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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芳在浴室地砖上坐了三个小时,左腿从最初的钻心疼,渐渐麻得不像自己的。她喊过几次陈宇的名字,屋里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她洗完澡跨出淋浴区时踩滑了,后腰撞上矮凳,整个人顺着墙坐下去。手机留在客厅,浴室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却像隔着一条河。
门边挂着一条旧毛巾。她一点点挪过去,用手指勾住毛巾角,把挂钩上的长柄浴刷带落下来,又用刷柄去拨客厅矮柜上的手机。
第三次,手机终于摔到门口。屏幕朝下,她够不到,只能咬牙侧过身,用两根手指把它夹回来。
手机刚翻过来,铃声便响了。屏幕上是陈宇,周桂芳鼻子一酸,连滑动接听都试了两遍。
“小宇,我摔了。”她靠着门框喘气,“在浴室里,腿动不了。你快过来,把我扶起来。”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像有人在搬瓷砖。陈宇压低声音说:“妈,我店里正卸货,真离不开人。你先看看能不能撑着洗手台起来。”
“我起不来。”周桂芳看了一眼湿滑的地面,“我在地上坐了三个小时,腰也疼。你来一趟,店里让伙计盯会儿。”
陈宇停了几秒,语气里有了不耐:“我过去至少四十分钟,货车等着结算呢。你不是和隔壁赵姨熟吗?先问问邻居,让她帮一下。”
周桂芳握紧手机。老伴在世时,陈宇总说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老伴走后十四个月,她第一次真要他来,他却让她找隔壁。
她还没出声,陈宇便问:“对了,妈,这个月的钱是不是忘转了?”
周桂芳怔住了。浴室外,老伴那双蓝色塑料拖鞋还整齐地摆在墙边,鞋面落了一层薄灰,她一直没舍得收。
“我让你来扶我,你还惦记钱?”她的声音不高,却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宇忙解释:“不是惦记。六千块不是一直放我这儿替你存吗?每月都是这个日子,我怕你忘了,顺口问一句。”
过去十四个月,她每月退休金到账八千六,留下两千六过日子,其余六千转给儿子。陈宇说她年纪大了容易乱花,他替她攒着,将来住院、请护工都能用。
周桂芳总觉得,那不只是存钱。钱放在儿子手里,便像给自己的晚年拴了一根绳,真有事时,总有人会抓住另一头。
可现在她坐在冰冷的地上,那根绳没有拉她起来,反倒先来勒她的钱包。
“这个月不转了。”她扶着发酸的腰,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先拿这钱去看病。”
陈宇像没听清:“看病能花多少?你先转过来,需要的时候我再给你。放在卡里零零碎碎地花,很快就没了。”
“等你给,我还要在地上坐多久?”周桂芳问。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陈宇说:“妈,你别说气话。我这边忙完就联系你,你先给赵姨打电话。”
电话很快挂断了。周桂芳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没有像以往那样替他找理由,也没有把六千块转出去。
她拨通隔壁赵姐的电话,只说了一句“我摔了”,赵姐便丢下正在洗的菜,拿着备用钥匙冲了过来。
浴室门打开时,赵姐先关水,再拿浴巾裹住她的腿,没有硬拽她站起来。“摔了三个小时还逞什么强?先叫车,腿没查清不能乱动。”
周桂芳想说救护车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姐蹲在她面前问家属电话,她停了一下,只说:“不用等他,你陪我去。”
赵姐扶她换衣服,经过餐厅时,看见桌上摆着一副碗筷。半碟昨晚剩的青菜、一小碗粥,都是周桂芳原本准备热一热当午饭的。
“你就吃这个?”赵姐问。
“一个人,做多了也是剩。”周桂芳下意识把那碟菜往里推,仿佛被看见一副碗筷也是件丢脸的事。
老伴刚走那几个月,陈宇还偶尔问她吃了什么。后来电话渐渐固定在退休金到账前后,问候不过两句,转账提醒倒从没迟过。
到医院后,医生让她拍片。周桂芳坐在轮椅上,看着缴费屏幕上的数字,忽然想起自己为了省二十块打车费,已经半年没去复查膝盖。
她不是没有钱。只是每回想买点什么,脑子里总先冒出陈宇说的那句话:店里周转紧,小满读民办学校也费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片子出来,骨头没有断,但左髋和腰部软组织挫伤,膝关节旧伤也因摔倒加重。医生说这几天不能独自洗澡,走动必须有人搀扶,最好短期使用助行器。
“家里有人照顾吗?”医生问。
周桂芳张了张嘴。赵姐替她答:“老伴没了,一个人住。儿子忙。”
那两个字落得太轻,周桂芳却听得脸上发热。医生没追问,只让她注意二次跌倒,尤其是浴室门槛和夜间起身。
取药时,陈宇发来一条语音:“妈,起来没有?我这边还没忙完。你要是去医院了,把单子拍给我看看。”
周桂芳没有回复。赵姐去借助行器,她自己拿银行卡付了检查费和药费。输密码时,她第一次觉得卡里留下的钱不是零花钱,而是她能不能及时看病的底气。
回程出租车停在楼下,赵姐一路把她送进门,又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周桂芳扶着助行器坐在餐桌边,看着对面的空椅子,慢慢把面吃完。
赵姐提出晚上留下来,她摇头:“你家里也有人等。我先试试,真不行再叫你。”
“别跟我客气,也别只等你儿子。”赵姐把水杯、药和手机都放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洗澡先别洗,门槛也别跨。”
送走赵姐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周桂芳扶着助行器走到浴室门口,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进去。
她把右脚抬过门槛,左腿却像被一根生锈的钉子钉住,怎么也抬不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她慌忙抓住门框,助行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周桂芳退回客厅,后背全是冷汗。医生那句“不能独自生活”到这时才有了分量,不是一顿饭没人做,而是连厕所、洗澡和夜里起身都可能把她困住。
她坐下来,开始在手机上搜附近的上门照护。看到每小时的价钱,她本能地皱眉,心里算的仍是一个月能给孩子少留多少。
可浴室地上的三个小时还压在骨头里。她把几个服务电话记下来,没有立刻删掉。
晚上九点,陈宇终于又发来消息,没有问她检查结果,也没问谁送她回家。那是一张收款码,下面跟着四个字:记得转账。
周桂芳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那六千块仍在她自己的账户里,一分没动。
第二天早晨,周桂芳被膝盖的胀痛弄醒。她伸手去够助行器,轮子碰到床头柜,水杯险些被撞翻。
从卧室到卫生间不过十几步,她走了将近十分钟。到了门口,她看着那道门槛,最终只用赵姐昨晚送来的水盆简单擦了擦脸。
陈宇上午十点才来电话,第一句话是:“妈,你怎么还没转?店里今天要结一笔货款,我都跟人说好了。”
周桂芳把医院的诊断告诉他,又说:“医生让我这几天不能一个人。我想请个钟点工,再找人陪我去复诊。你先从替我存的钱里拿两万给我。”
“两万?”陈宇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又没骨折,请几天人哪用得着两万?”
“不光这几天。”周桂芳望着浴室方向,“家里扶手要装,门槛要改,后面还得看膝盖。那本来就是我的钱,我先拿一部分回来。”
陈宇沉默片刻,语气又软下来:“钱给你做了定存,没到期取出来要损失利息。你忍几天,等我忙过这一阵,我过去看看。”
“存在哪家银行?什么时候到期?”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么细?”陈宇笑了一声,“我还能贪你的钱?这些年你有事,我哪次没管?”
周桂芳想起昨天的地砖,手指压住膝盖上的淤青:“昨天我叫你来,你让我找邻居。”
“那不是赶巧吗?店里真走不开。再说请人也不安全,家里这么大,外人进进出出,少了东西找谁?你先让赵姨帮两天。”
“赵姐有自己的日子,不欠我照顾。”
“你一百六十平方米的房子,陌生人摸清楚你一个人住,反而危险。”陈宇越说越像是在替她打算。
周桂芳听出了他的意思:他不来,也不准她花钱请人。
“那你今天来吗?”她问。
陈宇含糊道:“今天要盘库,晚上再看。妈,你先把六千转来,货款卡在这儿,我忙完才有心思处理你的事。”
“我的事处理不了,你的货款也别指望我。”周桂芳说完,第一次先挂了儿子的电话。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把昨晚记下的号码逐个打过去。第一家要求至少预订一周,第二家下午有空,能做饭、打扫,也能陪同就医。
接电话的负责人报完价格,周桂芳还是心疼。她望见助行器上被墙磕出的白印,停了两秒,说:“先订五天,每天四小时。”
下单后,她的手心竟出了一层汗。花自己的钱请人照顾自己,明明再正常不过,她却像做了什么对不起儿子的决定。
下午两点,服务员孙梅按时上门,先出示证件,又在周桂芳面前把工作内容写清。她没有随意翻柜子,只问药放在哪儿、哪些地方最难走。
孙梅量过浴室尺寸,建议先铺防滑垫,再装两处扶手。厨房里的剩菜已经不能吃,她倒掉后重新煮了粥,配了一盘清淡的肉末蒸蛋。
周桂芳几次想说少放些肉,话到嘴边又忍住。她坐在餐桌旁吃完一整碗,才发现自己很久没为一顿饭认真花过钱。
孙梅离开前,把垃圾带走,又将第二天要买的防滑用品列在纸上。屋子并没有因为进了“外人”就丢东西,反而第一次有人把她够不着的物品放到了低处。
陈宇傍晚发来消息:“妈,钱今晚能到吗?利息的事我慢慢跟你讲。”
周桂芳没有回答利息,只发了一句:“从这个月起,六千块不再转给你。以前代存的钱,请把银行凭证和到期日发给我。”
消息显示已读,陈宇立刻打了过来。
“你请人了?”他像是早已猜到,“我不是说别让外人进家吗?你怎么越老越不听劝?”
“我昨天摔倒时,听你的劝找了赵姐;今天起床没人扶,我只能找孙师傅。”周桂芳说,“你既然来不了,就不能替我决定谁能进门。”
陈宇急道:“我过两天肯定去。你先把服务退了,钱放在我这里才不会乱花。”
“请人照顾我不是乱花。”
“那六千你留着也行,先别动以前的钱。定存提前取不划算,我过几天把凭证找出来。”
“你说过很多次过几天。”周桂芳轻轻摸着膝盖,“这次我等凭证,不等空话。”
电话那头传来有人催陈宇的声音。他匆匆说了句“我忙完再讲”,又挂了。
周桂芳把通话记录截图保存下来。以前她从不留这些,觉得母子之间记账伤感情。
第三天,孙梅陪她去社区诊所换药,又联系师傅来看浴室。师傅说门槛暂时不能马上拆,可以先加斜坡垫和扶手。
周桂芳当场付了材料定金。她没有再问陈宇,也没有因为六百多元的费用反复比较到天黑。
回家后,她把退休金账户的短信提醒重新打开,又去银行应用里查了十四个月的流水。每月六千,日期几乎固定,收款人全是陈宇。
累计金额摆在屏幕上,她看得胸口发闷。她一直把这些转账想成一个安稳的晚年,从未要求过一张存单,也没认真问过利率。
陈宇只回了一句:“凭证在店里,等我找。”除此之外,他没有问扶手装没装,也没问她夜里能不能起床。
下午,孙梅下班不久,门铃突然响了。周桂芳扶着助行器慢慢往门口走,心里竟冒出一点期待。
她以为陈宇终于来了,便隔着门问:“小宇?”
门外却是许岚的声音:“妈,是我。”
周桂芳开门时,许岚穿着上班的衬衫,肩上还背着电脑包,手里捏着一张盖有学校公章的通知。她显然来得匆忙,额前都是汗。
婆媳俩已经两个多月没见。许岚先低头看了一眼助行器,脸上闪过意外,随即又把通知举起来。
“妈,小满的学费催缴通知到了,截止只剩五天。”她没有进门寒暄,开口便说,“孩子的钱不能拖,您答应替我们存着的那笔钱,得先拿出来。”
周桂芳扶着门框,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替你们存的钱?”
许岚眉头紧锁:“陈宇每个月把店里的结余交给您理财,说等开学再取。现在学校催了,您却突然不肯给,究竟是什么意思?”
周桂芳让开门,胸口那团闷气慢慢沉了下去。儿子嘴里的同一笔钱,在她这里是代存的养老钱,在儿媳那里,竟成了交给婆婆保管的经营结余。
她把门关上,没有争辩,只指了指餐桌:“你先坐。学费是谁的钱,我们把箭头朝哪边看清楚。”
许岚没有坐稳,便把缴费通知铺在桌上。上面写着本学期学费一万二,最迟五天内缴清,逾期需向学校另作说明。
“陈宇说,店里这半年每月都有一笔钱放在您这里。”许岚压着火气,“他说您嫌我们花钱没计划,主动替小满存学费。”
周桂芳没有碰那张通知:“他什么时候这么说的?”
“上学期末就说了。暑假我问过一次,他说钱在您这里很稳,让我别管。”许岚看着她,“今天我催他交费,他却说您这个月闹脾气,连以前的钱也扣着。”
“所以你来找我,是认定我拿了你们的钱不还?”
许岚抿了抿唇:“我只是要把孩子的费用先解决。夫妻间他未必句句跟我细说,但不会把收款和付款完全说反吧?”
周桂芳把手机拿到面前,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会不会,看记录。”
她先打开银行流水,把日期筛到开始向儿子转款的那个月。第一笔六千元转账下方,清楚写着转出账户为周桂芳,收款人为陈宇。
接着是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每一笔箭头都从周桂芳的账户指向陈宇,没有一笔从陈宇转入。
许岚起初还站着,看到第五笔时,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会不会他给您的是现金?”
“你看完整。”周桂芳没有生气,只将微信和银行卡记录按月份一一调出,“平时他替我买过两次药,一次三百二,一次四百七,我当天都转还给他了。”
她又点开与陈宇的聊天记录。每到退休金到账那几天,陈宇都会发“存钱”“别忘了”“这个月照旧”,周桂芳转账后,他便回一个收到。
许岚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白。她拿自己的手机核对日期,陈宇在同几天发给她的却是另一套说法。
“五月他说,这个月店里结余六千,已经交给您了。”许岚把聊天界面推过去,“六月、七月也这么说。”
两个手机并排放在桌上。同一天,陈宇上午催母亲转六千,晚上告诉妻子,他把六千经营结余交给母亲代存。
许岚往后翻,指尖开始发抖:“他还说您手里至少有几万,学费不需要我从工资里留。我才把那部分钱拿去提前还了房贷。”
周桂芳看着她:“他对我说,这些钱替我做定存,将来住院、请护工时用。前天我摔伤,昨天要拿两万,他却说没到期。”
“您摔伤了?”
周桂芳指了指左腿的淤青:“在浴室地上坐了三个小时。我让他过来,他说店里离不开人。”
许岚的视线落到桌边的助行器上。她刚进门时只当是婆婆旧膝伤严重,直到此刻才发现扶手上还贴着医院租借标签。
“哪一天?”她问。
“前天上午。”
许岚猛地抬头。她打开与丈夫的对话,找到前天九点多的一条消息:“他那天跟我说,要陪您去办老房子的手续,店里顾不上,让我下班去盘货。”
周桂芳慢慢直起身:“他没有来。我是赵姐叫车送去医院的。”
许岚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说话。她原本是带着怒气来讨学费的,此刻那股火却失去了原来的方向。
“妈,对不起。”她将缴费通知收回来,“我不该没核实就说您扣着孩子的钱。您没有拿过陈宇的经营结余,这件事我收回。”
周桂芳没有说“没关系”。误会可以解释,眼前的一万二却不会因为一句道歉自动出现。
“小满的学费,你自己的工资现在还能拿出多少?”她问。
许岚算了算:“下周发工资,加上手里的钱,还差四千多。我原以为今天把存款取出就能补上。”
“先别算我这里的钱。”周桂芳说,“我自己的养老缺口还没弄清,也不能再把一笔糊涂账盖在另一笔上。”
许岚点头。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孩子的钱理应由奶奶出。
“给陈宇打电话。”周桂芳把两个手机放在中间,“开免提,只问已经发生的事,不先替他编理由。”
许岚拨过去,响了六声,陈宇才接。背景里仍是店铺的搬运声,他开口便问:“妈把钱给你了吗?”
“没有。”许岚说,“她为什么要给我?”
陈宇顿了一下:“小满学费不是一直放她那儿吗?你别跟妈吵,好好说。”
许岚看着周桂芳:“我就在妈家。她的银行记录我看了,十四个月,每个月六千都是她转给你。你说交给她的经营结余,一笔都没有。”
电话那边骤然安静,只剩叉车倒退的提示音。
过了好一会儿,陈宇才说:“我说的是家庭资金统一安排,谁转给谁有那么重要吗?妈的钱在我这儿,我赚的钱将来不也是这个家的?”
“重要。”周桂芳开口,“箭头朝哪边,决定是谁欠谁。你告诉许岚,你有没有每月把经营结余交给我?”
陈宇含糊道:“我本来是准备交的,后来做了统一理财。钱还在,只是存期没到,现在取不合适。”
“哪家银行?存单编号是什么?”许岚追问。
“这些我明天拿给你看。你别在妈面前审犯人似的,我最近店里压力大,资金得灵活调度。”
许岚抓住了那句话:“你刚说是定存,现在又说要灵活调度。到底是哪一种?”
陈宇声音发硬:“我还能把钱吃了?不过是暂时放一起周转。等回款到了,学费和妈的钱都能解决。”
“你承认没有把经营结余交给妈了?”
“行,我当时那样说是怕你总追着问店里的账。”陈宇烦躁地叹气,“但钱的总数没少,存期不到是真的,你们别逼我现在拆。”
周桂芳听出了他话里的漏洞,却没有替他补全。此时她只知道所谓每月经营结余根本不存在,也知道儿子不肯拿出任何存款凭证;
钱究竟去了哪里,仍不能靠猜。
“明天把全部凭证带来。”她说,“以前我转给你的每一笔,也要逐笔对上。”
陈宇立刻道:“妈,你别跟着许岚闹。她不懂做生意,钱放在账上才能生钱。你现在拿出来,只会把安排全打乱。”
“我的生活已经被打乱了。”周桂芳看了一眼助行器,“你连我摔倒都能拿去骗她替你盘货,我不能再把养老交给一句‘以后’。”
许岚接过话:“你前天明明没陪妈,为什么告诉我你去办手续?”
陈宇像被噎住,随后说:“我本来要去,临时有客户。说都说了,难道还要专门跟你改口?”
“你不仅没改口,还让我替你守了一晚上店。”许岚的语气冷下来,“陈宇,我现在问的是事实,不是你打算过什么。”
陈宇没有回答,只说店里有人等他,匆匆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后,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动。许岚把缴费通知折好,放回包里。
“学费我先想办法,不再说是您扣着。”她说,“如果需要临时周转,我去跟学校说明,或者从我单位申请预支。陈宇那边的钱,先查清。”
周桂芳看着她:“小满喜欢来这里拼模型,不该因为大人的账受牵连。但怎么帮、帮多少,要等我把自己的日子安排好,由我决定。”
许岚点了点头,又问浴室扶手什么时候装。得知第二天有人上门,她记下时间,提出请半天假过来。
周桂芳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你若来,是帮我看安装,不是替陈宇催钱。”
“我明白。”许岚低声说,“以前我以为您手里握着我们家的备用款,所以每次您问小满,我都觉得您是在拿钱管我们。现在看来,是我从一开始就拿错了账本。”
两人的隔阂没有因几页流水全部消失,却终于有了一条能说清的缝。周桂芳把两部手机上的相关记录分别截屏,发给许岚留存。
许岚准备离开时,陈宇发来一条消息。她站在玄关点开,脸色又变了。
消息写着:“明天上午带身份证来店里,我带你去签个字。手续办完,妈的存款和小满学费就都能取回来。先别跟妈说太多。”
许岚把屏幕递给周桂芳:“他说取存款,为什么要我的身份证和签字?”
周桂芳想起儿子方才那句“统一理财”,没有贸然下结论。她只问:“他以前让你替店里签过借款吗?”
“没有。店里的经营证件也不在我名下。”许岚摇头,“但他最近提过想再弄一笔资金,我没答应。”
“那就更不能只听他一句话去签。”周桂芳把助行器往前挪了一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先看是什么机构、什么文件,和我的所谓存款有什么关系。”
许岚担心她腿不方便,周桂芳却握稳扶手:“要是签字会多出别的负担,我们谁也不能糊里糊涂落笔。”
许岚把那条消息截图保存,回复陈宇:“可以,明天见。但签字前我要先看完整文件。”
陈宇没有再回。门打开时,楼道的感应灯亮了起来。许岚回头看了一眼助行器,说明早九点来接她。
周桂芳关上门,把手机放回餐桌。十四个月来,她第一次没有守着儿子的解释等答案,而是决定亲自去看,那笔被称作存款的钱,究竟连着什么。
第二天八点半,许岚提前来接周桂芳。浴室扶手的安装改到下午,她先把助行器搬进车里,又在副驾驶座垫了一个靠枕。
路上,许岚把身份证放进包内夹层,拉好拉链:“他说九点半有人来店里办手续,却不肯把合同先发给我。”
周桂芳扶着膝盖:“到了以后别急着问他,先听来办事的人怎么说。文件看不明白,一张纸也不签。”
建材店开在城西市场最里面。卷帘门升了一半,门口没有往日成排的样品,只剩几箱边角破损的瓷砖。
店里两侧货架稀稀落落,空位上积着灰。三名供货商守在收银台旁,其中一人拿着清单,正让伙计核对仓库里的货。
陈宇看见母亲下车,脸色变了变,很快迎上来。他先接过助行器,又从办公室搬出一把带靠背的椅子。
“妈,腿没好还跟来干什么?”他把椅子摆到最里侧,“我和许岚办完就把钱取出来,不会少你的。”
周桂芳没有坐:“既然是取我的存款,我更该在场。”
陈宇抿紧嘴唇,转身给许岚递了一支笔:“老宋马上到。手续都谈好了,你只要配合签字,十几分钟就结束。”
许岚没接:“合同呢?”
“人还没到,合同在他手里。”陈宇把笔放到桌边,“都是熟人介绍的,条款我看过,不会坑你。”
收银台旁的供货商听见这句话,冷笑一声:“你先别忙着说不会坑人。欠我们的十八万,今天到底能结多少?”
周桂芳看向陈宇。十四个月的六千元加起来已经八万四,即便全投进店里,货款仍欠十八万,眼前的窟窿比她想的更深。
陈宇压低声音:“老刘,今天说好先解决一部分。你别当着我家里人乱讲。”
“我来三次了,哪次不是你说再等?”老刘拍了拍手中的退货清单,“钱不到,我们就把能退的货清点出来,免得下个月连货都找不着。”
另外两人已经走向后仓。伙计站在货架边,不敢看陈宇,只把一箱未拆封的水龙头搬到门口。
陈宇伸手拦了一下,又顾忌许岚和母亲在场,没有硬抢。他回头催道:“你们先坐,钱一到,谁也不用搬。”
九点四十,一个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进了店。他自称宋经理,先与陈宇握手,随后取出一叠合同和复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