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华南销售中心的庆功宴上,梁永宁被灌了半斤白酒,靠在走廊尽头吹冷风。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妻子林金凤发来的消息:“学区房按揭扣款短信到了,你账上余额够不够?”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第二天上午,他收到了侯总亲自签批的年终奖。
三箱沾着泥土的土豆,和一份错别字连篇的慰问信。
梁永宁把箱子搬上车的时候,一根土豆芽从箱缝里钻出来,青白色的,像一根扎进胸膛的刺。
正月初七,复工第一天。
梁永宁背着那三箱土豆走出园区大门,保安老周追出来喊他,他没回头。
他不是辞职,他是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把你当人看,有些人只把你当种土豆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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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特别冷,连着下了三天雨。
梁永宁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年度报表,三千七百万的销售数字在Excel表格里闪闪发光。
他做了十五年的销售,从业务员一路干到总监,从来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这样拼过。
年初的时候侯总在全员大会上拍着胸脯许诺:“只要完成三千五百万的业绩目标,提成一个子儿都不会少,年底我亲自给你们庆功。”
现在业绩超额完成了,三千七百万,比目标整整多出两百万。团队里的人都在等,等那笔加起来将近千万的提成到账。
行政部的小刘推门进来:“梁总,年会的流程表出来了,您过目一下?”
梁永宁摆摆手:“放桌上吧。”
等小刘走了,他拿起流程表看了一眼。
表彰环节排得挺靠前,但他翻了半天也没看到“年终提成发放”这一项。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停了停,随即拨了财务部内线。
冯玉兰接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小梁,这事儿你别问我,我不好说。”
“冯姐,我就问一句,年前到底能不能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侯总今年在海南投了个大项目,资金链有点紧。”
冯玉兰说完就挂了。梁永宁拿着电话愣了半天,心里像被塞了块冰。他认识冯玉兰八年了,这老太太是公司里的老财务,从没跟他说过半句虚话。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侯总亲自主持年度总结会。
他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从“今年取得的辉煌成绩”讲到“明年我们要再创辉煌”,从头到尾,没提一个字的提成发放。
梁永宁坐在第二排,目光越过侯总那张满是油光的脸,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
散会后,副总监徐军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梁哥,刚才老总说的那个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梁永宁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什么意思,你说说看。”
徐军挠了挠头:“我怎么觉得他不太想痛痛快快给这笔钱呢?要不咱们联名跟他说说?毕竟兄弟们忙活一年,就指望着这笔钱过年呢。”
梁永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的这层意思,但他不能跟手下的人一样直接表露出来。
作为团队的老大,他要稳住军心。
他伸手拍了拍徐军的肩膀:“你想多了。侯总在咱们公司待了这么多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赖自己的承诺。你先沉住气,别在下面瞎传。”
徐军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见他态度笃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梁永宁坐到椅子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销售报表看了很久。
他下意识地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那里面放着一份合同复印件,是他今年年初跟侯总签的承包协议。
第三条第二款写得很清楚:乙方按照合同约定全额完成年度销售任务,甲方应于次年春节前向乙方团队支付全额提成款项。
他又想起半年前“恒信达”的老总叶富贵在饭桌上对他说过的话:“永宁,你在我眼里值年薪百万的价格。你如果哪天想换个地方透透气,我随时恭候。”
当时他笑了笑没接话。
那时候他觉得做人要专一,在一家公司干就要干到头。
现在回想起来,叶富贵说的那几句话,像是一个早早埋好的伏笔,等着他某一天回头去应验。
腊月二十八,庆功宴。
悦来饭店三楼,乌泱泱坐满了销售部的同事,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菜上了两轮,白酒开了八瓶。
几个刚入职不久的小伙子端着酒杯挤到他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梁总,咱们今年业绩这么好,提成是不是快发了?”
梁永宁注意到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全是光,那是被美好期望点燃的光。那些光在包间里晃来晃去,让他有些恍惚。
“快了,”他举了举酒杯,“发了之后都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散场的时候,徐军喝得有些多,被他塞进出租车里送走了。
他自己靠走廊尽头的窗口吹了会儿风,白酒在胃里翻涌着往上顶,他忍住了。
手机亮了,是妻子林金凤的消息:“学区房的按揭扣款短信收到了,你看看账上余额够不够。”
梁永宁往下翻短信,银行卡余额栏里那串数字让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按灭手机屏幕,塞回口袋。
窗外下着雨,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他打了个寒战。
这个年怎么过,他忽然有些没底了。
他和妻子林金凤结婚十年,两个孩子,大女儿上寄宿初中,小女儿刚上小学六年级。
三个月前他咬着牙换了学区房。
房贷月供八千二,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孩子读书是大事,大不了自己多拼两年。
可现在看着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他头一回觉得心里没底。
而此刻,侯总正陪着大客户的代表在另一个包间里推杯换盏,笑声穿过几道门传过来,梁永宁听得清清楚楚。
02
大年三十上午,梁永宁照常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冷冷清清的,走道的灯只开了一半,连空调都没打开。
他没急着走,先去把年前最后一批对公回款的单据确认了一遍。
三千七百万的业绩里,他最关心的就是这笔尾款入账没有。
账到了,提成的依据就算坐实了。
他刚看完最后一个数字,行政部主管就端着个纸箱出现在了门口。
他认得那人。
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平时跟她打招呼,她都爱搭不理。
倒也不是针对梁永宁,她就是那样的人。
听说她是侯总老婆那边的亲戚,好像拐弯抹角的沾着点关系,公司里没人愿意得罪她。
那女人脸上的表情像生硬的面具一样:“梁总,侯总让我把年终奖给您送过来。”
梁永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年终奖?”
“是啊,您签收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纸箱转身走了,梁永宁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她回来。
他低头去看那个箱子,棕色硬纸板,边角磕碰得有些变形,用透明胶带草草缠了两道。
箱子的缝隙里露出几根泥黄色的东西。
他伸手拨了一下,那竟然是一根根圆滚滚的土豆。
梁永宁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撕开胶带,打开箱盖,一股泥土的气息直冲鼻腔。
满满一箱土豆确实都是土豆,个头倒是差不多,但皮上沾着的泥还没干透,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刨出来没多久的。
他一口气把另外几个箱子也全部撕开了。
一共三箱,里面除了土豆别无他物。
箱子的最上层搁着一个信封。
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A4纸,是印好的慰问信,抬头处的公司logo印歪了也没人注意到。
信的内容不长,“过去的一年,感谢各位同仁的辛勤付出,由于公司需要将更多资源投入到新一年度的战略性项目储备中,经管理层决议,本年度的年终激励将以实物形式发放。三箱富硒土豆,是我们精心挑选的绿色有机食品,寓意来年大吉大利、丰收满满。”落款处是侯总的亲笔签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梁永宁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园区里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红彤彤的,透着一股过年该有的喜庆劲儿。
他看着那些灯笼,觉得它们红得很刺眼。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侯总的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老梁啊,东西收到了吧?那是咱们自己基地种的有机土豆,外面买都买不着的好东西!”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有人在敬酒,有杯子碰撞的声响,侯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意,“今年行情你也知道,公司现金流紧张,委屈你了。等过了年,提成我第一时间给你补上。咱们是老搭档了,你还不信我嘛。”
梁永宁握着电话没有吭声。
他本想问一句“曹总,咱们签的协议还有没有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听得出来,侯总那头正热热闹闹地喝着酒,这时候问什么都得不到真话。
“行,我知道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刚准备锁进抽屉里,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文件堆最上面的一沓纸。
纸页散落一地,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了其中一张纸的边缘。
他低头一看,那是一份内部文件。
封面标题印着几个字:坏账核销确认书。
梁永宁翻开来,逐字逐句往下看。
越看心越凉。
这份文件的核心意思很简单:财务部在核验年度账目时,发现华南销售中心本年度有三笔大额应收账款无法按期回收,合计金额为一千两百万。
为保障公司整体利益的稳定,原则上将以上账目予以核销处理,相关责任归属为销售团队在客户资信审核过程中存在的重大过失。
梁永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做了十五年销售,一条最基本的原则就是:每签一笔合同,都要对客户的资信状况做详尽的背调。
今年最大的三笔合同,每一笔他都在签约前核查过客户的营业执照、财务报表和过往交易记录。
那三笔尾款合计一千二百万,客户是合作多年的老关系,账期还没到,根本不存在什么坏账问题。
这份核销确认书如果签了字,就等于他在白纸黑字上承认了是自己团队的过失。
那么按照公司内部管理制度的相应条款,他不仅要被追责,还要承担赔偿责任,而且他作为部门负责人,负有直接管理责任,业绩考核为零。
当初说好的千万提成,不仅一分都拿不到,反而还要倒赔公司的损失。
梁永宁攥着文件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对着每一页文件拍下照片,确保每张都清晰。
拍完之后先把文件原样放回文件堆里,然后他拿起那封慰问信,跟其它的文件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年度销售报表足足看了一刻钟。半晌,他开口说了句没人能听到的话:“曹总,你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啊。”
傍晚六点,他把那三箱土豆搬上后备箱,开车回了家。
一路上车载广播在放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呵呵地说着祝福的话。
他把广播关了,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到家的时候林金凤正在包饺子。她抬头看见他搬着三个纸箱进门,愣了一下:“这买的什么呀?这么沉。”
“公司发的年货。”他说着把箱子放进了厨房角落。
“什么东西啊?”林金凤好奇地跟了过去,伸手撕开了胶带。
看到箱子里那满满当当的土豆时,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有些困惑:“咱们公司发的年货,怎么会是土豆呢?难道他们还顺带搞起了农副产品?”
梁永宁没接话。
他把剩下的箱子也搬进厨房,找了个塑料盆,把土豆一个一个往里拣。
泥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沾在他的裤腿上。
林金凤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她老公在家是从来不做家务的,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主动了?
年夜饭的饺子是三鲜馅的。
林金凤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孩子们已经在催了。
梁永宁坐在桌边,看着盘子里白白胖胖的饺子,忽然想到那三箱躺在厨房角落里的土豆,心里五味杂陈。
再怎么也到了这个时候,他不能让家人看出异样。
“今年的年终奖发得怎么样?”林金凤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想太多。
梁永宁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发了。”
“多少呀?”
他顿了一下:“年后到账。”
林金凤没有追问。
她了解她老公,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梁永宁低着头,把那个饺子塞进嘴里。
那口饺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烟花的光映在玻璃窗上,五颜六色的,像一场华丽的梦。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年已经被那三箱土豆砸碎了一半。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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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三晚上,梁永宁独自去了趟仓库。
他在销售部多年养成了一个习惯。
有一些旧产品的展示样品和处理完的残次品需要定期整理,以前放假前他都会抽空清理一遍,今年忙得顾不上,有几箱参展用的样品还堆在仓库的角落里。
他原本打算年后再说,但心里堵得慌,想出来透透气。
仓库在工业园区的最里头,过年期间一个人都没有。
他拿钥匙打开铁门,摸到墙边的开关。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照亮了一排排的铁货架。
值班室的灯居然亮着,梁永宁走近了才发现,郑根宝正坐在里面,面前摆了瓶二锅头和一碟花生米。
“哟,梁总,你怎么来了?”郑根宝有些意外地站起来,“大过年的也不在家呆着?”
“过来拿点东西。”梁永宁在门口站了站,“你也没回去过年啊?”
郑根宝给他倒了杯酒:“我儿子今年值班回不来。我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是呆着,干脆来这儿看着仓库。”
梁永宁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那杯二锅头抿了一口。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身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梁永宁说起了那三箱土豆。
他本来是当笑话说的,把侯总那些“大吉大利”的话学了一遍,想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但郑根宝听完后没有笑。
他端着酒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目光看着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郑根宝才开口:“梁总,你知道那批土豆是从哪儿来的吗?”
梁永宁摇了摇头:“说是咱们自己的基地种的,我还不知道咱们公司什么时候有了农业基地。”
郑根宝把一个细节告诉了他。
这批土豆根本不是什么“基地直供”,而是侯总为了抵偿公司欠郊区合作社十八万元的陈年旧账,让人拉回来的。
合作社那边说不要现金也行,只要能把囤积的土豆处理掉一部分就行。
侯总一听这话,当场拍板把所有土豆都拉到公司来。
他把土豆分成了三六九等,品相好的包装成“年终礼盒”送给大客户和关系户,剩下的次品全当成“年终奖”发给了员工。
“你是没看见仓库那时候的场面,好几吨土豆堆在那里,像是到了菜市场一样。”郑根宝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我干了这么多年仓储管理,头一回听说年终奖还能这么发的。”
梁永宁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忽然明白了那三箱土豆真正的价值。
它们甚至连“年终奖”都不算,只是侯总处理库存的方式罢了。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侯总借着“发年终奖”这个名义,把本该属于员工的福利变成了自己还人情债的筹码,顺手还能博一个“关怀员工”的好名声。
那一瞬间,他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
郑根宝见他这副模样,又给他倒了杯酒:“梁总,按理说我不该多嘴。我这人就是个看仓库的,但这些年在公司里看了不少事,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你是个实在人,但实在人在这种地方是吃亏的。你真该替自己好好想想了。”
梁永宁没有接话。
他把那杯酒一口干了,在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翻到“恒信达”叶富贵的号码,看了很久。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了。
“哪位?”
梁永宁沉默了两秒。“叶总,我是梁永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叶富贵的声音带了笑意:“永宁?大过年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顿了顿,老头子的声音添了几分认真:“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通了?”
梁永宁没有正面回答:“叶总,我初七下午有空,想找您聊聊。”
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好,我到时候派人来接你。”
挂断电话后,梁永宁握着手机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寒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脸颊有些发麻,但他一动也没有动。
郑根宝坐在屋里没有出来。
有些路需要自己走,他懂。
大年初四和初五,梁永宁是在一种出奇平静的状态中度过的。
他带着林金凤回了趟娘家,又去看了住在城东的父母。
老人问起今年的收成如何,他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
面对父母关切的目光,他心里难受。
这几年公司行情起起落落,他不想让老人跟着担心。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坐在书房里,翻出那份他跟侯总签的承包协议,一行一行地从头看到尾。
他做了十五年销售,从来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但也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纸协议上写的东西,他都用脑子记下来。
该他得的,他一分都不会少拿。
04
初七的早上,梁永宁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他起床时林金凤还在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穿上那件过年才穿的深灰色大衣。
他自己用保温杯倒了杯水,没有吃早饭就出了门。
他先去了公司。
园区门口挂满了红灯笼,行政在门口摆了两盆金橘,前台的小姑娘穿着新衣服在给来人分发开工利是。
一切都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模样。
梁永宁径直穿过大堂,走到财务部。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半掩的门。
财务部主任老陈抬起头见是他,脸上挤出个笑:“梁总,新年好,有什么事?”
“想问一下去年的提成款什么时候能走流程,之前说的是春节前,现在已经过了年了。”
老陈的表情有些为难:“梁总,这个事不是我不给你办,是侯总那边还没批预算。您也知道,咱们公司的财务制度是……”
梁永宁打断他的话:“那财务部有没有收到一份坏账核销的确认书?上面有我的名字,需要我签字的?”
老陈的脸色变了:“梁总,这……这个我不清楚,那是侯总直接安排的……”
梁永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心里有数了。
那份所谓的“坏账核销确认书”,果然是侯总授意安排下来的。
财务部的老陈明明知情的,但不敢说。
他把这个人盯了几秒钟,转身走出了财务部,沿着楼梯走向了三楼的总经办。
侯总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落地窗正对着园区中心的那棵老榕树。梁永宁走到门口,被秘书拦住了:“梁总,侯总正在开会,您要不……”
他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侯总一个人。
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喝茶,茶盘里摆着刚沏好的普洱,整套茶具都透着一种悠然的劲儿。
看到梁永宁进来,他脸上不见丝毫意外,反而笑了笑:“老梁来了,坐,坐,尝尝这泡老茶。”
梁永宁没有坐。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侯总面前。
侯总低头瞥了一眼,看到封面上“离职申请书”五个字,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有去拿那份文件,而是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梁永宁,脸上那层笑淡了一些:“老梁,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总,签个字吧。”梁永宁平静地站在他对面,“我干完这个月,把手上的客户对接完就走,不耽误公司的正常运转。”
侯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盯着那份离职申请书看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老梁,我知道你是因为年终奖的事情有情绪。但你也是老员工了,应该理解公司的难处。我答应你,等资金周转过来,提成我亲自批给你,行不行?”
侯总又加了一句:“你带着这么好的业绩出去,外边的人指不定怎么看呢。你待了这么多年,公司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去年你手下那个小王犯了大错,要不是我出面担保,他能保住那份工作?这些情分你不能不看吧。”
梁永宁想笑,没笑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那份坏账核销确认书的事,侯总似乎笃定他不知道。
又似乎笃定就算他知道也不敢闹。
他轻轻叹了口气:“侯总,财务部有一份坏账核销确认书,需要我签字认定责任。”
侯总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什么确认书?”他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神采却在闪躲,显然是在措手不及中,第一次暴露出真实的慌乱。
梁永宁没有揭穿他,也懒得跟他争辩:“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如果您觉得我留下来对您还有价值,就请在离职申请上签个字。大家好聚好散。”
侯总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拿起笔,在离职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搁下,脸上的神情有些讪讪的:“老梁,我劝你冷静两天,如果想通了随时可以回来。”
梁永宁收好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侯总一眼。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和已经不在乎的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当天下午,他在园区门口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叶富贵正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老头子今年六十一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睁开眼看了梁永宁一眼:“决定了?”
梁永宁点了点头。
“不后悔?”
梁永宁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封好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叶富贵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那份盖着公章的《千万提成承兑协议》复印件时,眼皮跳了一下。
老头子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缓缓说了三个字:“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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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军是梁永宁一手带出来的人。
他比梁永宁小四岁,在销售部干了七年,从一个普通的业务员一路被提拔到副总监的位置。
梁永宁带他跑过最难缠的客户,教过他怎么看透甲方的真实需求,甚至在刚入行那阵最灰暗的时候还替他在侯总面前背过黑锅。
可以说这个公司的每个人都想着往上爬,唯独他徐军,这些年确实是把梁永宁当亲哥看的。
复工后的第三天,梁永宁把徐军叫到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给他倒了杯茶,很平静地告诉了他那件事的全部:土豆怎么来的,坏账核销确认书怎么一回事,侯总这笔账算得有多精。
徐军听完,手里的茶凉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苦笑:“我操。”
“我已经交了离职申请,批了。”梁永宁说,“月底走。”
徐军看他很久:“梁哥,你找好下家了吗?”
梁永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徐军,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把你当亲弟弟看。我走之前给你透个底:恒信达的叶总早就在那边等着了。那边的条件比我在这边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你如果愿意跟着过来,我热烈欢迎;你要是觉得风险大想留下来,我也完全理解,不会怪你。”
徐军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手里那杯茶已经在慢慢凉透,他很清楚他面临的这道选择题有多难权衡。
一边是跟了七年、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大哥,另一边是公司给的稳定工作和侯总正在画的一张新饼。
梁永宁见他为难,也没有逼他:“你别急着答复我,好好想想,这周五之前告诉我就行。”
那天晚上,梁永宁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
他把自己桌面上该整理的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该归档的数据全部拷进了私人U盘里。
这些数据倒也算不上什么机密,主要是他与客户这些年打交道积累下来的市场分析和销售经验。
他做人的原则很清楚:离职的人带走的是自己的能力,不是公司的秘密。
手机屏幕在这时候亮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梁总,你好,我是许思婷。叶总提到过你,你看有没有时间明晚见个面?”
恒信达开出的条件比梁永宁预想的还要优厚。
底薪比他现在的工资多了将近一半,外加团队业绩的独立提成体系,还包括“恒信达”华南区销售事业部“独立合伙人”的位置。
按照叶富贵的说法:“你来了就是合伙人,你是给自己干的,不是给我打工的。”
但真正让梁永宁动心的,并不完全是钱。叶富贵给了他一样侯总从来没有给过他的东西,自由度。
“销售策略怎么定,团队怎么建,客户怎么开发,我不插手。”叶富贵说,“你来搭台子,我给你舞台。你要做的就是把业绩做上去,让公司活下去。咱们之间的账,按季度清,绝不让你的账上多压一分钱。”
梁永宁坐在恒信达宽阔的会议室里,手里握着那份协议书,心里翻涌了许久。
他想起十五年前刚入行时自己还是一个跑业务的小伙子,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埋头苦干就不愁没人看见。
如今他马上就要四十岁了,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老板根本不瞎,他们是故意装瞎。
你干得再好,他都觉得是应当应分的。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此刻他做出了这十五年来的一个重要决定:后半辈子,不再给任何人当陪跑的马。
初十过后,他正式向公司提交了交接清单。
徐军那边的答复迟迟没有来,他也没催,每个人的路终究要自己选。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离职的消息传出去后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吕秀梅。
吕秀梅是他手下的项目组长,三十三岁。
当年她刚进公司的时候还是一个做标书的小文员,是梁永宁发现她脑子灵活肯钻研业务,把她调到了项目组。
她在他的手下干了两年零三个月,先后拿下过两个千万级的大单,靠自己的本事坐到了业务组长的位置。
她做人做事向来果决,来的时候也不敲门,直接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梁总,你要走的事儿在下面传开了。”她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走了以后,我们这些人怎么办?侯总的心思你比谁都清楚,他一门心思都在自己那个小算盘上,根本不会替底下的人考虑。销售部这几年能有今天,靠的是你在前面撑着。你要是撒手了,我们这帮人别说分到什么年终奖了,说不定连饭碗都要保住。”
梁永宁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吕秀梅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的话堵回去:“我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在哪儿干不是干,我跟你干最起码心里踏实。梁总,我吕秀梅是个爽快人,不喜欢绕弯弯。你直接告诉我,那边要不要我这种人?”
06
侯总一直以为,梁永宁走也就走了,大不了再招一个人顶上。
那天他接到前台的电话:“曹总,销售部有三个同事提交了离职申请,要办交接。”侯总愣了一下,他还以为听错了。
等他打开人事系统看到那三份离职申请的时候,脸色彻底变了。
第一个是吕秀梅,第二个是项目二组的组长,第三个是跟了梁永宁五年的大客户经理。
都是在梁永宁手下干了多年的业务骨干。
侯总拿起电话,想打给梁永宁,刚按了两个数字又放下了。面子拉不下来。他转而打给了徐军:“徐军,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徐军进来的时候侯总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抬头看到徐军,语气强硬地直接开了口:“徐军,你手底下那几个人要跟着梁永宁走,你知道吗?”
“不知道。”
“去劝劝他们。吕秀梅她是干什么吃的?梁永宁一走她就要跟着走?你跟她说,只要她留下来,今年年底我给她升部门经理。待遇问题一切好商量。你去把人给我稳住。”
徐军没动,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侯总,我劝不住他们。他们要跟的是梁哥,我说什么都没用。而且吕秀梅那边本来就不是我直接管理的,而且……”
“而且什么?”
徐军忽然觉得有些话也没有必要说下去了,他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去试试吧。”
他走出总经办的时候没有立刻去找吕秀梅,而是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窗外园区里的榕树正在抽新芽,风一吹树干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起梁永宁离职那天,把那三箱已经发芽的土豆搬到后备箱时的背影。
他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已经攒够了失望离开的。
他掏出手机,找到梁永宁的微信,想打字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半天,他终于发了一句话:“梁哥,那边还要人吗?”
从提交离职到正式离开,只花了十六天的时间。
梁永宁走的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挑了傍晚下班的点,等大部分同事都走了才收拾东西。
那三箱土豆一直放在他办公室的角落里,像三座沉默的小山。
他找了一个大的蛇皮袋,把土豆连箱子一起装进去,往肩上一扛,走进了电梯。
徐军在公司楼下等着他,手插在裤兜里,见了他也不多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递过去:“梁哥,遮着点风。”
梁永宁接过墨镜戴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大步往园区门口走去,身后那栋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大门外,叶富贵派的商务车已经等在了路边。
正月十九入职,他要给这家公司带来的第一份大礼,就足以让所有人重新认识这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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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永宁在恒信达的办公室设在十二楼,面朝珠江。他把自己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接上显示器,桌面上铺开了他做了整整一个春节的方案。
叶富贵给了他很大的权限,但他心里清楚,要服众,先出业绩,必须做出成绩来。
他没有像外界猜测的那样疯狂挖墙角。
他的真正目标是行业里那三块最难啃的骨头。
城东的林氏建材,合作了五年,账期稳定,年采购额千万级;新区的华鼎置业,开发商背景,资金雄厚的国企;以及华南地区最大的连锁商超品牌广汇集团,他盯了整整两年。
这三家客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跟原公司的合同今年正好都到了续签期。
侯总自然也心里清楚得很,用人之际这三块肥肉绝不能让梁永宁抢走,为此他甚至派出了公关团队,天天上门维护关系,又是请客吃饭,又是送果篮礼盒。
侯总的策略简单直接:先把人稳住,合同续签的事等资金周转过来再说,签了也无妨,无非是欠着。
但侯总低估了一件事。
这个行业的客户,比他还精。
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各家公司的底细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销售部骨干在一夜之间集体走人的消息,怎么瞒得住?
正月二十八,梁永宁在珠江新城的会展中心办了一场小型的行业交流会。
他让许思婷出面邀请各家公司的高管参加,主题做得很低调:“存量市场环境下的供应链协同与共赢”。
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推销东西,只是发出了一封封措辞客气的邀请函。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林氏建材的总经理亲自来了,广汇集团的采购总监也来了。
华鼎置业的项目负责人来之前还特意给他发了个消息:“梁总,你可得好好请我喝顿酒。你走了之后,那边的售后电话打过去,三天没人接。”
梁永宁回了一个笑脸,没有多说什么。
交流会上他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谈生意,他只是把恒信达的平台资质、供应链能力和售后服务体系建设完整地做了展示。
数据是实打实走出来的,他在这行干了十五年,太清楚什么话能打动客户了:不是酒桌上的客套寒暄,而是实打实的体系支撑。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氏建材的总经理主动给他打了个电话:“梁总,我们这边合同马上要到期了。你那边的方案我看了,价格合适的话,直接把合同寄过来吧。”广汇集团负责采购的副总裁也通过许思婷传了话:“我们下个季度的供货需求是六百万,你那边能不能接?”
梁永宁看着电脑上那几封邮件,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思忖片刻,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侯总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梁永宁,你这么做是不是太不地道了?去林氏建材挖墙角,到广汇集团撬合同,你是要拆我的台吗?”
“曹总,这个说法我不太同意。”梁永宁的语气很平静,“客户的合同是到期了,他们愿意选择谁来供货,决定权在客户手里。我只是把我的报价和服务方案递到他们面前,至于对方要选谁,那是市场决定的。”
侯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变得软了些:“老梁,你要是觉得恒信达那边给你的条件不够好,咱们可以谈。你回公司来,任何事情都好商量。”
“曹总,我在这边挺好的。”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的珠江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几只江鸥掠过水面,翅膀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然而侯总显然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