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合同“刑”不行？—从最新《规定》看实质审查

近期正式施行的《关于审理涉及刑事犯罪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经出台便刷屏法律圈，成为刑民交叉领域最受关注的重磅新规。无论是深耕该领域的资深律师，还是专注实务研究的法律同行，均在第一时间转发研读、交流探讨。

鉴于本次新规条文亮点密集、制度革新意义深远，很难用寥寥数语尽数概括。在诸多制度突破当中，令我感触较深、实务价值突出的，当属“实质审查”这一规则设计。

实质审查可以说是本次司法解释十分关键的亮点之一，对过去刑民交叉领域较为常见的形式审查思路形成重要调整。在此之前部分司法实践存在这样的处理倾向：只要一方提交刑事立案决定书，民事案件就可能被中止审理或者驳回起诉，部分案件后续长期搁置，当事人的民事救济渠道由此受到影响。

按照新规下实质审查的要求，法院不宜仅依据立案文书作出程序处置，而需要穿透程序性材料，围绕案件当事人、基础法律关系、民事责任认定等内容开展实体层面的甄别判断。借助这一规则，刑民交叉案件的处理方式，从过去较为依赖“先刑后民”的单一思路，逐步转向“先刑后民”与“民刑并进”的二元分流处理模式，有助于推动刑事追诉与民事权利救济尽可能兼顾。

《规定》明确了刑民交叉案件的分层处理逻辑：对于刑民属于同一事实的案件，一般可适用“先刑后民”的处理思路；对于仅属于关联事实的案件，除民事审理确需以刑事案件处理结果为依据的情形外，原则上可采取“民刑并行”的审理模式。基于上述规则，司法实践中的实质审查，可从三个层面逐级递进开展审查判断：

1、审查当事人的同一性。

当事人相同和基本事实是认定同一案件从而选择适用何种审理模式的关键。结合最高人民法院配套的理解与适用，对“当事人相同”应当作如下把握：民事案件的被告，对应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或者已定罪的罪犯；民事案件的原告，则对应刑事案件被害人或者承继被害人权利的近亲属，原被告主体身份上形成一一对应的关系。如果仅有部分主体重合，如主债务人涉嫌刑事犯罪，起诉无共犯责任的担保人、债务人，属于关联事实。

2、审查基本事实是否重合。

需分别从民事、刑事两个维度予以综合研判。民事维度，重点考察相关事实是否直接确定民事权利义务，对民事责任能否成立、责任范围大小产生影响；刑事维度，则聚焦该事实是否属于关乎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以及量刑轻重的核心定罪量刑事实。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作出甄别判断：民事责任的认定，是否有赖于刑事案件定罪量刑事实的查清。如果仅仅是行为存在牵连、仅具备间接因果联系，一般可归为关联事实，刑民案件可分别进行审理。

3、审查民事案件是否确需以刑事案件处理结果为依据。

该环节重在考量民事审理的独立判断空间。倘若民事案件依托在案现有证据，即可独立完成事实查明与评判，那么通常不必等待刑事案件的处理结论，可不予适用中止审理、移送案件的处理方式。

本次《规定》确立的实质审查机制，一项十分突出的实务价值，在于防范刑事程序不当干预民事纠纷，同时遏制部分当事人借助刑事立案阻碍民事诉讼、借以逃避民事债务的实践乱象。

在新规出台之前，部分案件当中，当事人会利用刑事立案作为工具，将普通经济纠纷包装成刑事案件，一旦取得刑事立案文书，便以此为依据申请法院中止民事审理，试图借助刑事程序拖住民事诉讼进程，以此拖延甚至逃避本该承担的民事还款、违约赔偿等责任。过往部分法院仅作形式层面审查，只要看到立案材料，即直接中止民事案件，并未甄别刑民是否属于同一事实，这就给恶意利用刑事程序规避民事义务留下操作空间，债权人即便手握民事证据，维权进程也会被迫停滞，合法债权难以及时得到司法确认。

同时，该规则也划定了刑事侦查程序与民事审判程序的边界。实践中存在个别情形，办案机关基于刑事侦查需要，发函要求法院移送正在审理的民事案件。在实质审查的要求之下，法院不再仅作程序性接收，而是需要对当事人、基础事实开展实体甄别。如果仅属于事实关联，并非同一事实，则可以不予移送，民事诉讼程序继续推进，以此减少刑事侦查程序不当介入平等主体之间民事经济纠纷的情形，避免公权力程序过度干涉私权争议。

实质审查以“同一事实”作为核心标尺，不再将刑事立案文书作为阻断民事诉讼的当然理由。只有满足法定条件，才可以适用先刑后民；对于仅仅行为牵连、间接关联的案件，支持民刑并行审理。一方面压缩了部分主体借刑事立案恶意阻碍民事追责、逃避债务的制度空间，保障债权人能够正常行使民事诉权；另一方面守住民事审判的独立判断空间，减少刑事程序对民事纠纷的不当干预，实现公权力追诉犯罪与私权利救济之间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