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是快递员塞进门缝的。那天下午风很大,门被吹得哐哐响。
凌玲正坐在沙发上给佳清挑艺考集训班的宣传册,听见响动起身,弯腰捡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收件人一栏写着“罗一平”三个字。
她嘴角微微提了一下,撕开封口。
片刻后,客厅里传出一声闷响。
陈俊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凌玲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摊着一张纸,脸上的颜色像被人用刷子抹了一层白灰。
他走过去捡起那张纸,先看到总分那一栏,658。
然后看到最下面一行小字,字不大,印得清清楚楚:全省第97名。
客厅安静了几秒,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号码,正是凌玲存在通讯录里备注为“职院—周主任”的那个名字。
陈俊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还在发愣的凌玲,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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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最后一科收卷铃响的时候,平儿坐在考场里没有立刻起身。
他盯着桌上那张草稿纸看了很久,上面写了几个数字,又被他用橡皮擦出一道灰痕。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走准考证,轻声说可以走了。
平儿站起来,把草稿纸对折塞进口袋,跟着人潮走出教学楼。
出校门手机开机,消息涌进来。罗子君发了一句:考完没?妈在校门东边。
凌玲没发消息,但朋友圈先更新了,配图是佳清的画板,写着一行字:集训倒计时十二天,加油少年。
平儿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阵,没什么表情,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口袋。
他找到罗子君时,她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一根玉米,见他过来赶紧站起来,把啃了一半的玉米塞进塑料袋,问他想吃什么。
平儿说随便。
罗子君说那回家给你炖排骨,外婆早上特意去买的。
她开的是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方向盘上套着一层磨得发亮的布套。
平儿上车系好安全带,靠着头枕闭了一会儿眼睛,没说自己刚才在考场坐到最后才走。
到家后他锁上房门,从书包里翻出那本考试用答案手册,摊开在书桌上,一道题一道题核对。
语文选择题他错了两道,数学大题第三问只做了一半,英语阅读理解比他平时模拟考做得顺手,理综的物理压轴题他坚持到最后一步,虽然不确定步骤分能拿多少,但逻辑是通的。
他把每一科得分记在草稿纸上,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
589。四舍五入,大概590上下。
这个分数比他读高三以来任何一次模拟考试都要高,高出一截。如果正常填报志愿,本科一批是可以冲一冲的,省内的重点大学也不是没有希望。
平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不决。
窗外的天蓝得发亮,楼下传来罗子君喊吃饭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一个新数字:365。
一年前的某个傍晚,他在饭桌上听到凌玲对陈俊生说,平儿这孩子脑子不算笨,但确实不是读书的料,趁早想点别的出路比较实在。
那句话说得很轻巧,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平儿当时正低头喝汤,手顿了一下,汤匙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俊生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后来那顿饭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佳清的艺考规划,仿佛平儿的升学问题从来就不在讨论范围内。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住在这间房子里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父母离婚那年他九岁,法院把他判给了罗子君,学籍留在原来的学校,隔两周到陈俊生这边住两天。
凌玲没有亏待过他,饭桌上从不缺肉,换季也会记得带他去买两件衣服。
但那种客气很微妙,像对待一个偶尔来访的亲戚,仔细想想挑不出毛病,却处处透着距离。
陈俊生倒是想尽办法拉近距离,有时周末带他出去吃顿好的,有时问他成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可每次聊到一半,凌玲总会适时出现,插一两句话,然后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佳清身上。
时间久了,平儿也学会了不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三百多名,是入高中以来最好的一次。
他兴冲冲把成绩单拍给陈俊生看,陈俊生回了一句不错,然后发了张佳清获书画比赛二等奖的照片过来。
平儿那晚睡了很久才睡着,没有难过,也没有生气,他在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这个家里的资源和关注从来都是向佳清倾斜的,这不怪佳清,也不怪陈俊生,要怪就怪他自己不够争气。
但从那以后,他开始藏着自己的成绩。
365是估出来的低分,够不到本科线,但能上一个说得过去的专科。
凌玲会上钩的,陈俊生不会反对,罗子君虽然难过但也不会有太大压力。
平儿把那张写有365的纸折好放进抽屉,又从前几天体检拿回来的报告单里抽出那页写着“轻度视网膜病变”的检查结果,一起夹进课本。
门被敲响了。罗子君在外面喊:平儿,你外婆在厨房等你呢,排骨凉了。
平儿应了一声,把桌上的草稿纸和答案手册一股脑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罗子君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已经没事了,低头穿拖鞋往外走。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从早上考场到现在,他连衣服都没换过。
罗子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平儿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客厅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外婆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嘴里念叨着考试辛苦了。
平儿在水池边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罗子君给他碗里夹了满满一筷子红烧排骨。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觉得喉咙像堵了一块什么,咽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哭还是不想哭。他只知道,如果这次真的考砸了,最对不起的就是这锅排骨和外婆那双择菜择到关节变形的手。
02
高考结束第三天,罗子君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电话是平儿班主任许玉萍打来的,语气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平儿估分单上的数字不太好看,如果确实只有三百多分,复读也没什么意义,早点规划其他出路可能更靠谱,建议家长考虑一下。
罗子君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水开了很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都没想起来去关。
自从离婚带平儿出来,她一直觉得这孩子挺省心的,不爱说话,不惹事,成绩一般但也不给她丢脸。
罗子君文化程度不高,在超市干理货员,清早五点半就得出门,有时还要加班,她没什么能力辅导功课,唯一能做的就是平儿要什么给什么,自己抠着赚钱,一个馒头掰两半,给儿子花,高兴。
但那张估分单上的365,像一记闷棍,把她打蒙了。
她不是接受不了儿子考得不好。
她是怕平儿本来能考好一点点,多一分,再争一点点,能上个本科,毕业找份体面一点的工作。
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不想平儿重走她的路。
可她对着一纸估分单,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哭着跪着求老天爷给平儿加两百分?
她翻了一夜手机通讯录,终于想起一个人来。
老邻居周婶的女儿,她喊她“蔡老师”,退休前是市一中的语文特级教师,教了一辈子书,认识不少教育口上的朋友。
当年她带着平儿去周婶家拜年,偶尔碰见过蔡老师一回。
那会儿平儿才上初中,还挺瘦小的。
第二天清早,罗子君提着两箱牛奶,站在老小区一栋筒子楼楼下,把手机停在通讯录存着的那串号码上,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哪位?”
罗子君嗓子发干,结结巴巴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说是周婶介绍来的,想请蔡老师帮个忙,看看孩子的高考估分单。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你带孩子过来吧,我下午都在家。”
平儿被罗子君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去见谁。
罗子君没多解释,只说,妈带你去找个老师聊聊。
平儿皱着眉说不去。
罗子君罕见的没有退让,把校服外套丢到他床上,说,起来,妈陪你一起去。
蔡老师住在一栋旧家属楼的三层,门口种了几盆绿萝,长得泼泼辣辣。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了件灰蓝色棉布衫,见罗子君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旁边还躲着个少年,笑了笑,说进来坐吧。
客厅不大,靠墙立着一整面书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放满了书。
平儿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上落满光阴痕迹的旧书,像看见某种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抵达的世界。
蔡老师也没让他坐下,只是在书桌前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大摞答题卡。
她抽出一张,放在桌上,眼镜往鼻梁上架了架,端详了一会儿,轻声说:“这是87届一个学生的高考语文答题卡,作文写跑题了,但前面的基础题几乎没扣分。后来他来找了我一趟,让我给他补课,每周坐四个小时绿皮火车,补了整整一年。”平儿没说话,蔡老师又翻到答题卡背面,那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
“哭完了就继续写,写到离得开为止。”
她把那张答题卡轻轻推过去,平儿站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手指拂过那行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字迹,抬起眼睛看向蔡老师。
傍晚回家的路上,罗子君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后座的平儿。
他一路没说话,手里却始终攥着那张答题卡复印件,纸边都被他攥皱了。
等红灯的间隙,她忍不住开口:“蔡老师说,你这孩子骨头硬,心思重。你别什么都搁心里,妈再难,也扛得起你。”平儿在后座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妈,我眼睛有点问题。”把那张体检单递了过去。
罗子君把车靠边停下,接过那张单子,看了好几遍那行字。
诊断栏写着“轻度视网膜病变,建议定期复查,避免长期近距离用眼”。
她眉头拧得很紧,看着平儿问:“什么时候查的?”
“上个月。学校组织的体检。”平儿低声说。
罗子君又问:“医生说影响什么了吗?”平儿摇头,说没细问,只说让复查。
罗子君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重新启动车子,声音平静得很:“明天,妈带你去大医院重新查一遍。就算真有问题,那就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平儿看着罗子君的后脑勺,她开车时习惯微微拱着背,肩膀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迎撞一样。
他眼眶有些发酸,赶紧把脸扭向窗外,假装在看路边那些飞快掠过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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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俊生是在出分前一周才知道儿子真实估分的。
那天傍晚他下班回家,凌玲在厨房里忙着做饭。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平儿正坐在茶几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发愣,有点像估分单,又有点不像,上面题目太多。
平儿看到他回来,飞快地折起那张纸塞进校服口袋,站起来喊了一声爸。
陈俊生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隐隐觉得儿子手指发颤的那一处印子是红色圆珠笔写的,好像有几个数字。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应了一声,去厨房帮凌玲端菜。
吃饭时他提起平儿估分的事,语气谨慎尽量自然:“那个,成绩什么时候能查?”
平儿夹菜的动作微微一滞,没抬头,说快了。
凌玲接过话茬,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按那张估分单,本科是不指望了,我前两天问了隔壁小区一个职院招生办的老周,他那个学校有个会计专业,就业率百分之九十几,出来就能进企业做账。要是咱平儿去读,离家也不算太远,周末还能回来吃点好的。”
陈俊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看了一眼平儿,又看了一眼凌玲,说:“这…要不要再问问子君?”凌玲声音放低了点儿,带着一种替他考虑的体贴,说:“你不是说她已经找了个什么老师吗,那就让她先折腾呗,反正到时候分数线够不够,摆在那里。”她说得很在理,没有一句不是在为平儿考虑。
陈俊生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儿子,平儿的表情淡淡的,似乎对凌玲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陈俊生心里一阵不是滋味,但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具体来自哪里。他怕平儿受委屈,可他更怕在这个家里的日子过不太平。衡量了一下,他不说话了。
平儿吃完饭回房间,顺手把房门带上了。
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自己捏皱的纸,摊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那上面写的正是他真实估分的计算过程,589。
他昨晚鬼使神差地又算了一遍,怕自己漏了某道题的分,结果算下来还是差不多的数字。
敲门声响了两下,凌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儿,妈切了西瓜,给你拿了一块。”平儿说放桌上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凌玲站在门口,手上端着盘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张床的枕头上。
平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心猛提一下,但脸上维持着平静,说谢谢阿姨放那儿吧。
凌玲走了进来,把西瓜放在书桌边缘,屁股轻轻在床沿坐了一下,枕头被压得微微塌下去。
平儿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什么,她却没有急着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又看向他的眼睛,带着笑的语气问:“对了,那个蔡老师给你补课补得怎么样?听说她挺出名的。”
平儿说还行。
凌玲点头,说那就好,要是学习上有困难,就跟家里说。
说完起身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
平儿坐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发现纸的位置比原来朝外挪动了一点点。
她翻过,还是碰巧压到?
他不知道。
窗外蝉鸣聒噪,平儿握着那张纸,手心的汗把纸角洇出了湿痕。
他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
倒不怎么害怕了。
真正让他觉得难受的,是凌玲那句“跟家里说”,语气那么温和友善,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04
罗子君带平儿去医院复查那天,雨下得很大。
他们挂的是市一院眼科的专家号,坐诊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姓谢。
谢医生看完平儿的检查结果,又翻了半天体检报告,最后扶了扶眼镜,瞥了罗子君一眼,说:“你们之前在哪里查的?”罗子君赶紧把体检报告递过去:“学校组织的体检,说是轻度视网膜病变。”谢医生放下报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顿了顿才说:“你说的那个体检中心,仪器精度不高的。你儿子的眼底我看过了,视网膜没问题,视盘边缘的透亮环是伪影,不是病变。就是有些轻度屈光不正,假性近视,注意用眼卫生,平时多休息就行。”罗子君愣愣地站着,像没听懂,又问了一遍:“那他眼睛没事?”
“没事。”谢医生把报告单递给她,“这孩子眼睛好得很,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罗子君拿着报告单走出诊室,手一直在抖。
平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见她出来,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罗子君没有立刻说话,走过去,把报告单递给他,声音有些发哑:“医生说了,你的眼睛没事。”平儿接过单子,看了好久,看了一遍又一遍,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握着那张纸的手越来越用力。
那个曾经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的念头终于松动了,却让他忽然觉得有些腿软。如果真的没事,他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跟家里说估分365?
为什么要笃定自己考不上本科?
为什么要计划去读专科早点赚钱?
他做的那些决定,看上去是深思熟虑的。
身体不好,不能拼得太狠;家庭条件一般,不能拖累母亲太久。
可此刻报告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一切都好,那些曾经让他的决定显得理性的理由,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笑话。
罗子君没有催他,也没有说什么安慰话。她只是站在他旁边,伸手轻轻拢了一下他后背。平儿的肩膀绷了一下,慢慢松下来,没有回头看她。
出了医院大门,雨已经停了。
罗子君去路边小店买了两根烤肠,递给他一根。
平儿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喉咙动了动,低声说:“妈,我要是再拼一把,还来得及吗?”罗子君愣了一下,看着他问:“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再冲一次。”他把剩下的烤肠一口气吃完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说,“你替我问问蔡老师,她还有没有时间教我。”
罗子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怕被平儿看见,扭过头假装在包里翻车钥匙,翻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妈这就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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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佳清走进平儿房间的时候,是来送杨梅的。
凌玲从水果店买回一箱杨梅,让他送一盘到平儿房间去。
佳清端着盘子,在门口喊了一声哥,没人应,便推开了门。
平儿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佳清把杨梅放在桌角,本来打算走,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本笔记本。
页脚露出一行字,笔迹是平儿的,写得很小。
“妈说工作后会搬到我学校附近租房,她就不用每天跨半个城接我了。”
佳清愣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平儿家里的情况,但从来没仔细想过。
他见过罗子君来学校接平儿,穿着超市的工装,骑着电动车,招呼他上车。
凌玲从没在他面前说过罗子君的不好,平时最多感叹一句你哥不太容易,也就没有更多了。
佳清退出平儿的房间,轻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半晌没有动。
他想到自己,想到凌玲每天挂在嘴边的那句“你好好画画,别的妈都给你安排好了”,心里的某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夜里,佳清在自己房间的抽屉深处,翻出来一份不该出现在家里的文件。
纸页上方印着某某职业技术学院的红色抬头。
正文是关于新生提前报到的相关说明,最下面有一栏监护人确认签字。
签字笔迹他认得,凌玲的字,娟秀,有力,落笔很稳。
佳清盯着那行签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把文件原样放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看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亮得有些刺眼。
那晚他没有睡好。
06
出分前三天,凌玲在吃晚饭的时候提出一个建议。
她说自己已经联系过职院招生办,那边答应平儿可以提前锁定一个名额。
只要估分确实够不到本科线,走专科提前批也一样能上个好专业,工作的事也能一起解决了。
陈俊生低头扒饭,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是不是再等等。”他说“等一等”的时候看了看平儿:“成绩出来再说吧,万一够到本科线呢?”
凌玲放下碗筷,语气依然温和:“能等,当然最好。但万一考得不上不下,到时候好学校都被抢完了,连个像样的专科都上不了。”理是这么个理,陈俊生听了也有些松动,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做决定。
凌玲的目光转向平儿,语气带着关心的意味:“平儿,你自己怎么看?你要是觉得那个职院不合适,我们再商量。”平儿低着头,说:“听你们安排吧。”
凌玲朝他笑了笑,仿佛很欣慰。
饭桌上一时间很安静,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平儿说“听你们安排”的时候没让人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攥紧筷子的动作,又松开,恢复了正常的吃饭节奏。
当天晚上,许玉萍把最后一次联考的全年级排名表发到了班主任群,又被家长转发到各个大群。
平儿的名字列在第七十位,这个位置放在往年的高考里,够得到省内一本线。
凌玲本来在客厅刷手机,看到那张图片时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屏幕锁上,起身去了阳台。
她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主任,之前那个预录取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问题,最快下周就能把确认函给你送过来。”凌玲握着电话没有立即说话,沉默片刻,说:“尽快。”
她挂断电话,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着她的头发。
客厅里传来佳清喊她帮忙的声音,她回过神,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许玉萍发在群里的那张成绩排名,她在阳台上已经截图保存了下来。
她没有转发给陈俊生看。
第二天她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起床做饭送佳清去画室,收拾家务。平儿那间卧室的门关了一天,她也不去打扰他。一切照旧。看起来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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