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史实为引、文笔为翼,述历史之趣,发一己之思。文中部分观点属个人管窥,不作史实定论,仅供读者清赏之余,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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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出自《诗经·大雅》)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这话出自《诗经·大雅》,三千年前的人,就已经在念叨要吸取前朝教训了。
中国历史上的皇帝,大概是全世界最勤奋的历史学生,汉初的贾谊给秦朝写病历,一篇《过秦论》成了千古雄文;唐太宗开个会,动不动就把隋炀帝拎出来遛一圈;朱元璋更狠,直接把总结元朝怎么死的写进祖训,让子孙后代背。
按说,学生这么用功,功课不该总不及格。
可三千年下来,王朝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家逃出那个周期,这就怪了,夜夜挑灯苦读,年年复读挂科,问题出在哪?
我的看法先撂这儿:历代王朝学到的,从来不是前朝的死因,是前朝的死法,死法学得会,死亡学不会,而且那面叫历史的镜子,本身就带着滤镜。
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严格讲,各朝死法并不一样,汉亡于外戚宦官,唐亡于藩镇,宋亡于外族,明亡于民变。
扒开表面看,底下那条病灶是同一条,土地兼并掏空税基,财政崩了就加派,加派逼出流民,流民汇成民变。
换个马甲,还是那个病。
您要不信,咱们挨个数,把五个朝代的作业本翻出来看看。
汉朝:药方本身成了新病
秦朝二世而亡,汉初君臣复盘,得出一个结论。
《汉书·诸侯王表》里写得明明白白:
“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
翻译过来,秦亡,是因为皇帝孤立无援,宗室子弟全是平头百姓,天下一反,没人勤王,所以咱们的对策是分封,把刘家子弟撒到全国当诸侯王。
药方开出来了,大封同姓。
效果呢?您想啊,几十年后,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吴楚七国起兵,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要削的正是中央的权,汉景帝把晁错杀了都没拦住,最后靠周亚夫硬打了三个月才平。
您细琢磨这事,为防“孤立而亡”开的药,差点让汉朝“分封而亡”。
问题出在哪?秦朝的死因真是没有藩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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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过秦论,贾谊作品)
贾谊《过秦论》的总结是“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归到暴政和徭役上,就算贾谊这套也不全对,秦的麻烦至少还有,转型太急,六国人心未附,徭役透支民力。
哪一条是分封能治的?一条都不治。
班固自己写《诸侯王表》的时候都承认,这操作“可谓挢枉过其正矣”,矫枉过正,所以后来文帝分齐赵,景帝削吴楚,武帝推恩令,一步一步,又把这服药往回撤。
汉朝等于是照着镜子吃了药,发现中毒,又灌了解药。
唐朝:好学生的死法换了,死因没换
要说学习态度,唐初君臣是天花板级别的。
《贞观政要》里,唐太宗张口闭口都是隋炀帝,原话是这么说的: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拿损害百姓来奉养自己,就像割自己大腿肉填肚子,肚子饱了,人也死了。
魏征在旁边补刀,说隋炀帝
“偏信虞世基,而诸贼攻城剽邑,亦不得知也”
被蒙到死。
于是唐朝的药方,轻徭薄赋,均田制分地,租庸调收税,府兵制当兵。
贞观之治确实管用。
麻烦在后面,均田制靠国家手里的地往下分,人口一涨、土地一兼并,可分的地就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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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唐代,府兵制)
府兵制建立在均田制上,府兵自备武器粮食,前提是有地,地没了,兵源就枯了,到天宝八载,公元749年,管府兵的折冲府已经无兵可交,朝廷只好全面改行募兵制。
募兵是要花钱的,钱不够,就把军政财权打包下放给节度使,节度使说白了,就是军政财一把抓的边镇大总管,自己筹钱养兵,边镇兵力一度占全国八成以上,外重内轻,然后就是安史之乱,然后藩镇割据,然后907年朱温篡唐。
我琢磨着,唐人学到的“隋亡于劳民”只对了一半,隋唐真正的共同病灶,是国家动员能力的透支,加上土地、兵制、财政这条连锁反应,隋炀帝透支在运河和高句丽,唐玄宗透支在边镇,病根没动,死法换了个姿势,这一步是我的推演,史料能证明制度链条,证明不了这个类比。
宋朝:镜子照出来的,是照镜子的人
宋太祖赵匡胤的特殊性在于,他自己就是黄袍加身的武人。
《宋史·石守信传》记载,他对老部下交了底:
“吾终夕未尝安枕而卧。”
当皇帝的,整宿睡不着,为啥?
他自己就是靠兵变上台的,最清楚这套流程怎么走,他还劝过老兄弟:
“人生,驹过隙尔。不如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
言下之意,哥们儿,别恋权位,多攒钱养老吧。
顺便说一句,这段故事流传最广的“杯酒释兵权”版本,细节其实来自宋朝人的笔记,丁谓的《谈录》、司马光的《涑水记闻》,正史《宋史》记载很简略,南宋李焘编《续资治通鉴长编》时也承认,正史实录都没细写,是他追记的,学界到今天还有争议。
您看,连历史这面镜子本身,都自带滤镜。
不纠结那杯酒,宋朝的解法是系统性的,收兵权,禁军精锐集中京师,更戍法让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文官压武官,科举大扩招。
扩到什么程度?唐朝每届进士录取三四十人,宋朝动辄数百,太宗朝一年能取上千人,到仁宗朝,据包拯算的账,中央内外属官超过一万七千人。
这份崇文的账单,后来叫冗官、冗兵、冗费,压得宋朝财政一辈子喘不过气。
效果呢?宋朝三百年,确实没有武人篡位,没有藩镇割据,这药是真管用,代价是武力常年疲软,北宋亡于金,南宋亡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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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宋史拓本)
这里头有个细节,我越想越有意思。
唐亡的账,真能全算在武人权力大上吗?安史之乱背后,是均田瓦解、财政下放那一整条链,可赵匡胤站在五代乱世的废墟上,亲眼看到的是武人一个个篡位,他自己就是最后一个,所以他总结历史的时候,眼里只看得见这一条。
我琢磨着,镜子照出来的,永远是照镜子的人最怕的东西,这一步是我的推演,没法从史料里直接证明宋太祖的动机,但他的行为模式高度自洽。
明朝:最努力的学生,死于药量过大
朱元璋给元朝写的病历,比谁都细。
洪武二年,他召见元朝旧臣,让人家总结元朝得失。
有个叫马翼的说,元朝
“以宽得之,亦以宽失之”,
朱元璋当场反驳,说元朝的问题是
“其失在于纵弛,元实非宽也”,
君臣耽于逸乐,管理粗放,不是宽仁,他后来给刘基写过一句更直白的:
“奈何胡元以宽而失,朕收平中国,非猛不可。”
元亡于松,我就用猛。
于是明朝的药方下得极重,重典治吏,刑罚之重历代少见;锦衣卫盯着百官;洪武十三年借胡惟庸案废掉丞相,六部直接对皇帝汇报。
最绝的是《皇明祖训》里那条祖训,白纸黑字:
“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
秦朝设了丞相,很快就亡了,所以咱们永远不许设丞相,谁敢建议恢复,凌迟,全家处死。
您品品这句话,秦亡,是因为设了丞相吗?贾谊要是听见,棺材板都得掀了,可在朱元璋的认知里,或者在他需要的历史叙事里,就是这个逻辑,他不是在总结前朝,是在给自己家的药方找依据。
代价呢?丞相的活儿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全压到皇帝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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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明太祖实录》)
《明太祖实录》记了一笔,洪武十七年九月,十四日到二十一日,短短八天,内外诸司奏章一千六百六十六件(吴晗统计),政务三千三百九十一件,平均每天批两百多份文件。
朱元璋是苦出身,扛得住,他的子孙扛不住,后来明朝的皇帝,有的炼丹,有的做木匠,有的几十年不上朝,批红的活儿落到司礼监太监手里,整个朝廷靠惯性运转。
到末年,辽饷、剿饷、练饷层层加派,田赋正额之外每年再加一千六七百万两,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里记了一笔账:
“民田一亩值银七八两者,纳饷至十两。”
一亩地才值七八两,光饷就要交十两,这地谁还敢种?
流民四起,李自成登场,明朝亡在自己那张药方最重的副作用上。
清朝:把作业抄满了,考卷换了
清朝是历朝里最模范的学生。
明亡的账,人家翻得清清楚楚,亡于加派,亡于宦官,亡于党争,亡于财政,对策一条一条来。
多尔衮进北京,当年就下令蠲免三饷,令旨里写,前朝弊政里最害民的,就是加派;太监严格压制,宫里立着铁牌,不许干政。
雍正把密折制度搞成了体系,让官员互相盯着,防的就是明末那种结党和欺瞒。
康熙五十一年,公元1712年,宣布“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人头税总额固定,新增人口不再加征。
雍正接着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把财政从根上理了一遍。
您看,明朝那些死法,清朝基本都排掉了。
宦官干政?没有。
党争亡国?压住了。
加派逼反百姓?永不加赋。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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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永不加赋)
永不加赋这四个字,后来自己长成了新的枷锁,赋是不加了,可朝廷要花钱的地方一分没少,火耗、陋规、摊派全在账外转。
到嘉庆年间想清查陋规,满朝反对,理由就是祖宗说过永不加赋,谁提这茬谁挨骂,药方变成了魔咒,把财政改革的手脚捆了一百多年。
至于清朝最后怎么亡的,大伙儿都知道,撞上了三千年没有过的大变局,这已经不是学习前朝能解的题,历朝历代的镜子里,压根没照过这道题。
当然,话说回来,就算没有外来的冲击,以清朝的人口压力和僵化程度,大概率也会在某个时点上遭遇那个老周期,这一步是我的推演,没法验证,历史没有如果。
为什么学不会
五个学生的作业翻完了,现在说正题:为什么这么努力,还是栽在同一个坑里?
第一层,学的是死法,不是死因。
汉防孤立,唐防劳民,宋防武人,明防松散。
这些都是症状,真正的病根链条是,土地兼并掏空税基,财政吃紧就加派,加派制造流民,流民汇成民变。
汉、唐、明,一家不落,全栽在这条链上,防住了权臣,防不住账本,这条链不认药方,只认时间。
第二层,镜子会说谎。
朱元璋那句“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是最典型的一例,总结教训的人,屁股决定视角。
宋太祖要收兵权,看到的历史就全是武人之祸;
朱元璋要废相,秦朝就亡于设丞相。
历史像个高明的裁缝,你要什么尺寸,它就裁什么尺寸,这不是皇帝蠢,是位置使然,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镜子里出现的都是自己最怕的东西。
第三层,药方有副作用,药方还会养人。
防权臣就要集权,集权就废掉地方的自主和官僚的担当;防武人就要崇文,崇文就弱掉武力,更深一层,每张药方都会养出一批受益者。
汉朝分封养肥了宗室诸王,后来造反的就是他们;
宋朝崇文养肥了士大夫集团,冗官冗费吃空财政的是他们;
明朝的祖训养出了躺平的宗藩和代批红的太监,到王朝后期,这批人成了既得利益集团,改革就是让他们割自己的肉,张居正为什么难?不是他看不清病,是病人身上的肉不许大夫下刀。
写到这里,我得自己抬个杠。
还有一种说法,王朝兴衰的主因,根本不在皇帝学没学、学得对不对,而在大结构,气候周期、人口周期、外部冲击,这些大变量划定了王朝的命运区间,明末正好赶上小冰期,粮食减产是实打实的,这个解释分量不轻。
我的倾向是,大结构划定区间,统治术决定你在区间里站哪儿,学得好的,唐初、清初,能在区间上沿多待几十年;学不好的,秦、隋,几十年就到站,可谁也出不了这个区间,这一步是我的推演,学界对王朝周期也远没有定论,留待方家指正。
尾声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煤山。
据《明史》记载,崇祯在衣襟上留下遗诏,其中一句:
“然皆诸臣误朕。”
都是大臣耽误了我。
不过这里得说句实在话,史学家黄云眉在《明史考证》里早就指出,崇祯遗言各书所记全不相同,《甲申传信录》那个版本里,根本没有“诸臣误朕”这句。
仓皇城破之际,谁在场、谁听见、谁转述,都是一笔糊涂账,这几句流传最广的遗言,很可能经过后人的整理和润色。
您看,到最后一刻,连遗言这面镜子,都是别人替他擦亮的。
三千年殷鉴,照出一面又一面镜子,汉人防住了孤立,没防住账本,宋人算计了武人,没算过北边的马蹄,至于明人,把权柄攥了两百年,手一松,摊开的还是那个老乱世。
学生不可谓不用功。
可勤奋地照镜子,永远照不出镜子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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