儿呆坐着,看看这世界。
【林柳逸】
最近《奥德赛》正在上映,一时间好像所有人都在聊什么是“现代人的回家”。其实这本书当中,您也说父母去世之后,好像家就没有了,回贵州也觉得好像家乡发生了很多变化。结合“奥德赛时期”“回家”这些话题,您觉得父母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还能真正意义上“回家”吗?对您来说,“回家”是一件可以实现的事情吗?
【陆庆屹】
我觉得家乡就是个概念,看每个人怎么去理解、感受它。
对我来说,我父母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乡。我所有对世界的认知,好像都来源于他们的陪伴。当然我后来回家的时候,依然有那种家乡的感觉。首先是乡音,那种口音它承载的各种各样的味道、记忆、一些往事,还有你那些儿时的玩伴,至少你知道这个地方是你曾经在这儿生活过的,所以家乡它是在进化的。
其实我觉得家乡是一种情感而已。我回去能感受到,那么我就是回到家乡了;感受不到,那就是回不去。
【林柳逸】
这本书接下来也会放在这个流动图书馆里,您会期待这本书给无意间翻到的人留下什么样的感觉?
【陆庆屹】
我只能说我自己的感觉。可能大家比较关注写给父母、哥哥的部分。但我以前很少在文学作品里看到写网络时代开启之前的北京校园,或者是文化空间里人跟人的相处方式。其实我觉得这本书有一点资料性质,一种相对来说文学化一点的资料。
以前人的相处,跟有手机后完全是两种方式。在网络时代里出生的人,自然而然就觉得世界是这样的。那么在之前,那些人没有那么剧烈的冲突的状况下,他们是以怎样一种形态存在的呢?我很少在作品——不管是影视还是文学作品里,看到类似这样更深入一点的了解。
包括我在那个圆明园画家村,当时是一个神话一样的存在,但是后来确实在文学作品里,我几乎没有看到过,同时我又是一个亲历者,所以我非常惋惜。当时画画的人也没有太在意,没去记录这些东西;当时拍纪录片的人,可能设备条件有限,拍摄太聚焦在一种特写上,所以看不到这个村子的整体样态是什么样的。他们只是找了一些艺术家,然后在屋子里去拍那种聚居的感觉。从全国各地奔赴过来,为了艺术、理想,为了找到画廊买自己的画的那种青年们,几乎没有被描摹。所以我觉得是有一些史料价值的。除了对家人的感情,我觉得还有另外的这种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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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
有一些记忆本身不一定都是好的,有时是哀伤的,甚至是想忘记、想美化的。但您好像一直在坚持记录,包括写日记。您在记录时,是会一五一十地写下好的、不好的,还是会有筛选,或者把一些美化过的记忆记下来?
【陆庆屹】
我好像没写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好像我的人格就是这样的,我不太记着不好的事,不是说我不想写。其实在矿山的那段时间,我写了大概不到一万字的矿山日记,回看的时候,好像有点不太真实。这个不真实不是说我写的东西不真实,而是说我漏掉了一些。我感受到了类似恶意这种东西,可能在现场就已经消化掉了,这点反正我自己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没什么问题。
另外,我觉得写日记不是坚持的事情,如果坚持的话就成任务了,挺累的。成为一种习惯之后,就自然而然想记就记嘛,如果记下来,我确实觉得挺宝贵的,因为你重新梳理人生、思维时,你好像对自己有新的认知。其实好多时候人是活在当下的情绪里的,你以为这个情绪就构成了你的主体,但事实上,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对一种生存的渴望和焦虑。这个东西是最核心的,就是人要活下去的这种动力,如果不去记录的话,很多细节它就流失掉了。所以,写日记是一种帮助我重新理解人生和世界的最好途径。
【观众】
我好像是一个一直处于告别的状态和情绪里的人。我觉得在这种状态里很难自洽。您怎么看待、面对告别这件事情?
【陆庆屹】
人就是在不断告别的一个过程中。你跟我都是比较惜物的人,经过你手里,跟你产生过一点联系的东西,你都有点舍不得,我觉得这是挺美好的一件事。但告别是很自然而然的,我现在比较能切身体悟到,你迟早要告别的,所以你只能这么去面对。在某个年龄段,它会很密集地到来。其实人的很多理想,就是自己所拥有的幸福,所以一旦有一点点幸福流逝,你可能都会觉得是一种失去,都是大的、小的、不同的告别,我们总是在这里面享受我们的情感。所以我觉得我的告别就是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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