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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我把我爸送进住院部时,周屿还给我发过一句“等我消息”。我一直以为他是在等领导批假,所以护士每次问“另一位家属到吗”,我都说再等等。
我爸进手术准备区前,把手机和钱包都塞给我。他隔着门还回头叮嘱:“别一直催小周,人家要是工作真走不开,你也别跟他闹。”
我嘴上答应得很快。因为就在几分钟前,我还替周屿找理由:月底项目忙、请假难、他来了也帮不上医生什么。
护士第三次从手术室门口探出头,催我过去确认术前资料。我握着笔,却还是先第四次拨了周屿的电话。他昨晚答应过,实在赶不过来,也会想办法请半天假。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有些嘈杂,像有人在搬东西,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压低声音说:“项目临时出了问题,我真走不开。公司不批假,你先自己撑一下。”
我盯着手术同意书上“家属签字”四个字,喉咙发紧:“爸已经推进去了。医生刚才还问你什么时候到。”
周屿沉默两秒,语气明显不耐烦:“医生又不是非得见我。你人在那儿就行,等我忙完再过去。”
我还想说什么,护士已经把文件递到眼前。我只能挂断电话,一页页确认风险说明,再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最下面。
签完最后一张,我妈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过来,手里还攥着我爸摘下来的眼镜。她问:“小周公司还是走不开?”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点了点头:“嗯,临时有事。你别管他了,先坐会儿。”
我妈没有追问,只把眼镜装进盒子里。她昨晚几乎没睡,眼睛红得厉害,却还反过来劝我:“年轻人工作要紧,你爸这边有咱俩。”
那句话让我更难受。我爸住院这些天,周屿每天都说忙。我没怪过他,甚至替他跟爸妈解释过好几次,说项目到了关键阶段。
病房家属群里,我早上七点发过手术安排,周屿看见了,却没回。倒是我妈隔十分钟就问一次护士还要准备什么,生怕少做一步耽误我爸。
我把缴费单、检查袋和我爸的外套一件件归拢好,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替周屿缺席找解释。只要手术顺利,好像他来不来都能被我说成“小事”。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后,我坐在长椅上,手机一直放在腿上。四十多分钟过去,周屿没有消息,倒是朋友圈弹出一条新的动态。
手术开始后的前半小时,我几乎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门上的电子屏。名字旁边始终是“手术中”,我妈坐不住,来回走了几趟,又问我周屿有没有回消息。
我说没有。她怕我心里不舒服,还替他解释:“工作上的事说不准,别因为今天这一回伤感情。”我没有接话,只把她拉回椅子上坐好。
以前我也总这么想。夫妻过日子,谁家有事谁多担一点,不必每件事都算得一样清楚。
可那张搬家照片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周屿并不是做不到,只是在选择把时间给谁。
发动态的是他妹妹周倩。照片里是一间刚收拾了一半的新房,地上堆满纸箱,客厅中央摆着没拆膜的冰箱。
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周屿。他穿着灰色短袖,腰上系着搬家公司送的护腰带,正和两个工人一起把冰箱往厨房挪。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我哥特意请了一周假来帮我,从打包到入住全包了,有哥真好。”
照片右下角带着时间,上午九点十六分。那正是我刚才第四次给他打电话、他告诉我自己困在项目上的时候。
我甚至认得那套房。半个月前周倩在家庭群里发过户型图,说这周交房。
我当时还问过周屿要不要周末过去帮忙,他回答得很干脆:“找搬家公司就行,我哪有空。”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没空,只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七天假准备给谁。
我点进周倩的头像,最新几条动态几乎连成一条时间线:前一天打包,今天搬大件,后天装窗帘。她还在评论区回复朋友:“我哥这一周都归我了。”
我没有继续往下翻。那句“我哥这一周都归我了”已经够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终于把最后一点替他找理由的念头压了下去。
原来他不是请不到假。他只是把整整一周假期,用在了妹妹搬家上。
我妈看见我突然不动,凑过来问是不是医院又发了什么通知。我下意识把屏幕按黑,说只是工作消息。
她没看见那张照片,也就没有看见我丈夫此刻离医院并不远,却把“走不开”三个字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我把手机放进包最里层。至少在我爸从手术室出来之前,这件事只能先停在我这里。
我点开周屿的聊天框。昨晚十点二十七分,他还发来一句:“明天会议很多,我可能顾不上医院,你理解一下。”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我打了“你在哪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现在问,他最多会给我一个解释,而我已经看见答案。
我把周倩那条朋友圈截图,又把昨晚的聊天记录一起保存。做完这些,我锁上手机,走到手术室门口。
护士叫到我名字,说还需要补一份麻醉确认。我接过笔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室门终于开了。医生告诉我手术过程总体顺利,后面还要观察几个小时。我妈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她。
医生交代术后注意事项时,我拿手机一条条记。问到夜里谁陪护,我妈抢着说她留下,我摇头:“你回去睡,我守着。”
她还想争,我指了指她发白的嘴唇:“爸出来以后还得靠你照顾,今晚我来。”我们俩商量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再把周屿算进去。
护士推着我爸经过时,他还没完全清醒。我跟着病床一路走到病房,替他接好监护线,又去窗口补办剩下的手续。
我第一时间给周屿发消息:“手术结束了,目前顺利。”
他隔了二十多分钟才回:“好,我这边也忙完一阵了。晚上看情况。”
我看着那句“晚上看情况”,忽然不再期待他出现。手机里那张搬家照片,比他任何一句忙都更清楚。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陪着我妈回病房守着我爸。那天剩下的时间,我没有再给周屿打一个电话。
我爸从麻醉里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他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问我妈吃没吃饭。第二句才问:“小周呢?今天工作特别忙?”
我正在给他掖被角,动作顿了一下:“嗯,项目上临时有事。”
我妈也跟着圆场:“年轻人嘛,挣钱不容易。你先顾好自己。”
我爸点点头,没有再问。那一瞬间,我几乎想把手机里的截图翻出来,可看见他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我又忍住了。
护士来量血压时,我爸还问能不能给周屿发个消息,免得他下班后白跑一趟。我把水杯递给他:“不用,他知道你已经出来了。”
我没告诉他,周屿所谓的“下班”其实是在妹妹的新房里拆纸箱。爸刚做完手术,我不想让他躺在病床上还替我的婚姻操心。
那晚我和我妈轮着守床。监护仪一响,我就立刻坐起来看;我爸想翻身,我扶着他一点点挪。
真正忙起来以后,我甚至没空生气,只觉得人累到极点时,谁在身边、谁不在,会变得格外清楚。
这件事不该在他刚下手术台的时候变成新的负担。至少今天,我只想让他安心恢复。
晚饭是我去医院食堂买的。我妈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自己没胃口。我逼着她喝完一碗汤,又去护士站问了夜里要观察哪些情况。
整个晚上,周屿没有来。
十点多,他发来一条语音,说今天实在脱不开身,明天也不一定能过去。我没点开第二遍,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第二天查房后,医生让爸试着在床边坐一会儿。
我和我妈一左一右扶着他,他疼得额头冒汗,还笑着说:“等我出院了,叫小周来家里吃饭,别让他总惦记医院这头。”
我低头替他整理拖鞋,只应了一声“好”。这声答应不是替周屿圆谎,我只是暂时不想让爸知道,他手术那天被一个搬家安排排在了后面。
临走前,我把周屿之前发来的酒店链接看了一眼,却没有点进去。以前我会下意识比较厅型、桌数和菜单,这次我第一次觉得,那些并不是非得由我完成的事。
第二天上午,我爸情况稳定,医生说接下来主要看恢复。我妈明显松了口气,甚至开始嫌我守得太紧,让我回家洗个澡。
我刚走到住院楼下,周屿的电话来了。
我以为他终于要问我爸怎么样,接起来以后,他却直接说:“对了,我爸生日宴那个酒店,你跟经理确认了吗?”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救护车从眼前开过去,一时没说话。
周屿以为信号不好,又问了一遍:“上次不是说把包间换大一点吗?还有寿桃和酒,你记得一起订。亲戚名单我妹晚点发你。”
他像是怕我忘了,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跟爸说了,这次你来跟酒店对接。你办这些细,大家也放心。”
我握着手机,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急。他不仅默认我会做,甚至已经提前替我答应了。
“你答应之前问过我吗?”我问。
周屿顿了顿:“一家人办个生日,还用每件事都先开会吗?你以前也没这么计较。”
我问他:“你就没有别的话要问?”
他停了一下:“什么?”
“我爸昨晚醒了,今天医生说恢复还算稳定。”我一句一句告诉他,“你昨天没来,今天也没问过他的情况。”
周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马上接道:“叔叔稳定不就挺好吗?我不是说了这几天忙吗?等忙完我肯定去看。”
我抬头看住院部五楼的窗户,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可笑:“你忙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后传来纸箱拖过地板的摩擦声。他说:“公司这边的事,一时跟你解释不清。”
我没有拆穿他,只问:“你爸的寿宴为什么一定要我确认?”
周屿语气自然得像这件事本来就该我做:“去年就是你订的,而且你跟酒店经理熟。再说我爸七十六岁,家里亲戚都要来,别到时候弄得难看。”
“你有时间处理你妹妹搬家的事,就自己处理你爸的寿宴。”这句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不想在医院门口吵,也不想让他提前把所有责任推成一句“你现在情绪不好”。
所以我只说:“我现在在医院,没空。”
周屿明显愣了愣。以前不管他爸妈那边有什么事,只要他开口,我总会接过去。哪怕我再忙,也会先问一句什么时候要。
“那你晚上再弄。”他很快替我安排好,“这事别拖,酒店那边要提前定。”
我没有答应,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刚挂,周倩就在家庭群里@我,发来一张亲戚名单:“嫂子,这些人我哥说都要留位,你看看还缺谁。”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对了,叔伯那桌最好别靠门,我爸怕他爸吹风。蛋糕我没空看,你审美好,你定吧。”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没有像往年一样立刻建表,也没有回复“收到”。我把群设成免打扰,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种沉默对别人或许什么都不是,对我却是第一次。我以前太习惯先把事情接住,再跟自己说不过就是多跑两趟。
回到病房,我妈正扶着我爸慢慢坐起来。我爸看见我,笑着说:“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好,过几天就能下床多走走。”
我也笑了。这是这两天里第一个真正让我松口气的消息。
中午,我去楼下买水果,顺手又点开周倩的朋友圈。她新发了一张客厅照片,周屿蹲在地上给她装电视柜,旁边写着“哥哥请假第二天,进度过半”。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再截图。第一张已经够了,这一周他把时间留给了谁,我早就看清了。
我妈看出我脸色不对,问是不是周屿公司又有事。我摇头:“没什么,你先陪爸,我去买点水果。”
她没有追问。她不知道我已经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此刻最怕的不是吵架,而是自己又像以前一样,等周屿说两句软话,就把这件事吞下去。
下午周屿又发来两个酒店链接,让我选一个。我一个都没点。
那天我终于明白,真正让我寒心的不是他没站在手术室门口,而是他明明有时间,却从头到尾默认我爸的事可以由我一个人扛。
而他爸的生日,却连换个包间,都理所当然要我来收尾。
七天后,我爸已经能在走廊慢慢走一圈。周屿一次医院都没来,只在第五天让外卖送过一箱牛奶,备注写着“给叔叔补身体”。
这七天里,他不是完全没有联系。每天晚上十点前后,他会问一句“叔叔今天怎么样”,我回完,他通常只发一个“好”或者“知道了”,再没有下文。
最开始我还会等他问一句需不需要换班,后来连等都不等了。医院的陪护椅、热水房和缴费窗口,我已经比家里还熟。
当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刚打开门,就看见周屿拖着行李箱从电梯口过来。
我把医院带回来的袋子放到沙发旁。里面还有没用完的纸巾、一次性水杯和我爸的检查单,周屿扫了一眼,却没有伸手翻。
“我本来打算这两天就去医院。”他说,“小倩那边刚弄完,家具安装总得有人盯着。”
我没有接这句话。他口中的“本来打算”,已经晚了整整七天。
他晒黑了一点,鞋边沾着灰,手里还拎着周倩新家剩下的工具袋。看见我,他先愣了愣,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爸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我侧身让他进门,“医生说再观察几天。”
周屿把工具袋往玄关一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知道问题不大。”
他没有问手术做了多久,也没问我这几天怎么过的。进屋第一件事,是从包里拿出一份酒店打印的菜单。
“正好你回来,看看这个。”他把菜单递给我,“我爸生日宴原来的厅太小,我妹说换到楼上的宴会厅比较体面。多加几桌,菜也升一档。”
我没有接。
周屿把纸往我面前又送了送:“经理说你之前留过联系方式,让你确认最快。你今晚给他回个电话。”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酒店经理。对方很客气,说周先生刚刚提过宴会厅升级,问我是否按原方案加桌,还要不要保留之前谈好的酒水。
我开了免提:“以后周家的寿宴请直接联系周屿,他在旁边。我不负责这次安排。”
经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说好。我把周屿的号码重新报了一遍,挂断电话。
周屿脸色彻底沉下来:“你有必要当着外人这样吗?”
“他找错负责人,我只是告诉他该找谁。”
桌上的菜单忽然变得很具体。以前这些电话最后都会落到我手机上,这一次,酒店下一通电话会直接打给他。
我看了他几秒:“你这一周不是休假吗?”
他手停在半空,表情僵了一瞬:“谁跟你说的?”
“周倩自己发的朋友圈。”
周屿皱起眉,显然在回想她发了什么。几秒后,他把菜单放在餐桌上:“她搬家就这几天,我帮帮忙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我只是终于知道,你不是请不到假。”
他立刻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一个女孩子搬家,一堆重东西,我不去谁帮她?你爸手术有你和阿姨在,而且医院有医生护士。”
我听到这里,反而很平静:“所以你觉得她搬家比我爸手术更需要你。”
“我没这么说。”周屿声音抬高了些,“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手术不是已经顺利了吗?现在为了这个翻旧账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争谁更重要。答案已经写在那七天假里。
我指了指桌上的菜单:“寿宴你自己确认。”
周屿没反应过来:“什么?”
“酒店、酒水、寿桃、亲戚名单,都你自己弄。”我把自己的包拉上拉链,“你爸的生日,你自己安排。”
他盯着我,像第一次听见我拒绝婆家的事:“以前不都是你管吗?现在临时撒手,最后丢的是谁的人?”
“丢谁的人,谁负责。”
周屿脸色沉下来:“就因为我没去医院,你要把火撒到我爸生日上?”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保存了七天的截图,放到他面前。
画面里,他正和工人一起抬冰箱。下面那句“我哥特意请了一周假来帮我”,一个字都没变。
我说:“我爸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你告诉我公司不批假。你妹妹搬家,你却能请七天。现在你还觉得我只是因为你没去医院生气?”
周屿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当时是不想跟你吵。就算我说了去帮小倩,你能同意吗?”
周屿盯着截图,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天我确实说得不对,但小倩一个人弄新房,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没让你不管她。”我把手机收回来,“我只是在我爸进手术室那天,以为你真的请不到假。”
他张了张嘴,没有再接。这是我们之间最简单的一层事实,也恰恰是他无法绕开的地方。
“所以你骗我,是为了省事。”
“别说得这么难听。”他烦躁地扯开领口,“亲妹妹搬家,我这个当哥的搭把手,本来就是应该的。”
“可以。”我点头,“那亲儿子的父亲过生日,亲儿子自己操办,也应该。”
周屿一下说不出话。
我把那份菜单推回他那边,又把手机里的酒店经理联系人删掉。以前公公生日、婆婆体检、周倩换工作,周屿一句“你帮我弄一下”,我就会接过去。
这次我不接了。
周屿见我真要走,终于有点急:“亲戚都知道这些年是你安排。现在还有不到两个月,你突然不管,让我怎么弄?”
我穿上外套:“你请七天假能把你妹妹一套房子从纸箱收拾到入住,两个月办一场寿宴,应该难不倒你。”
他被噎得脸发红,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至于吗?”
我拉开门,回头看他:“以前我也觉得不至于。所以每次你说忙,我都替你做了。”
“可这一次,我爸躺在手术室里,你把能请出来的假全给了别人。你已经替这个家排好了顺序,我只是照着你的顺序重新安排我自己的事。”
周屿追到玄关:“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我现在去医院道歉?”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歉如果只是为了让我重新接过那份菜单,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说:“我这几天还住医院陪我爸。寿宴的事别再发给我。”
我没有收拾共同用品,只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电脑。周屿看着我拉上包链,问:“你还要在医院住多久?”
“爸出院前,我都在那边。”
“那你准备把这件事告诉叔叔阿姨?”
我停了一下:“他们现在只需要养身体。我跟你的事,不用他们替我消化。”
周屿像松了口气,又像觉得事情还有回旋余地:“既然你也不想闹大,那寿宴先办完再说。”
我抬眼看他。直到这一刻,他还把我的沉默理解成我最终会回来善后。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那份升级菜单还摊在餐桌上。
第一次,它没有被我拿起来。
回到医院那晚,我没有再看家庭群。周屿后来发了两条消息,一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一条提醒我公公寿宴只剩六周,我都没有回复。
第二天查房,医生说我爸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听见这句话,我妈高兴得直念叨,总算熬过最难的一关。
我爸倒比我们都平静,只问医生以后能不能坐飞机。他年轻时一直想去欧洲看看,退休后又总说没时间,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
医生笑着说:“短期别折腾,先把身体养好。恢复顺利的话,三个月后复查没问题,正常旅行一般不受影响。”
我爸立刻摆手:“我就随口问问,这把年纪还往哪儿跑。”
我却把“三个月后”记了下来。
办出院那天,周屿终于说要来接。我告诉他不用,我已经约了车。他隔了几分钟才回:“行,那我晚上回家。”
我没有回家,先跟我妈把我爸送回他们住处。药盒摆好,复查日期贴到冰箱上,等一切安顿下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十多天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
我妈催我回去休息。我爸却看着我问:“你跟小周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正叠他的住院衣服,手没有停:“有点事,等你身体彻底好了再说。”
“是不是因为手术那天他没来?”我爸皱起眉,“工作忙也没办法,你别因为我跟他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周屿那七天究竟去了哪里,只笑笑:“不是你的问题,你别操心。”
回到自己车里,我坐了很久才发动。以前我最怕爸妈看出我婚姻里有问题,总觉得只要我再多承担一点,就能让两边都舒服。
现在我忽然不想再证明什么了。周屿已经用七天假替自己做了选择,我也可以替自己做一次。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和周屿共同住的房子,而是住进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洗完澡,我打开电脑,第一次认真查起欧洲线路。
巴黎、卢塞恩、佛罗伦萨、罗马。那些地方我妈年轻时在杂志上剪过图片,我爸还笑她,说等退休一定带她去。
后来他们给我买房、帮我办婚礼,又赶上我爸身体不好,那些计划一拖再拖。相册里那几张泛黄的剪报,倒还一直夹在书柜里。
我给一家熟悉的旅行顾问打了电话,没有急着问最贵的方案,只先问老人术后出行需要注意什么。
对方建议行程别太赶,城市之间尽量少折腾,酒店选交通方便的,最好把自由活动时间留足。
我让她按三个人、十二天左右做方案,并特意说:“时间放在三个月以后,具体出发日期等复查结果。”
第二天下午,周屿打来电话:“酒店经理又找我了,你真不管?”
“不管。”
“你还要闹多久?”
我站在办公室茶水间,平静地说:“我没有闹。你爸的寿宴,你和你妹妹都在,你们自己办。”
他沉默片刻:“小倩最近刚搬完家,她也累。我工作又多,你以前最会安排这些,现在突然撂挑子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再解释,只说:“你们有六周时间。”
挂掉电话后,旅行顾问把第一版方案发了过来。三个人全程机票、酒店、接送和主要景点费用加起来,十三万多。
我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去年公公生日,周屿随口一句“老人年纪大了,办得体面点”,最后几乎所有细节都是我跑的。
那时我还计划今年给公公的寿宴升级,再添些家里的东西。为了这些,我把年终奖和一部分婚前积蓄单独留了出来。
这笔钱一直安静地躺在我的个人账户里。以前我想到它时,想到的是怎么让婆家满意。现在我第一次问自己,为什么不能花在真正想陪的人身上。
一周后,我陪我爸去第一次复查。报告出来后,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恢复,只要继续按要求休养,三个月后安排长途旅行没有明显问题。
我确认了好几遍,还把旅行的大致天数告诉医生。得到肯定答复后,我才在回家的车上跟爸妈提起:“等下次复查过了,我带你们去欧洲。”
我妈以为我开玩笑:“你爸刚做完手术,你又忙工作,折腾什么欧洲。”
“不是现在去,是三个月以后。”我把行程草案递给她,“十二天,不赶路,酒店和车都安排好。”
我爸看了两页就合上:“多少钱?你刚结婚几年,自己也要过日子,别乱花。”
“钱我有。”我说,“而且这次不是临时起意。我只是突然发现,再想去的地方一直等,最后可能就真的等不到了。”
我妈低头翻着行程,看到巴黎那一页时,手指停了几秒。她没有立刻答应,只问我爸:“你身体真能行?”
我爸嘴上还说不去,晚上却给我发来一张护照照片,问我是不是快到期了。
第二天,我妈也把两本护照一起找了出来。
旅行顾问根据他们的情况改了两次路线,把几个太累的项目删掉,又补上医疗协助和更方便的房型。最后的总报价定在十四万元。
看到数字时,我没有觉得冲动。相反,那是这些天里我做得最清楚的一次决定。
我没有立刻付款,只让对方保留方案和名额。正式出发前还要看下一次复查,我不想拿我爸的身体赌气。
但我把那十四万元从原本预留的账户转到自己的旅行专用卡里。用途从那一刻起已经变了。
周屿不知道。晚上他还发来一张寿宴布置图,说妹妹觉得背景板颜色不好,让我帮着看看。
我只回了一句:“我不参与。”
他很快打电话过来:“你现在连看一眼都不肯?”
“是。”
“到我爸生日那天,亲戚都在,你总不能还摆脸色吧?”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看着旅行顾问刚发来的最终确认单。三个人,十二天,三个月后出发,总价十四万元。
那晚,我把确认单打印出来带给爸妈。我妈摸着纸角,小声问:“你真决定了?”
我点头:“复查没问题,我们就去。”
我爸沉默很久,最后只说:“那我从明天开始多走两圈,别到时候拖你们后腿。”
我笑了出来。这是手术以后,我第一次觉得前面有件事是值得期待的。
至于周屿,我没有告诉他那十四万元的新去处。他已经知道我不再替他筹备寿宴,剩下的,他迟早会亲眼看见。
公公寿宴那天,我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周屿这几周不断提醒,而是公公过去对我一直不差,我没有打算把我和周屿的矛盾算到老人头上。
我提前准备了一份正常的寿礼,金额和往年差不多。除此之外,没有订酒,没有安排蛋糕,也没有联系任何一家酒店。
事实证明,没有我,寿宴一样能办。只是周屿这六周明显忙乱了不少,周倩也终于知道一场几十人的宴席不是在群里发几句话就会自动完成。
我到酒店时,周屿正在门口接亲戚。看见我,他先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礼袋,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带别的东西。
“你总算来了。”他压低声音,“楼上临时又加了一桌,酒也不够,酒店说要补差价。”
“那你补。”我说。
他皱眉:“我的卡今天限额,你先刷,回头我转你。”
我没有停步:“你可以找周倩,也可以现在调额度。”
周屿跟上来:“这么多亲戚都在,你非得今天跟我算这么清楚?”
我没有回答,径直进了宴会厅。
公公穿着新衬衫坐在主桌旁,看见我马上招手:“来了就好,最近听说你爸身体恢复得不错?”
“恢复得挺好,再养一阵就行。”
公公点点头:“等我这边忙完,我让周屿陪我一起去看看亲家。”
我看了周屿一眼。他站在旁边,神色有些不自然,却没有接话。
这一句话让我确认,公公直到现在仍不知道手术那天周屿到底去了哪里。
周倩抱着花从后面过来,顺手把一张酒店加项单塞给周屿:“哥,背景屏又加了照片播放,经理让签字。还有两桌的酒要补。”
她看见我,又自然地问:“嫂子,你卡方便吧?先刷一下呗,哥回头给你。”
“不方便。”
周倩愣住:“就垫一下,又不是让你出。”
“那让你哥想办法。”
她张了张嘴,最后小声嘀咕:“一家人弄得这么见外。”
我没有争,只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过去她一句“一家人”,往往意味着事情最后会落到我手里。
寿宴开始以后,周屿一直在几个包间之间跑。临时少了酒,他去协调;亲戚坐错桌,他去换;蛋糕送晚了,也是他站在门口不停打电话。
我安静地看着,没有幸灾乐祸。只是第一次确认,这些事并不是只有我能做。以前他所谓的“不会”,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有人替他做。
开席不到半小时,旅行顾问给我发来消息,说航空公司的团队票今晚截止保留,如果确定出行,可以按原方案支付。
我看了一眼时间。今天正好也是我爸复查后的第三天,医生已经确认恢复进度达到预期,三个月后的行程可以正常准备。
爸妈昨晚也把护照和资料都交给了我。我没有任何需要继续等待的理由。
我回复:“按最终方案出票。”
对方很快发来支付链接,金额清清楚楚:140000元。
我没有马上点下去。不是犹豫,而是周屿正好从旁边过来,把酒店经理也带到了我面前。
经理客气地说:“周太太,临时升级的费用一共还差两万六,周先生说之前宴席都是您结算,所以想问您这边现在方便吗?”
我看向周屿:“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今天结算?”
他脸色僵了一下:“先刷了再说,别让经理一直等。”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不负责这次寿宴。”
旁边几位亲戚听见动静,慢慢看了过来。周屿显然觉得丢脸,声音压得更低:“今天是我爸生日,有什么事回家说。”
“所以你现在把账结了就行。”
他忍着火:“我爸七十六,一辈子就这一回。你一定要在今天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吗?”
那句原本该让我退让的话,这次没有起作用。
我拿起手机:“你说得对,老人能等我们的日子,本来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周屿以为我终于愿意付款,脸色缓了一点,还对经理说:“你看,她就是嘴硬。”
我没有碰酒店的付款码,而是打开旅行顾问发来的链接。订单上是我和爸妈三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