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卤味店的卷帘门被拍得哐哐响。
“一日夫妻百日恩!孙玉彤!你出来看看!老太太瘫成这样,你就忍心?”
门外男声扯着嗓子喊,旁边有人附和,哭腔夹着骂腔,惊得半条街都探出头来。
我站在门内,握着手机,指头冰凉。
外面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
三轮车斗里,轮椅绑着绳子,老人口水淌到领口,眼珠却慢慢转向店门,定定地望着。
那个眼神里头有东西,我说不上来。
十年前我被赶出家门时,她站在台阶上,也是这么看我。
我没开门,低头按下了报警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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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傅秀琳中风那会儿,我正往锅里下卤料,王婶端着饭碗进来,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说:“老林家那个瘫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了。”
我手上的笊篱顿了一下,没接话。
“玉彤,你听见没?”王婶敲了敲桌子。
“听见了。”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话是这么说,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鑫在旁边打呼噜,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事,一帧一帧地过,跟放老电影似的。
我不是没有良心的女人。傅秀琳瘫了,我心里也不好受,可这份不好受里头,掺着太多别的东西。十年了,那些东西没烂,还硌在骨头缝里。
第二天我给医院账户悄悄存了三千块钱,没留名。为这事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好半天,自己跟自己较劲。存吧,凭什么存?可到底还是存了。
日子照常过。
卤味店开了六年,靠着街坊邻居照顾,生意说不上红火,但够活。
萧鑫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趟,进门就撸袖子帮忙收拾。
他不怎么问从前的事,偶尔问一句,我不答,他就不追问了。
这男人,话少,心宽。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不会再跟林家有什么牵扯。
那天下午,王婶又来了,这回坐下半天没说话,剥了半碗蒜,憋出一句:“玉彤,外头都在传,林永贵打算把老太太送到你这儿来。”
我手里的抹布顿住了。
“他处了个对象,女方黄花闺女,离过婚带个闺女,不知怎么就看上他了。”王婶压低声音,“人家嫌他家里躺着个瘫娘,林永贵想把人送走。可往哪儿送?他倒好,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到你头上来了。”
“他敢。”我说了两个字,把抹布甩进水槽里。
当夜翻箱倒柜,从床底最里头拽出一只铁盒。
铁盒锈得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锁扣咬得死紧。
我费了半天劲才掰开,里头东西翻得哗啦响:一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上面签着我的名字,按着红手印;一份验伤报告,字迹淡得快看不清了;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又粘起来的亲子鉴定书。
萧鑫推门进来,我顺手把盒盖合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把外套挂在门后,说:“明天我不出车,在家待两天。”顿了顿又说,“有啥事就说话。我是你男人。”
我嗯了一声,抱着铁盒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那几年的事,像打翻的卤汁,淌得到处都是,擦了,味儿还在。
02
林永贵上门那天,提着一箱牛奶,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油亮亮的,像是特意抹了发胶。
他在卷帘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我透过后厨的纱帘看见他,他来回踱着步子,下不了决心似的,最后还是抬手敲了门。
我没让他进屋。隔着纱帘,他讪讪笑了笑:“玉彤,好久不见。”
“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他把牛奶从门缝里塞进来,“就是……我妈最近老念叨你。你也知道,她年纪大了,瘫了这几年,心里边可能也后悔当年那些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能不能抽空过去搭把手?”他搓着后颈,语气放得又低又软,“就是帮帮忙,我不让你白干。”
“林永贵。”我叫了他一声,声气平静,“你妈早不是我婆婆了。你也不是我什么人。这些东西,你拿走。”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嘴唇绷了绷,又挤出笑来:“玉彤,你也太绝情了吧。毕竟一日夫妻……”
“我和你的日子过到头了。”我打断他,“你爱在哪儿喊在哪儿喊,别在我店门口喊。”
他站在那儿,脸僵了半晌,最后把那箱牛奶往地上一撂,口气冷下来:“行,孙玉彤,你狠。”
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想到什么似的,咧嘴一笑:“你别后悔。”
那天傍晚王婶又来吃饭,告诉我林永贵那对象是个厉害角色,放出话来,老太太一天不送走,她一天不进林家门。
“林永贵这回是真急了,”王婶说,“听说那女的手腕子高,把他拿得死死的。”
我没作声,把卤锅里新出的猪蹄码进盘子。店门口那箱牛奶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我看见了,没去追。
夜里关门时,我又去医院存了一笔钱。
这回存完没直接走,在院子里站了站,跟前台打听了一句,问老太太最近怎么样。
护工说,精神一般,胃口不好,瘦了不少。
我往回走的路上,风挺凉,吹得眼睛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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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宝根生日那天下着小雨,我在学校对面站了一个多钟头,手里拎着一双运动鞋,是他前些天在体育用品店门口停过的那款。
我托人打听过尺码,买的比实际大半号,怕他脚长得快。
放学铃响,一群孩子涌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他,个子窜了不少,书包带子拖得老长,走路的姿势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往前迎了两步,他身边几个同学先看见我,推了推他胳膊。
林宝根的脸冷下来,像街边被雨水浇过的水泥地,又硬又冷。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不说话,眼睛里带着股劲儿。
“宝根。”我把鞋盒递过去,“生日快乐。”
他没接,嘴唇抿成一条线,身后的同学交头接耳。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声音不高不低:“你走吧。”
“宝根……”
“我叫你快走!”他突然拔高了声调,“一个连奶奶都不认的人,别在这儿假惺惺的。”
周围的目光聚过来,雨丝落在鞋盒上,洇出深色的点子。我想说点什么,嘴上像糊了浆糊,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又咽回去了。
这时一只手横空伸过来,一把打掉了鞋盒。
林永贵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浑身酒气,站在儿子旁边,指着我鼻子骂:“孙玉彤,你缺不缺德?孩子生日你跑来搅和?装的什么慈母样?”
鞋盒跌在地上,鞋子滚出来,沾了泥水。林永贵又踹了一脚:“我告诉你,宝根是我林家的人,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拉了一把林永贵,他甩开,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宝根也跟着走了,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就是他爸走哪儿他跟着去哪儿的习惯。
我蹲下来,把鞋子捡起来。泥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王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把伞撑到我头顶上,叹了一声:“你这是何苦。”
我没说话,把鞋装好,抱着往回走。
那一路脚底灌了铅似的,一步比一步沉。
十年前,傅秀琳指着大门叫我滚,说我是扫把星,说孙子跟她姓林,跟我没关系。
当时林宝根才五岁,站在门槛后头,怯生生地看着我,不怎么懂,但记住了大人说的那句话:你妈不是好东西。
那句话被说了十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我能在墙上拔掉一个钉子,可那个洞,我拿什么去填?
04
调解员上门的那个上午,我刚端出一锅新卤,油锅还在滋滋响。
她自称是街道办事处的,姓方,四十来岁,穿着素净的灰色外套,手里夹了个文件夹,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孙大姐,是这样,我们接到反映,说你前婆婆傅秀琳同志的养老问题,存在一些困难……”
我手里的漏勺悬在锅上面,油滴溅到手背上,疼了一下,我没吭声。
“林永贵同志呢,个人精力确实有限,工作压力也大。我们想着,你这边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先把老人接过来过渡一段时间,等那边理顺了再说?”方调解员口气温和,话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方同志,”我放下漏勺,“你了解过我是怎么离婚的吗?”
她愣了愣:“这个……我了解一些。”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塑料文件袋,里头是一叠黄了边的复印件,摊开推到她面前。
方调解员低头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那上面记录的,是十年前林永贵对我施暴后居委会出具的调解书,写着“林永贵酒后滋事,殴打妻子致轻微伤”,下面有邻居的签字,还有一枚公章。
她翻完了,把文件合上,规规矩矩放回文件袋里:“孙大姐,不好意思,我不了解情况。”
“我离婚是因为挨打,不是因为不孝顺谁。”我说。
方调解员站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这事我再协调协调。”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大姐,难为你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后厨站了很久。锅里的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腾的热气熏着脸,模糊了视线。我擦了把脸,把火关了。
当天夜里准备收摊时,门外站了个影子。
我拉开门,看见一个高瘦的少年背影,书包带拖得老长,站在路灯下面。
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最后没进来,转身跑开了。
书包侧袋口,一个旧旧的钥匙扣晃了晃。那是我当年偷偷塞进他棉袄口袋的,是一只红色的小汽车,磨得褪了色,边角都圆了。
他还留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眼眶突然一阵发酸。
那天晚上我翻出铁盒,把里头的信封数了一遍,一共十封。
从五岁写到十五岁,每年一封。
封面上写着“宝根收”,字迹一年比一年端正,可我从来没寄出去过。
我知道那些信寄出去也不会有人拿给他,只会被傅秀琳攒起来,在背后冷笑一声,说我又在耍什么花样。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有人叫我“妈”,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堵墙,我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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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早上,我永远忘不了。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踹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巨响,我还在梦里,一激灵坐起来,侧耳听了几秒,就听见门外传来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子:“孙玉彤!你出来!老太太我给你送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外头越来越吵,邻居的狗也在叫,起床的男人披着衣服探头看,走路上班的妇女停下脚步,短短几分钟,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走到窗边,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一辆三轮车停在人行道上,车斗里塞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傅秀琳。
她穿一件灰旧的棉袄,头发散乱,歪着头,嘴角有口水淌到领口。
她好像想抬头看一看,脖子却不听使唤,整个人佝偻着,像一只被抽去骨头的虾。
林永贵站在车边,穿着一件深色T恤,叉着腰,脸涨得通红,冲我店门的方向吼:“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虽离了婚,可我妈好歹养了你几年!当初你嫁进我家门,哪样不是我妈张罗的?现在人瘫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围观的人群嗡嗡嗡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