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猪的朋友,你的“审判日”要来了!那个曾被你“伤害”过的人,将在2025年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只为让你尝尽当年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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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德才纺织厂门口围满了人,讨薪的工人堵着铁门,叫骂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韩德才从后门溜出来,钻进车里,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翻遍了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

副驾座上扔着一只旧信封。里面是吕明珠今早塞给他的,“找的人姓叶,衡远资本的。你厂里的事,人家肯接。”

韩德才攥着信封,指节发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姓叶的年轻人,会在半个月后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把一份泛黄的亲子鉴定报告拍在会议桌上。

更想不到,那个当年被他扔了两百块钱在雪地里的女人,会以投资方母亲的身份,淡淡地叫他一声“韩总”。

这只信封里装的,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是他最深的报应。



01

厂门口的喊声越来越大了。

韩德才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帘子只拉开一条缝。

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好几个熟面孔,织布车间的老周,染整车间的刘翠娥,全都仰着脑袋朝这栋楼喊。

工资拖了四个月,谁家也顶不住。

他把帘子放下来,转过身。

办公桌上摊着一沓催款单,水电费、原料款、银行贷款逾期通知,一张压着一张。

他把那沓纸往抽屉里一塞,想了想,又抽出来,整整齐齐码好,放回桌面。

他这个人,乱惯了,但账目上的事从来不敢马虎。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起来。

“喂?怎么样了?”吕明珠的声音带着急。

“还在想。”

“人家王总那边说了,过了这个月,钱就不等了。”吕明珠停了一下,“德才,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我打听过了,你厂里那批外贸的订单,就是被同行给举报的。说是有人提前把质量问题的证据递到了海关那边……”

韩德才皱起眉:“谁?谁举报的?”

“我要知道还问你?”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赶紧回来吧,我约了个人。说是做资产重组的,能帮厂里先垫上工人的钱。”

韩德才没应声,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又待了好一会儿。

楼下的人渐渐散了,大概是门口保安老梁劝走的。

天已经擦黑了,厂区路灯坏了大半,只亮着一盏,昏黄昏黄的,照得那排老车间的铁皮顶泛着一层暗锈。

他拉开抽屉底层的夹板,伸手进去摸。

那里应该有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手指碰到了硬纸壳。他顿了一下,把整叠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老照片。

边角卷了,颜色泛黄,像素不好,但还能辨认出。

车间门口,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蓝布工作服,咧嘴笑着,旁边站着一个圆脸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女人的脸被晒得有点红,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比他老相一点,笑起来小心翼翼的,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韩德才手指一抖。

这个女人的脸,已经快二十年没想起来过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咯吱”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爸!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呢?”女儿韩晓雯探进半个脑袋。

他赶紧把照片塞回抽屉,顺手用那叠催款单盖住:“没什么,收拾东西。”

韩晓雯是吕明珠带过来的,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从小就喊他爸,他也认了。这孩子倒不让人操心,学会计的,这几年一直在厂里帮他管账。

“我妈让我跟你一起回去。说是晚上有人去家里谈事。”

韩德才锁好抽屉,站起来,忽然觉得腰有点酸。

四十六岁的人了,熬一整天夜就发虚。

他走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门,那扇门锁芯咬合的声响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关上了一样。

吕明珠在家摆了一桌菜。

来的客人姓王,中间人,据说是吕明珠一个远房表姐介绍过来的。

王总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一副老好人长相,寒暄了几句,直接切进正题:“韩老板,你那厂子的事,我找人看了。资不抵债,窟窿不小。但有一家正好想在这个行当入手,沪上来的,叫衡远资本。搞重组收购的,条件还算公道。

韩德才放下筷子:“他们肯垫工人工资?”

肯垫。但人家有条件,账要全盘审计,地皮抵押要办完整。

那不就是把我的厂子拿过去么。

王总笑了笑:“韩老板,你那厂子现在这情况,还有别人肯接吗?”

吕明珠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韩德才咬着牙没说话。

王总见他犹豫,又补了一句:“后天,衡远的人过来看厂。你先把招待准备好。”

韩德才只能点头。

吃完饭,王总走了。

吕明珠在厨房洗碗。

韩德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那条街冷冷清清的,路灯比厂区那盏亮不了多少。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屋从公文包里翻出那张老照片,看了几眼,踌躇了一会儿,又塞进了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床多年不用的旧褥子下面。

吕明珠洗完碗进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发呆,问了一句:“翻什么呢?”

“没事。找夏天的衣服。”他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睡吧,后天厂里还有人要来。”

关了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他想起来了。

那张照片,是在老车间门口拍的。

那年是1996年,厂里刚接了一笔大单,新买了几台织机,他高兴得很,让厂里会计帮忙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女人是他媳妇,怀里抱的是他刚满百天的儿子。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给取了个名字。韩耀祖。光宗耀祖的意思。

后来厂子被老厂长家招了女婿,他就跟那个女人离了婚。孩子也跟了妈。

那年冬天的事,他不太愿意再往下想了。

窗外又过去一辆车。光柱在天花板上划过,像一道无声的鞭子。韩德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2

衡远资本的人来得比说好的时间早。

韩德才接到门卫电话的时候还在家里喝粥,碗一推,开车奔厂里跑。

到大门口,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厂区里了。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西装外套没穿好,搭在胳膊上,正站在老车间门口朝里看;另外一个提公文包的小伙子,大概是秘书。

年轻男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韩德才心里猛地顿了一下。

这年轻人看上去不到三十,个子高,脸瘦,轮廓分明,眼神带着点远远打量人的意思,不太热络。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韩德才看见他第一眼,心里就嗡地响了一阵。

说不清为什么,像上辈子见过似的。

“韩总?”对方伸出手,“叶明轩。衡远资本。”

“你好你好,欢迎欢迎。”韩德才赶紧迎上去,握住对方厚实的手掌,“叶总年轻有为啊!”

叶明轩微微一笑,没多客套,径自朝车间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大,边走边东看西看。

已经停产半个月的车间空荡荡的,机器擦得干净,但冷冷清清。

他没问生产的事,也没问订单的情况,反而直奔那排挨墙的老织机。

那是90年代初从上海买回来的老设备,已经好几年没开过机了,用帆布盖着,积了一层灰。

叶明轩伸手掀开帆布一角,蹲下去看了看铭牌,又站起来,在机身上摸了一把。

“西德进口的,1993年装的吧。”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韩总,这批机器还在吗?”

韩德才一愣:“原装的,没动过。”

“零件好配吗?”

“不太好配。现在都换国产了。”韩德才忍不住补了一句,“叶总怎么懂这个?”

叶明轩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出车间,站在门口朝厂区扫了一圈,忽然不紧不慢地说:“我母亲以前在纺织厂干过活。从小听她讲这些机器的知识。”

韩德才点了几下头。心里那个发紧的感觉又冒上来了。他想多问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中午,韩德才安排了一桌饭。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些。

肥肉吃着,酒喝着,王总在旁一边打圆场一边劝酒。

叶明轩酒量不错,喝了几杯,脸不变色,只是话还是不多,偶尔应一两句。

韩德才借着酒劲试探了一句:“叶总有兄弟姊妹吗?家里几口人啊?

“就我一个。”

“父母都好吧?”

叶明轩放下筷子,笑了一下:“我妈挺好。我爸……没怎么见过。”

“哦,出去打工的?”韩德才下意识接了一句。

叶明轩看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我随我妈姓。从小她就一个人带我的。”

韩德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喉咙里辣辣地呛了一下。一旁吕明珠察觉了什么,岔开话题:“叶总今年多大了?”

“属猪的。”叶明轩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

韩德才手里的酒杯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飞快看了一眼叶明轩的眉眼,高高挑起的眉梢,薄薄的嘴唇,跟自己年轻的时候有那么几分对得上,又在心里骂自己犯病,天下长得像的人多的是。

那咱们这桌有两个属猪的了。”吕明珠指着韩德才说,“他也属猪,1971年的。

叶明轩没接这个话茬。

当下这顿饭到后半程,气氛淡了下来。

叶明轩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嗯、嗯”,挂了,便推说下午有事,带着秘书先行告辞。

车走远后,吕明珠把筷子一放,对韩德才说:“这人不好对付。”

“什么意思?”

“他全程没提一句条件。看厂看得细,话却这么少。越是不吭声的越能沉住气。”吕明珠摇了摇头,“德才,你这回是遇上行家了。”

韩德才没接话。

他点了根烟,倚着包间的门框。

望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的方向,心里一阵一阵发慌。

他说不出所以然,就是感觉像被人捏住了一把看不见的线。

那根线连着他的心,越拉越紧。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电视机前一句话也没看进去。

十一点多,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那张老照片。

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圆脸女人看了很久,又盯着女人怀里的孩子看。

那孩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圆嘟嘟的,露出一截脖子。

脖子上挂着一只红绳子穿的小金猪。

那只金猪是他那年春节在镇上金店打的,小小一个,猪肚子上刻了一个“德”字。

他翻来覆去看那小小一团模糊的影像,越看心里越乱。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在怕什么?

他说不上来,把照片重新塞回去。

那晚他做了个梦。

梦见下着大雪,老厂门口围了很多人,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雪落了她一身。

他站在大门里面,隔着铁栅栏看着她。

她想喊他,嘴张了几次,没喊出声。铁栅栏很高。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远,快到宿舍楼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孩的啼哭。他没回头。

醒了。天还没亮。枕边吕明珠睡得安稳,呼吸匀匀的,他睁眼躺到天明,再没睡着。



03

签约前夜,叶明轩做东,请韩德才夫妇吃饭。

地点定在城南一家不大不小的饭店,装修老气,菜倒是做得地道。

韩德才走进包间时,叶明轩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壶茶,见他来了,起身招呼他入座。

“韩总,嫂子,坐。”

吕明珠坐下来,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下包间的布置:“叶总有心了,选的地方挺好。”

“老字号了。我妈以前爱吃他家的狮子头。”

“那今儿还真得尝尝。”吕明珠顺着话头说。

菜上来之前,叶明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股市和行情。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但每句话都接得住。

韩德才坐在他对面,越看那张脸越觉得不对劲。

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总在掂量什么似的。

这个神态,他在镜子里见过。

酒喝到一半,叶明轩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句“到了?我出来接”,便搁下筷子起身往外走。包间的门敞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叶总去接谁了?”吕明珠随口问王总。

王总笑了笑:“他母亲。正好在这边办事,叫她一起过来吃顿饭。”

韩德才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的心跳陡然快了几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口猛地攥了一把。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包间的门被推开。

叶明轩先迈进来,侧身让了让。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藏蓝色的薄外套,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地别在耳后。

她穿得俭朴,却不显得寒酸,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立在灯下。

脸上的皱纹很重,眼角的细纹像刀刻出来的,但眼神平稳,没有那种经过大起大落之后的躲闪。

她微微抬着头,目光先扫过满桌的菜,然后落在吕明珠脸上。

露出一个很轻的、客气的笑容。

嫂子。

吕明珠笑着应了一声。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没有什么异常,韩德才拿着筷子的手却没有停住,抖了一下,一根筷子从指间滑落,啪地磕在碟沿上,弹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

低头的那一瞬,他的脊背连着肩膀都在发僵,像是整个人被人从后脑勺猛地按进冷水里。

他慢慢直起身。

那女人已经坐下了,就坐在叶明轩旁边,正跟王总客套地寒暄。

她的声音不高,听着温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吕明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偏头看了一眼韩德才,见他脸色发灰,额头冒出一层薄汗,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喝多了?”

“没事,有点热。”韩德才扯了扯领口,声音干涩。

他看了看她,目光终于忍不住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半秒。半秒就够了。

叶敏静。他前妻。

离开他二十多年,在所有人的故事里再也没出现过的人。

她此刻正坐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隔着热气腾腾的菜,像看一个陌生路人一样,既不激动,也不躲闪。

她甚至没有主动看他一眼。

那目光干干净净的,没有恨意,没有幽怨,像他已经是一截跟她无关的旧木头。

吕明珠忽然起了疑心。

她放下酒杯,偏过头认真看了一眼叶敏静,又看了看韩德才,像在比对着什么。

她没说话。

但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丝捉摸不定的神色。

“叶总,你随妈妈姓?”韩德才问,喉咙有点发涩。

叶明轩点头:“对。”

“那你爸爸呢?他没管过你?”

叶明轩看了一眼叶敏静。叶敏静低头喝汤,汤匙碰到碗沿轻轻响了一声,像无意似的。叶明轩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韩德才嘴唇动了动。他本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干巴巴的:“你妈不容易。”

叶敏静搁下汤匙,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抬起眼,仿佛这时才注意到韩德才这个人似的,朝他这边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

“韩总,咱们以前见过?”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韩德才的喉咙像堵了一块棉花,又像被人掐着脖子,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吕明珠在桌下又碰了碰他的腿,用劲很猛。他转过头,看见吕明珠的眼角微微发红,目光像刀尖一样剜了他一下。

他没敢再看她。

那顿饭的后半程,他根本没尝出任何菜的味道。

叶明轩和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话,叶敏静会笑,会应声,会给他碗里添一块鸡肉,像个再平常不过的母亲。

但韩德才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掉进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冬天。

散席时,他起身送客,脚下一软,扶了一把桌沿才站稳。

叶敏静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她侧身等着叶明轩,没回头。

电梯门开合的那一瞬,她稍稍偏过头,目光像从老远的地方掠过来一下,隔着整个大厅,隔着二十多年。

然后门关上。人走了。韩德才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有一种预感。他欠下的账,这回来讨了。

04

韩德才一夜没睡。

天还没透亮,他就翻身起来穿衣服,没吵醒吕明珠。他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停在老厂宿舍区旁边那排平房门口。

那是梁有福的家。

梁有福七十多岁了,老伴前几年去世,儿女都在外地。

自从韩德才接手厂子,他一直干到前年腿脚不灵便才被劝退。

他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韩德才的车停下,愣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漱了漱口。

韩总怎么来了,这么早?

老梁,进屋说。

梁有福放下缸子,把他们引进屋。

屋里不大,一台旧电视,一张方桌,几个暖水瓶摆在墙角。

梁有福给他倒了一杯茶。

韩德才攥着茶杯,指腹刮着杯沿,憋了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老梁,你记不记得1997年冬天,厂门口来过一女人,抱着个孩子?”

梁有福刚拿起的烟盒停在半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梁有福缓缓把烟盒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记得。”

韩德才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那时候我才看门没多久。天很冷,下着雪,那个女的一早抱着娃娃蹲在厂门口,淋了一身雪。她说她姓叶,是你。”梁有福顿了顿,“是你前妻。她说娃娃发高烧要住院,没钱交押金。想问你借一点。”

韩德才脸色涨红,又由红转白。他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我进去跟你说了。你当时叫我把大门关好,别让她进来影响工人。”梁有福看着他的脸,声音没有愤怒,只是一字一句压得平实,“后来你自己出去了一趟。扔了两百块钱。钱落在雪地上,她没去捡。”

“你扯断了娃娃脖子上挂的那只小金猪的红绳,把东西往地上一扔,又转身进去了。那娃娃哭得撕心裂肺的。你头也没回。”

韩德才嘴唇哆嗦:“我当年……”他试图说什么,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后来呢?”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后来我把她拉起来了。”梁有福说,“钱我替她捡了。她没要现金。那只小金猪我追到巷口塞给她。她攥在手里站了很久,我看她眼眶通红,但她没哭出来。”

“她说,梁师傅,这东西姓韩,留着嫌脏。你替我扔了吧。”

“我没扔。”梁有福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手绢包,一层层打开。

手绢里躺着一只褪色的小金猪,红绳已经灰白,猪肚子上的字迹有些磨损,但还能认出那个“德”字。

韩德才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他伸手想拿,梁有福却把手往回缩了一下。

“韩总,你先听我说完。那孩子后来活了。住院半个月,他妈到处借了钱才把医药费补上。她没回老家,在城里租了个小平房,白天在服装厂踩着缝纫机干活,晚上接零活儿。那孩子很争气,念书念得好,考了外地大学,又读了研。”梁有福顿了顿,“韩总,你现在知道这孩子是谁了吧?”

韩德才的嘴唇翕动着,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已经猜到了。但他不敢说。

“叶明轩。”梁有福替他开了口,“原名叫韩耀祖。你给起的名字。那年考大学,他自己把名字改了,随他妈姓了叶。”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韩德才觉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他从梁有福家出来的时候,那只旧手绢包被他捏在手里。

手绢上带着樟脑味,像存放了很多年的衣物。

他没放进口袋,就这么攥着,直到手心里沁出一层汗,把那只小金猪捂得温热。

下午,他把车停在叶明轩住的酒店楼下,一直坐到天黑。

烟灰缸堆满了烟头,车窗户摇下来又摇上去,反复了好几次。

他想上去,跟叶明轩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梁有福那句话:“钱落在雪地上,她没去捡。”

他最终没有下车。

墙头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他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指尖捏得发白,那只小金猪躺在掌心,猪肚子上的“德”字硌着他的手指。

他又坐了很久。

最终,他把金猪放进上衣口袋,启动了车子。

车灯照亮了酒店门口的水泥地面,然后一拐,驶进了夜色中。

他身后,酒店客房有一盏灯一直亮着,透过窗帘缝隙,像一只静静等着他开口的眼睛。



05

正式签约的日子定在3月19日,上午十点。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叶明轩那边除了秘书,还带了两个律师,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瘦高个,一个年轻女的。

韩德才带了会计小刘和办公室的赵主任。

王总在中间坐镇,气氛倒是不冷场。

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韩德才的钢笔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没有落笔。

他把协议合上,端端正正放回桌面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叶明轩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像等着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谜面,被人慢慢揭开。

“叶总,”韩德才的声音干哑,“签约之前,我有一个事情想跟你商量。我能不能单独跟你说两句?”

叶明轩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出去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韩德才站起来,走到叶明轩面前,隔着会议桌,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他说:“耀祖。我知道是你。”

叶明轩的动作没有变,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平静地看回韩德才:“韩总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德才的嘴唇抖了抖:“你妈。前天晚上吃饭的那个,是你妈。叶敏静。”

“嗯。”叶明轩应了一声,语气很淡,“我以为你会更早就看出来。毕竟,韩耀祖这个名字,是你起的。”

韩德才绕到桌子这头来,双手撑在桌沿,膝盖打着弯,像是随时要跪下:“耀祖,爸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吃苦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发红,伸手想去拉叶明轩的胳膊。

叶明轩没有躲,也没有接。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

“韩总,你想认我这个儿子。”

“对、对。爸一直想找你……”

那你先别急。我给你看个东西。”叶明轩弯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韩德才面前,“看完再说。

韩德才的手悬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隐约感觉到,那只信封里的东西,比任何追讨债务的律师函都要沉。

他慢慢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银行的资金流水单。

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字,每一笔都印着财务的章。

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白了。

那些钱,是从对公账户转出去的。

五年,一千多万。

“这些流水不是伪造的,对吧?”叶明轩的语气很平,“厂里这些年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但你个人的账上,可一天都没闲着。有些款转出去之后,落在了好几个皮包公司的账上,最后又转回了你家里人那里。”

韩德才握着那沓纸的手开始发抖。

至于我怎么拿到的,你不用问。你只要知道,这些东西已经交给审计了。”叶明轩说,“今天这场签约,本来就不是为你救厂准备的。是想让你当着这些人的面,自己把这份协议读完。

韩德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嘶哑:“我是你爸!你这辈子姓韩!你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叶明轩慢慢站了起来。他比韩德才高半个头,隔着会议桌看过来,目光没有闪躲。

“我爸?”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他心里划了一下,“韩总,你记不记得1997年的冬天?”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轻声嗡鸣。

“那天我发高烧,四十度。我妈抱着我在厂门口等你。你扔了两百块钱。钱掉在雪地上,我妈没捡。”叶明轩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还把我脖子上的小金猪扯断了。”

韩德才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知道我妈后来怎么跟我说的吗?”叶明轩盯住他,“她说,这人不是坏。是根本没有把她跟我的命,当命。”

“那个冬天的晚上,她抱着我走了四站路。医院说再不交钱就停药,她跪在收费窗口前磕了三个头,人家护士看着可怜,借了她三百块钱。后来她白天在服装厂干活,晚上帮人缝雨伞,缝到凌晨三点。缝了整整四年才把钱还清。”

叶明轩的声音始终克制着,没有拔高,没有嘶吼。

但韩德才的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他真的在哭。

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涌出来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恐惧。

“爸这个字,你也配?”叶明轩轻轻问了一句。

他低下头,把那份协议收回到包里,动作不紧不慢的。然后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韩总,今天没有你的事了。”

“2025年了,该还的总要还。”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会议室的门无声地开合了一次。

韩德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沓流水单。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抽走地基的旧楼,无声无息地垮了下来。

06

叶明轩没有给韩德才任何喘息的时间。

签约后第二天上午,一份股东特别会议通知就送到了厂办。

措辞公事公办,盖着衡远资本的章,列明了会议议题。

韩德才看到“法定代表人变更及管理层重组事项”几个字时,浑身发凉。

他问赵主任:“谁有这个权力召集股东会?”赵主任低着头不敢看他。

“老吕的股份……”

赵主任声音低得像怕被听见:“韩总,叶总昨天下午跟嫂子见过面了。”

中午十二点半。

老厂会议室,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除了韩德才和赵主任,还有七八个持有少量股份的老股东,都是跟了老厂长多年的老臣。

吕明珠没有坐到他身边来,单独坐在他对面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手机,看不出情绪。

叶明轩到得很准时。他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诸位,今天召集大家来,只谈一件事。德才纺织厂目前账面亏损两千三百万,但有一笔数目更大的隐患藏在账外。”他拿起那份银行流水单,“过去五年,韩德才陆续从对公账户转走一千多万个人款项。这笔钱至今没有任何归还记录。”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老股东们面面相觑。

“另外,”叶明轩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这里还有一份2005年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

他顿了一下,看向韩德才:“2005年,叶敏静女士因孩子重病需要大额医疗费用,曾以孩子法定监护人的身份,向法院申请确认韩德才为该孩子的生物学父亲。韩德才配合做了鉴定采样。结论写得很清楚:支持韩德才为该少年生物学父亲。”

叶明轩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鉴定机构的红章和日期。

“但韩德才在拿到这份报告之后,依然没有履行过一天抚养义务。没有付过一分钱抚养费。甚至,在孩子2009年考上大学需要学费的时候,他以‘跟着他妈的野种跟我没关系’为由,拒绝接听叶女士最后一次求助电话。”他合上卷宗,“他不但没认这个儿子,还在背后把叶女士说成是挟子索财的泼妇。”

会议室死一般安静。

“今天的议题不是讨论。是通知。”叶明轩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股东,“韩德才违规转移公司资产的行为已经构成损害公司利益。我已经整理全部材料递交检察机关和市场监管局。同时,依据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本人作为债权人及股东代表,提议:一,免除韩德才的总经理职务、法定代表人资格;二,由本人接管公司清算重组事务。”

“三,”他看了一眼吕明珠,“吕明珠女士已经签署表决权委托协议。同意以上议案。”

韩德才霍地站了起来。

“你凭什么!我是你老子!你身上的血是老子的!这个厂是老厂长传下来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吕明珠,“你什么时候跟他签的委托?你疯了吗?我们才是夫妻!你跟他合起伙来搞我?”

吕明珠放下手机,抬起头来。她的眼圈是红的,但目光很平静,像一个人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穿过最煎熬的那段路,反而再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德才,你昨天晚上去哪了?”她轻声问。

韩德才一愣。

我去梁有福家。他给我看了样东西。”吕明珠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只褪色的小金猪,用两根手指拈着,轻轻放到桌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然后她看向叶明轩,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小叶,我一直不知道你是他的……”她没说完,把目光转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转回来,“但这个厂,从今天开始,我不再管了。你看着办吧。”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进桌底,也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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