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英语的交卷铃响了。
我合上笔帽,把桌上那张一个字没写的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面正中央。
监考老师过来收卷,低头一看,愣了。他认出我了,手指在卷子上摩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拿起卷子就往走廊跑。
考场里有人在喊:“那不就是王翰飞吗?”
我没回头,背起书包往外走。
考点门口,校长魏建军和教育局局长韩德昌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他们还不知道,这四张白卷,会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瘫在地上。
一切得从高考前第二十七天说起。
那天下午,公示栏里那名额,换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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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四月三十号,星期三,晚自习第二节课。
物理老师正在讲一道电磁感应的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戳得咔咔响,我盯着草稿纸上的图,刚把公式列了一半,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程建强老师站在门口,朝我招了一下手,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放下笔走出去。
走廊里能听见隔壁班的读书声。程老师把我带到楼梯拐角,站住,掏出一根烟来,到嘴边又塞回去了。
“翰飞。”他说,“县里的保送名额名单,下来了。”
我等他说下去。他没看我,看着楼梯口那扇窗户。
半晌才又挤出一句:“公示栏贴出来了,你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利索,像在往外面拧什么东西,拧一下,停一下,又拧一下。我的脑子还在物理题的公式里,反应了一阵,才品出不对劲。
保送名额这事,全校都知道是我。
一模全县第一,二模全县第一,省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二等奖,化学竞赛省三等奖。
这些证书,大半都在我书包里装着。
整个高三,我统考成绩每一科都没出过全县前三。
程老师不再说话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我给他说了句“谢谢老师”,转身往楼下走。
公示栏在教学楼一楼门厅,平时贴的是卫生评比、违纪通报,今天换了一张新纸。红纸黑字,标题写得漂亮:“县第一中学关于2024年高校专项保送推荐人选的公示”。
我一眼就找到了我那个位置。第三行。
推荐人选:魏康成。
底下条件栏上印着几个字:省级数学竞赛一等奖、省级物理竞赛二等奖。
我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后面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朝纸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匆匆走了。
等我想起来该看魏康成的申报表时,我在表格角落找到一张证书扫描件的缩印图。
落款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个单位,省数学会。
那证书的编号最后几位,是202300317。
我参赛时发的原件,和这张一模一样。
我自己的证书,贴在了抢我名额的人名下。
那晚回家路上,自行车骑得很慢。
小县城四月底的晚上还有点凉,路灯昏黄昏黄的,我经过爹常年做活的工地围挡。
围挡上写着一句“高质量建设,高标准交付”,油漆是新刷的。
我停了车,站在围挡外头看了几秒。
我爹王建新在这座县城干了十五年工地活。
去年冬天从二层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县医院说要尽快手术,费用先说三万,后面还有康复,加起来怎么也得五六万,还不算他几个月的误工钱。
家里拿不出这笔钱。
爷爷王德福七十二了,有肺心病,一年得住两回院。
我妈马雪梅在环卫所扫大街,一个月挣两千出头。
我之所以死死地盯着那个保送名额,原因很实在。
保送上有县里和学校签的定向资助协议,省外名校四年学费全免不说,还另有一笔生活补助,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我上高三那会儿,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爹在隔壁低声跟娘商量:“要不,咱把老屋卖了吧,供孩子上完大学,我手术做不做都一样。”娘骂了他一顿,骂着骂着就哭了。
这些话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所以我才比谁都看重这次高考,比谁都想要那个保送的名额。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娘还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白炽灯缝手套。见我回来,她抬头笑了笑:“怎么回来这么晚?锅里有饭,给你留着呢。”
我说吃过了。她又问:“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傍晚打球了。”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直接进了里屋。爹靠在床头看报,见了我,问了一句:“最近模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
“班上第几?”
“还是那样子。”
他点点头,没多问。
过一会儿,他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
我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县医院的缴费通知单,写着“王德福,住院预缴费用,叁仟贰佰元”。
他往边上挪了挪,用胳膊把那纸压住了。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关门那一下,我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程建强老师。
他住在学校后面的职工宿舍,一间很小的平房,门口摆了几盆快死的绿萝。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刷牙,满嘴白沫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漱了口,把我让进屋里。
他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教书育人”四个字,边角都卷了。
我说:“程老师,我想求您帮我个忙。”
他坐回床边,没接话,等我往下说。
“我要整理我高中三年所有统考的原始答卷和竞赛底稿,”我一张嘴,声音自己就稳了下来,“能复印的复印件,能证明是我本人考试的东西,都要备份。”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想……”
“我不闹,也不急。我只是觉得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要是哪天评什么奖、核什么材料用得上呢?总不至于让别人又说我没有原始底稿吧。”
程老师看了我好一阵,那一瞬间,他就是一眼看穿了我的念头,但他没有说破。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说:“答卷在学校档案室,需要教务处签字才能借出来。我试试。”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天下午,他找到我就说了一句话:“今晚九点来一趟,档案室。”
晚上九点,教学楼已经空了。
档案室在办公楼一楼角落,窗户上的漆都掉了,透过毛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程老师拿钥匙开了门,里面的铁柜子锈迹斑斑。
他在塞满牛皮纸袋的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上头印着“2023届高三毕业班期末统考答卷”。
翻了翻,把几份标着我名字的试卷抽出来,又去找竞赛底稿——数学联赛的草稿纸、物理竞赛的初赛复赛卷、化学竞赛报名表……他一张一张翻,眉头越皱越紧。
桌上那台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复印机嗡嗡响了四十多分钟,程老师一直蹲在旁边按纸。
他问我个人所有获奖材料的原件还能找齐几成。
我心里盘算了一遍——省数学竞赛一等奖证书原件在我手里,物理、化学的证书原件在家里一个纸箱子里装着,高中三年的成绩单每学期自己也都留了一张。
“都能找齐。”
“你收好。”他递给我一个厚牛皮纸袋,“这些东西,是你最后的本钱。”
那晚回到宿舍,我把材料分成三份。
第一份锁进家里立柜最底层,用了条闲置的秋裤裹好。
第二份装进一个档案袋里,第二天早自习之前,我把它放到了同桌袁晓雨桌上。
她看见档案袋,抬头看我:疑惑的目光还带着点怯意。
我说:“你放假回省城的时候,帮我捎一个东西放在你舅舅家,放一阵就好,回头我来取。”
“是什么?”袁晓雨问了一句,声音很低。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些旧证书复印件。我家没地方搁了。”我把话说得很随意。
袁晓雨看了我一眼,收下档案袋,从桌洞里掏出一只小苹果放在我笔袋上:“你吃点东西。你这两天气色不好。”
我没接苹果。她又推过来一次,我没再推回去。
程老师那份,他锁在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锁上以后,抬头看了看我。我当时已经想不出什么话来谢他。
“你别谢我,”他说,“等我老了,能跟人说起带过你,你到时候认我这个老师就行。”
从那天起,我照常上课,照常刷题,照常在周考里拿第一。那张公示栏的名单贴了三天,就被一张新的卫生评比通知盖住了大半。
没有人再提那件事。就好像学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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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那是在名单贴出后的第五天。
我敲门进去,魏建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水,魏康成站在他旁边,拿着一沓表格让他看。
见我进来,魏康成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恢复到一种笑嘻嘻的样子。
魏建军放下茶杯,往后一靠:“王翰飞,来了?坐吧。”
我没坐。
我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摊在他桌上:高中三年的统考成绩单复印件、省级数学竞赛一等奖证书的原件、物理竞赛二等奖原件、化学竞赛三等奖原件。
我说:“魏校长,我请你对照看看,我和魏康成,谁的成绩材料是真的。”
魏建军看也没看,就把我的证书扫回我面前:“学校有学校的考量。保送名额不仅仅看成绩,还要看综合素质。王翰飞,你成绩是好,但你的综合素质评价有些项没达标,这个是年级组综合测评出来的。”
我拿着自己厚厚一沓证书:“省级奖项都是综合素质不达标?”
魏建军脸色一沉:“你这是质疑学校的决定?王翰飞,你还年轻,不要以为一次没评上就天塌下来了,高考还能考嘛。”
魏康成把脖子昂着,盯着我,眼睛里有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得意。
“就你那个样子还想保送北大,你考得上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有些人就是没数,拿几个奖状就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他说完,魏建军像没听见一样,低头继续喝水。
我弯下腰,把那些证书一一收起来,叠好,放进书包里,拉链拉上,一个字也没多说。我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魏康成一串低低的笑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叫我。
回头一看,是魏贝拉。
她是魏建军的女儿,比我低一级,高二(三)班的。
平时撞见,顶多点点头的交情,这会她走走停停,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王翰飞,公示栏上那个事……”她顿了一下,“我,我不方便多说,可是你,你别硬来,那是没用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我自己看着也难受……真的。”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我接话,小跑着穿过操场,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那件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她裹了裹,跑远了。
傍晚,学校广播响了一条通知:“经查,高三(七)班学生王翰飞,多次到校长室滋扰闹事,不听劝阻,违反校内纪律,现予以警告处分,取消本学年助学金资格,通报批评。”
程老师听到广播时在批改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我知道他听见了。教室里有人看我。我在刷题,手里笔没停。
晚上回家,娘已经做好了饭。萝卜炖腊肉,还有一个炒青菜。我坐下来吃饭,爹问:“今天功课忙不忙?”
“你们老师说你最近学习压力大,让你注意身体。”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又夹了一口饭。点点头。
娘在边上小声说:“翰飞,要不……那保送的事,咱就不挣了?”
她说这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对不起我似的。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去厨房盛第二碗。
我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堂屋里的灯,咬着筷子头,硬生生就那么站了几秒钟。
等回到饭桌上,我已经能笑了:“娘,没事。我自己考也能考好。吃你的,菜凉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头,把省数学竞赛获奖的那张证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最后把它压到枕头底下,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墙外野猫叫了一夜。
04
高考前第十五天,我收到学校通知:停课一周,勒令回家反省。
理由是“不服从学校管理,多次违反课堂纪律”。
那天早上课间,魏康成端着一杯奶茶从我课桌旁边经过,故意把杯子一歪,奶茶洒在我桌面刚摊开的试卷上。
卷子上的墨迹顿时洇开了,他站在那里,没道歉,低头看了看湿了半张的模拟卷,慢悠悠地撂了一句话,音量刚好能让前排同学听见:“王翰飞,你上次那些证书还在不在?要不要我借你几个?”
他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我把被奶茶浸湿的那页卷纸揭起来,拿抹布把桌面擦了擦。
然后把卷子晾在窗台上,等它干了以后,我拿笔把洇掉的题号重新抄了一遍,把整卷写完。
那天下午,我娘在环卫所上班时接到通知,说因为“近期工作态度不佳,群众多次投诉”,明天开始先休息,不用来上班了。
她打电话问班长怎么回事,班长支支吾吾,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你家孩子有点麻烦,我也没办法,你先歇两天吧。
她回到家,坐在客厅里那盏白炽灯下,没开电视。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捏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环卫所报到,被门卫拦在门口。她站在那捋了半天头发,原路返回。
医院那边也来了电话。爷爷住院部欠费了,三天内结清,要不就叫家属来接人办出院手续。
我妈接完电话在门口站了很久,像在攒什么力气,然后冲我说:“我去找找校长。”
我拉住她胳膊:“娘,别去了。”
她挣了一下:“翰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别去了。”我又说了一遍。
我攥着她的手腕,她能被我硬拉回来的力气震住了。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再动,只是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我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娘,你去也没有用。我不是小孩了。”
我在她跟前蹲下去,仰着头看她:“给我三天时间,你信我一次。”
那晚十一点多,有人敲我家门。我把门拉开一条缝,程建强老师站在门外,衣袖上蹭着灰,手里攥着一只旧手机。
我把他让进屋。他坐在凳子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翰飞,我今天,偷着录了一段魏建军的话。”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
“那手机你拿好。万一日后……有用。”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你记住,老师就是个普通人。胆子小,怕丢饭碗。但有些事,不给自己留一段证据,我这辈子都不安生。”他走出门,回头拍了拍我肩膀,低低地说:“翰飞,你自己掂量,那是你一辈子的事。”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手里的旧手机,因为我攥得太紧,屏幕上浮起雾气。
那天晚上,我在旧手机里录了一段话:“你们拿走的名字,我会一张卷子一张卷子地拿回来。”录完,我把手机锁进铁盒里,塞进床底最深处。
然后坐在床边,等天亮。
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天晚上,我睡得异常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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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前三天,我回班里收拾东西。
座位上已经堆了新发的复习讲义,我把它们摞齐,塞进书包里。
袁晓雨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我把书包拉链拉上,她忽然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上书“京华大学招生办”字样。
我抬头看她。她低声说:“这是我在省城舅舅家看到的,招生宣传册。我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我愣了一下,说了句:“我会考上的。”
“我相信你。”她弯弯眼睛,声音很低,“王翰飞,你考场上好好写,别想别的。不过万一你要是考不上……”
她顿了顿,像是给自己鼓劲,才悄悄说:“我舅舅在省城,你有地方去。”
我点点头,把信封塞进书包内袋。
那是那段时间里,最像“希望”的一个东西。
我走出校门时,路过公示栏,上面已经换上了“高考期间考场纪律须知”。
原来的名单,影子都不剩了。
他们大概觉得,一张纸撕掉,事情就结束了。
六月七号。县城一中的考点大门。
早晨七点半,我背着透明文件袋到了考点门口,远远看到魏建军站在大门内侧,正跟几个监考老师说话。
他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然后走过来说:“王翰飞,好好考。一切为了学校的大局,别让个人情绪影响了自己。”
我没有回他,从袖口上摘下一根线头丢在地上,走进校门。
考场在三楼,窗边位置,能看见操场边那排白杨树。
语文试卷发下来。
密封条完好。
我翻了翻卷页,印刷清晰,作文题目是需要“以'跨越'为题,写一篇议论性文章”。
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搁下笔。
监考老师察觉到了异常,从讲台上朝我走过来,在我桌边停了几秒,低声说:“同学,怎么不动笔?”
“写完了。”我说。监考老师低头一看,卷面空白,眉头锁了起来:“你……”
我没再说话,安静坐着。
考场里有人翻卷子,有人咳嗽,有人写字的沙沙声一片,只有我一个人桌面上干干净净。
监考老师在我桌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走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后背上。
语文考试结束,收卷时他看了一眼我的名字,又看了一眼答题卡。
他拿着我那张空白答题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下午数学,同样。第二天理综、英语,照样。
我坐得端端正正,一字不写,比什么叫人都要认真对待那张卷子。
我并不是在放弃,我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那些坐着办公室的人,我选的这一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最后一科英语交卷铃响,我把笔帽合上,把空白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站起来。
考场里已经有人认出了我,走廊上有人喊:“王翰飞?不是,他交了白卷?他不是全县第一吗?”
监考老师追到走廊口,用发抖的声音喊了一声“你等一下”,我没有停。我心里只觉得安静。
我走出考点大门,太阳很刺眼。还没走两步,魏建军和韩德昌一左一右堵了过来。
“王翰飞,你给我到教务处来!”魏建军的声音在我耳朵边炸开,盖过了周围人声。
他脸上的笑几乎是强撑出来的,眼睛里的慌乱藏不住。
旁边韩德昌一句话不说,脸色铁青。
我跟着他们往教务处走。一路上,广播里正放着“2024年高考圆满结束”的播音稿。
06
教务处的门被魏建军反手碰上了,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屋里除了他和韩德昌,还站着一个魏康成。
他满脸紧张地站在墙角,手里攥着瓶水,看见我进来,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敢开口。
魏建军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压低声音说:“王翰飞,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写了什么?四张白卷!全县状元苗子交白卷,你让学校怎么办?你让县教育局怎么跟上面解释?”
我没说话。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你这是毁你自己!你没有成绩,你就什么都不是!”
韩德昌终于开口了,语气比魏建军平缓,但听不出好意来:“小王同学,你看,事已至此。学生受了委屈,我们可以协调,是吧?你复读一年的学费,县里可以出……再给你补三年的助学金,这些都可以谈。”
“韩局长,”我拉开书包拉链,“我知道你们要跟我谈什么。”
我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倒在办公桌上。一页一页,全是复印件。
魏康成的申报表,被反复涂抹过的奖项名单,我历次统考的成绩单,我参加竞赛的原始草稿,证书上面的落款日期和编号。桌面上铺满了纸。
“魏康成的获奖材料,用的证书扫描件编号是202300317,这是我去年参加省数学联赛时的证书原件编号。原件在我家里锁着。他申报表上写的'省物理竞赛二等奖',我从没在物理竞赛结果公示里见过他的名字。”我没有转开视线,盯着魏建军,“校长,你说,这些纸说出来的话,是不是比我的白卷响?”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魏建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能立刻找出话头来。魏康成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魏建军突然吼了一句:“这些都是伪造的!谁指使你弄这些东西的!”
这时门被推开了。
程建强老师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手里攥着一只旧手机。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什么滚烫的东西上面。
他朝我看了看,转头对魏建军亮出手机屏幕:“校长,这里面是你六月三号晚上在办公室说的一段话。原话我备份了。”
魏建军的脸,瞬间就白了。
程老师按下播放键,手机里传出魏建军清晰的嗓音:“你把魏建军的获奖材料撤下来,换上康成的名字,证书编号不要动,用我的签字就行。局里那边韩局打好招呼了。你只管把过程做干净。你看,那个王翰飞穷学生能翻出什么天?”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德昌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他站起来想说话,张了张嘴,没蹦出一个字。
魏建军整个人往后跌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扶手,指头微微哆嗦。
魏康成站在墙角,手里的水瓶“啪”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叔……那录音……那录音是假的!”
没人理他。
程老师把手机收了回去,淡淡地说:“我也快到点了,这个年纪不怕了。明天省教育厅的人不来,我自己去省里。”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远了。
我弯腰,把桌面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回牛皮纸袋里。经过魏建军身边时,我看也没看他,走出门。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可能是一个杯子,我没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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