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茶杯盖碰瓷沿的脆响。
唐青山敲了敲桌面,宣布撤掉我的总经理职务。
亲戚们低头喝茶,没人看我。
他转头笑着说,退股的事可以商量。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持股名单,啪地拍在桌上。
唐青山的笑僵在脸上。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他亲妹妹唐玉娇。
全场亲戚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可他们不知道,名单最后一页还夹着一样东西。
![]()
01
三年前的夏天,青山建材账上只剩四十七万,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唐青山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满了,他就往茶杯里弹,青花瓷杯壁上一圈黄渍。
那会儿我刚把环保板材的配方调稳,成本比传统板材低两成,强度高一截。厂里试产了三批,客户回访都说好。
我跟他说,把老生产线停了,改产这个,三个月能回血。
唐青山盯着配方单看了半天,问我要投多少。
我说二十万,买两台新压机,剩下的改造旧设备。
他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走了。
那天晚上唐美琳跟我说,她爸不是不想干,是拿不出钱。家里存款都压在库存上,银行抽贷,亲戚们躲着不接电话。
我没吭声,把存折翻出来。
里面是我工作八年攒下的二十三万。第二天取了二十万,打到公司账上,备注写的是借款。
唐青山收到钱,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一句,小陈,我记着。
后来公司活了。环保板材打开市场,第一年做了八百万,第二年翻到两千万。唐青山把总经理的位置给了我,自己退到董事长。
他常在人前拍我肩膀,说女婿半个儿。
这话我听了三年,也没当真。
唐俊楠是前年回国的。英国读的商科,具体哪个学校,他自己说得含含糊糊。唐青山摆了二十桌接风,席上宣布让儿子进公司当副总。
唐美琳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第二天她跟我说,俊楠小时候被惯坏了,你多担待。
我说好。
唐俊楠上班第一天,就改了我签好的采购单。原来的供应商合作五年,价格公道,他换成一家新公司,单价高了百分之十五。
我问为什么,他说老供应商回扣太高,新公司是他同学介绍的,质量有保障。
那批原料到货后,质检部抽检不合格率三成。生产线停了三天,客户那边差点违约。
我在周会上把检测报告拍在桌上,唐俊楠脸涨得通红。他说我是故意让他难堪。
唐青山清了清嗓子,说小陈,俊楠刚来,不懂规矩,你私下教他。
我看着唐青山,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公司注册时的章程。
总股本一千万,唐青山占百分之三十五,唐俊楠回国后转了百分之五给他,唐美琳百分之五,我百分之十,剩下百分之四十五分散在亲戚和几个元老手里。
我盯着那张股权表看了很久。
我爸陈吉昌是退休教师,那年秋天来家里住了一阵。他看见我半夜还在书房翻文件,进来坐了一会儿。
他没问公司的事,只说了一句,你妈当年嫁给我,我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姥爷瞧不上我,后来我考上公办教师,他才改口。
我问爸你想说什么。
他说,人呐,手里没把米,叫鸡都不来。
第二天他走的时候,把一张存折塞在枕头底下。
我后来发现,里面有八万块,是他和我妈攒的养老钱。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留着应急,别跟美琳说。
我把存折收进保险柜,和那份借款凭证放在一起。
02
唐俊楠在公司站稳脚后,开始频繁往财务室跑。
薛荃是财务总监,跟了唐青山十二年,账做得滴水不漏。有次我去财务签字,看见唐俊楠从薛荃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多问。
过了几天,薛荃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方不方便见面。我们在公司楼下的茶馆碰头,她坐下后半天没开口,手指头绞着纸巾。
我说薛姐,有事直说。
她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她说俊楠让她做两套账,把环保板材的利润挪到另一个公司名下,那个公司的法人是他大学同学。
我问她做了没有。
她说做了,做了三个月。唐青山知道,没拦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
薛荃说,小陈,我女儿明年上大学,我不能出事。
我说你把原始凭证留好,别声张。
她点点头,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当心。
那段时间唐俊楠在亲戚中间走动得很勤。
今天请姑姑吃饭,明天给姨父送酒。
唐玉娇的丈夫于家旺好赌,在外面欠了六十万高利贷,债主堵到家门口。
唐玉娇来找唐青山借钱,唐青山骂了她一顿,说于家旺是填不满的坑,一分没有。
唐玉娇坐在公司走廊的椅子上哭,我路过看见,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说立诚,你帮帮我。
我帮于家旺还了六十万。钱是从我私人账户走的,没走公司账。于家旺写了借条,按了手印。
过了半个月,于家旺主动来找我,说要把手里的股份转给我。他占百分之十,开价一百万。
我说你现在卖,唐青山知道了不好。
于家旺苦笑,说知道了又怎样,他连六十万都不肯借我,我这股份留着过年?
我让郭博涛拟了协议。郭博涛是我大学同学,在律所专门做股权纠纷。他看完协议后问我,你真要走到这一步?
我说我没想走到哪一步,我只是不想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郭博涛没再劝,帮我设计了转让加代持加不可撤销投票权委托的三层结构。工商变更先不办,等时机。
唐玉娇那边,我给了八十万。她签协议那天手一直在抖,签完问我,立诚,你不会赶尽杀绝吧。
我说姑姑,我只是想保住我该得的。
薛荃的百分之五,我用四十万拿下来。她没还价,只说了一句,别让俊楠知道我卖了。
马鹏是周淑珍的外甥,在公司当副总,典型的墙头草。他看唐俊楠势头好,天天跟在后面端茶递水。我没急着找他。
到那年冬天,我手里已经攒了唐玉娇百分之十二、于家旺百分之十、薛荃百分之五,加上我自己的百分之十,总共百分之三十七。
唐青山手里百分之三十五,唐俊楠百分之五,唐美琳百分之五,马鹏百分之八,其他小股东百分之十。
还差得远。
![]()
03
唐美琳那阵子接了个酒店项目,天天加班画图。她学的是室内设计,在公司管设计部,不怎么掺和经营的事。
有次她回家早,看见我在书房翻股权文件。她站在门口问,你看这些干什么。
我说随便看看。
她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她说立诚,我爸年纪大了,有些事你别跟他计较。
我合上文件夹,说我知道。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热饭。我听见微波炉嗡嗡响,一声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开春后唐俊楠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环保板材的配方偷偷改了,加了便宜的填充料。
新产品出来,外表看不出来,但强度差了三分之一。
客户用了两个月,投诉电话打爆了售后。
第二件,他以公司名义在外面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把青山建材的订单转过去,低买高卖,中间的差价进了他自己口袋。
这两件事,唐青山都知道。
我问唐青山,俊楠这么干,你不管?
唐青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他说小陈,俊楠还年轻,犯点错正常。再说配方的事,客户又没证据。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当年那个为了二十万给我打电话说“我记着”的老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换掉了。
那天晚上我约了郭博涛,把唐俊楠做假账和转移订单的证据给他看。郭博涛翻完材料,抬头问我,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要在股东会上把这件事捅出来。
郭博涛说,光捅出来不够,你股份不够,他爸加上他还有百分之四十,马鹏再站过去就是百分之四十八。
我说马鹏我来想办法。
马鹏这个人贪,但胆子小。我让薛荃给他透了个风,说税务那边收到匿名举报,正在查公司的账。马鹏连夜来找我,问怎么办。
我说你把你手上的股份转给我,我帮你把干系撇清。
马鹏犹豫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行,但价格不能低。
我用市场价上浮一成收了他百分之八。钱是分两笔走的,一笔从我账户,一笔从郭博涛的监管账户。
马鹏签完字,问我,陈总,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没回答。
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我算了算手里的股份,加上马鹏的百分之八,一共百分之四十五。
唐青山那边百分之四十,剩下百分之十五在几个元老和小股东手里。
我让郭博涛去接触那几个元老。他们都是跟唐青山打江山的老人,这些年被唐俊楠排挤得厉害。
过程比我想的顺利。到四月初,我又拿到百分之七。总持股到了百分之五十二。
郭博涛把最终清单给我看的时候,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唐青山坐在我办公室抽烟的样子。他把烟灰弹进青花瓷杯里,杯壁上那圈黄渍,后来怎么洗都洗不掉。
04
四月中旬,唐青山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动作很慢,洗杯、投茶、注水,一套流程走了好几分钟。我坐在对面等着。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说,小陈,公司这几年多亏了你。
我说应该的。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说俊楠也历练得差不多了,我想让他多担点担子。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那个环保板材的项目,利润不错,但毕竟只是公司一块业务。整体来看,俊楠在国外学的东西更全面。
我把茶杯端起来,茶汤清亮,一股兰花香。我说爸,你有话直说。
唐青山放下杯子,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说,你把总经理的位置让出来,给俊楠。
你退到技术顾问,股份嘛,我按两百万收,你拿着钱,想做什么做什么。
我看着他。他今年六十二,头发染得乌黑,但脖子上的皮松了,一说话就抖。
我说,两百万收我百分之十的股份,这个价是怎么算的。
唐青山笑了一下,说小陈,公司是唐家的,你是女婿,给两百万已经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
我也笑了。
我说爸,三年前那二十万,你记不记得。
他脸上的笑收住了。他说,那是你借给公司的,后来不是还你了吗。
我说是还了,但我没要利息。
唐青山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四月的太阳,照得他半边脸发白。他说,小陈,你别让我为难。
我说我不为难你,你也不用为难我。股东会上见吧。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瓷片碎了一地,茶水顺着地板缝淌。
那天晚上回家,唐美琳在客厅等我。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唐青山手写的股权转让意向书,两百万收我全部股份,签名已经签好了。
唐美琳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她说,立诚,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了很久。
我问她,你怎么想。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角,捏得发白。她说,我不知道。他说你是外人,说公司以后要留给俊楠。
我说,你也是外人吗。
她没回答。
我走进书房,把门关上。打开保险柜,里面的文件整整齐齐码着。最上面是郭博涛今天送来的持股名单,我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下面压着那张二十万的借款凭证,纸已经有点发黄了。凭证旁边是陈吉昌留给我的存折,八万块,一分没动。
我坐在椅子上,听见客厅里唐美琳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电话挂了,客厅灯也灭了。
我一个人坐到半夜。
![]()
05
四月二十八号,青山建材年度股东会。
会议室在顶楼,朝南的落地窗拉着纱帘,光透进来,照得满屋子浮尘。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唐家的亲戚。
唐青山坐在主位,穿了件新夹克,领子硬邦邦的。唐俊楠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摞材料。
我坐在长桌另一头,旁边是郭博涛。他今天穿了正装,公文包放在脚边,手搭在包扣上。
唐青山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调整一下公司的管理架构。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念道,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免去陈立诚同志总经理职务,由唐俊楠同志接任。
陈立诚同志另有任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茶杯盖碰瓷沿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唐青山把稿子放下,转头看我,脸上堆出笑。他说,小陈,你这些年辛苦了。总经理的位置让出来,股份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笑纹很深,像刻上去的。
我站起来,从郭博涛手里接过公文包,拉开拉链,抽出一份名单。名单用回形针夹着,厚厚一沓。
我走到桌边,把名单拍在唐青山面前。声音很响,震得他面前的茶杯跳了一下。
我说,不用商量了,爸。你看看这个。
唐青山低头看名单。他的手指从第一行往下滑,滑到中间停住了。脸上那层笑还僵着,但眼睛里的光没了。
名单第一页,唐玉娇,百分之十二。第二页,于家旺,百分之十。第三页,薛荃,百分之五。第四页,马鹏,百分之八。
唐玉娇低着头,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于家旺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马鹏缩在椅子上,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唐青山翻到最后一页,手开始抖。他抬头看我,声音哑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弄的。
我说,爸,你让我退股,我退不了。这些股份,加上我自己那百分之十,一共百分之五十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纱帘被风吹动的声音。
唐俊楠站起来,伸手要抢那份名单。郭博涛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郭博涛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往那一站,唐俊楠就够不着了。
唐青山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的背驼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转头看唐玉娇,问,玉娇,你卖给他了?
唐玉娇没抬头。她声音很小,说哥,家旺欠了赌债,你不肯借,立诚帮我们还了。
唐青山又看于家旺。于家旺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唐青山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他说,小陈,你行。我小看你了。
我走到会议桌的另一头,拉开唐青山旁边的椅子,坐下。我说,爸,我今天来不是要吵架的。我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改选董事会。
唐青山没说话。他拿起那份名单,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名单最后一页夹着两张纸。
一张是二十万的借款凭证,三年前的,纸都黄了。
另一张是唐俊楠做假账的原始凭证复印件,上面有薛荃的签字和唐俊楠的批示。
唐青山看着那两张纸,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唐美琳从角落里站起来。她今天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直没出声。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借款凭证看了一眼,又放下。
她转头看我,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又能怎样。
她没再问,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06
唐俊楠最先反应过来。他拍着桌子说名单是假的,转让协议无效,要报警。
郭博涛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一份一份摆到桌上。
唐玉娇的签字,于家旺的签字,薛荃的签字,马鹏的签字。
每一份都做了公证,每一份都附了转账记录。
唐俊楠拿起来看,越看脸越白。他把文件摔在桌上,说你们串通好的。
我说俊楠,你改配方的事,客户投诉的邮件我都有。你做假账的事,薛荃留了全部底稿。你注册那家贸易公司转移订单,工商记录一查就清楚。
唐俊楠瞪着我,眼睛充血。他说陈立诚,你别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你爸从背后捅刀子。
唐青山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撑着额头,像在打盹。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在抖。
于家旺忽然站起来,说他那份转让不算数,他是被逼的。郭博涛看了他一眼,说于叔,你签协议那天我录了像,你说是自愿的,要不要放出来看看。
于家旺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唐玉娇开口了。她说哥,我对不住你。但家旺的债主堵门那天,你在哪。我跪着求你,你把我骂出门。
唐青山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他看了看他妹妹,又看了看于家旺,最后看了看马鹏。
马鹏缩着脖子说,舅,我没办法,税务那边查得紧。
唐青山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他站起来,说,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个,都出息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陈立诚,你记住了,唐家的事,还没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走廊里的灯白晃晃地照进来。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郭博涛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按顺序夹好。
薛荃走过来,低声说,陈总,俊楠做假账的金额,我算了一下,大概三百七十万。
我点点头。
薛荃又说,还有一件事,他上个月以公司名义签了一份担保合同,给外面的公司担保了五百万。那家公司是他同学开的,现在人跑了。
我转头看她。她脸色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表。
我问她,合同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