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牡丹厅里,六桌亲戚正给姥姥过八十五大寿。
酒过三巡,表姐林香寒忽然站起来,举着手机屏幕,声音发颤地要我每月掏一万二替她养儿子。
满屋子人的目光唰地压过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等着看戏。
我摸到裤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笑着回了一句话。
全场的嘈杂像被人拿刀齐根切断。
所有人瞪着我,像看见城里那盏霓虹灯猛然爆开,又像在等一句话落地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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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坐高铁回县城那天,刚出站,热浪裹着灰尘迎面扑来。
我拖箱子走过站前广场,一辆摩的师傅追着喊了半条街,问要不要送。
我摆手,他还不死心,说“小伙子二十块,整个县城随便跑”。
我笑了,让他走,他骂骂咧咧一阵风似的蹿出去,尾气噗噗喷在我裤脚上。
县城比北京小太多了,但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味儿还在。
姥姥过八十五大寿,妈提前三天打电话来,嘱咐我务必赶回来。
“房子太旧了,妈租了酒楼,别让老太太在家凑合。”她顿了顿,又说,“你舅舅那边,你少顶嘴。”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到姥姥家老屋时,太阳正往西沉。
门口那棵老石榴树还在,就是枝条枯了大半。
袁帅蹲在门槛上拿树枝戳蚂蚁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脚上趿拉着运动鞋,鞋带系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自个儿系的。
“景浩舅舅!”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撒腿跑过来抱住我腿。
我弯腰揉他脑袋,五年没见,这小子长高了不少,瘦得像根竹竿。
“宝宝,谁带你来的?”我蹲下来帮他重新系鞋带。
“姥姥。”他歪着头看我,又补了一句,“妈也来了。”
屋里传出碗筷碰撞声。
姥姥坐在堂屋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寿字棉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侧门牙:“浩子回来啦?长高了。”
我笑着说姥姥我二十八了,早就不长个了。
她笑着点头,又看向我身后,目光有点找不着落点的样子。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手背上的皮薄得像纸,青筋一根根凸着。
晚上在酒楼试菜,我妈订了个包间。
林香寒来得晚,进门时带着袁帅。
她穿着件浅色连衣裙,肩上搭条丝巾,踩双中跟凉鞋,整个人拾掇得挺利索。
可我一打眼就看出不对劲,她下巴尖了一圈,颧骨撑得皮肤发紧,眼窝往下陷,粉底盖不住眼下那层青色。
“景浩。”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大忙人,可算愿意回来了。”
“姐,你瘦了。”我说。
她摆手:“瘦什么瘦,减肥呢。”
袁帅跑来拉我手,仰着头问我:“舅舅,你会变魔术不?我同学他舅舅会变糖果。”
我说不会变糖果,但可以带他买冰淇淋。
他欢喜得直跳,鞋带又松了,一脚踩上去差点绊个跟头。
我弯腰给他系鞋带,他忽然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问:“舅舅,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手一停,抬头看他。
他偏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等一个答案。
林香寒站在几步外,正跟酒楼经理交代菜单的事,好像注意到这边安静下来,转过身眼神扫过来。
她看了袁帅两秒,脸绷起来,声音有点尖:“袁帅,过来。别缠着你舅。”
袁帅缩了缩脖子,跑回她身边。
林香寒牵着他的手转身往包厢走,我的视线落在她胳膊上。
那条丝巾搭在肩上,她抬手理丝巾时,手腕外侧露出一截皮肤,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块淡淡的紫褐色淤痕。
不是磕的。那个位置,那个颜色。
我收回目光,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试菜吃到一半,我妈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揭开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一只金手镯。
她把手镯递到舅妈周爱萍面前:“嫂子,这是给姥姥做寿,也给您的。以前您照顾我哥,这份心意您收着。”
周爱萍伸手接过去,掂了掂,又举到灯下面转了转,嘴撇了一下:“现在金价跌了不少吧?这镯子款式也老旧了,前年我陪香寒去金店,人家柜台上摆的,那花样才新潮呢。”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接上来:“老款式,稳当。”
周爱萍把手镯往桌上一搁,转头跟旁边的亲戚说起别的事。我看着她拎起筷子夹菜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02
第二天一早,姥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搬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帮她拿掉肩上一根掉落的头发。她回头看我一眼,忽然没头没尾道:“你妈那镯子,你舅妈不会记她的好的。”
“姥姥,您这话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眯着眼看天,半晌说了句:“你妈,心眼实,总以为东西送出去,情就还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追问,有人从院门外进来了,是舅舅林建国。
他穿件洗旧的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提一塑料袋菜。
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挤出笑:“景浩来啦?昨晚听你妈说到了,还没来得及去看你。”
我说舅舅好,问他在水泥厂的工作忙不忙。
他摆摆手,“瞎忙,挣一口饭钱罢了。”说着把菜提进灶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跟我妈长得像,都高颧骨,侧脸轮廓上能看出年轻时的好模样,背有点驼了,走路时左边肩膀往下沉。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景浩,你舅妈那天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么个人,嘴上不饶人,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走进去了。
午后,林香寒带着袁帅来姥姥家。
她今天换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挽了个低髻,看着比昨晚精神些。
她进门帮我妈择豆角,一边择一边聊天,氛围还算松快。
袁帅蹲在院子里拿柳条逗蚂蚁,忽然跑进屋来,举着一支旧手机:“妈,爸爸打电话来了,你怎么不接啊?”
林香寒脸一僵,伸手去拿手机,袁帅却已经按了接听键,还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嗓门不小:“林香寒你什么意思?打了八个电话不接。我跟我儿子说句话咋了?你把他爹挡在门外头,你还有良心没有?”
林香寒一把抢过手机关免提,走到院子里去。
隔着窗玻璃,我看见她站在石榴树下,肩膀绷得僵硬,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死死捏着裙边,指甲掐进布料里。
她压低声音说什么,我听不见。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妈也看着,叹了口气没吭声。姥姥坐在堂屋竹椅上,半闭着眼,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又慢慢摇起来。
晚上,妈跟我在灶房吃饭。
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突然说:“景浩,妈跟你商量个事。”
“嗯。”
“你舅舅那边,最近手头紧,可能得从咱家拿几万块钱周转一下。妈寻思把景山市里那套小房子抵押出去一段时间,等他们缓过来再想办法。”
我放下筷子,愣了:“妈,那套房子不是你留着养老的吗?舅舅怎么手头紧?他厂里不是有退休金吗?”她低着头扒饭:“你舅是怕你舅妈那头……香寒家也出了点事。具体妈也没问清。”
“这钱到底是借给舅舅,还是给表姐?”我问。
妈没回答。
她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拨干净,起身去水龙头前洗碗。
水声哗哗的,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那个姿态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水池边,一声不吭地洗一堆碗,把所有话说给水声听。
我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里的老石榴树下,摸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高中同学张子强,他毕业后在银行做了七年客户经理。
我犹豫了两分钟,还是发了一条微信过去:“子强,帮我查个人账户的流水,有没有门路?”
他很快回了个问号。
我咬了咬牙,又发一条:“急事,回头请你吃饭。”
那边隔了半分钟回了个“等我消息”。
我收了手机,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顺不下去。
表姐家的日子,绝不仅仅是“手头紧”这么简单。
袁帅那双不合脚的鞋,她手肘上那截淡紫色的淤痕,还有那个电话里男声粗暴的腔调。
一阵风过来,石榴树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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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妈的旧车去幼儿园接袁帅。
他背着书包从园门里冲出来,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拉开车门让他上去,他坐在副驾驶上翻书包,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我把纸条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字迹是大人写的。
“这是什么?”我问。
“妈妈给我放口袋里的。”袁帅晃着腿,“妈妈说,要是爸爸来接我,就让我先给这个号码打电话。”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爸爸经常来接你吗?”我尽量把语气放平。
袁帅摇头,声音小了些:“以前接,后来不接了。”他想了想,又说,“上个月有天半夜,有人使劲敲我们家门,妈妈把我抱到小房间里锁起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说一道算术题。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红灯亮着,车停在一排梧桐树荫下。
我转头看他,他正好望向窗外:“舅舅,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绿灯亮了,我松开手刹,清了清嗓子:“谁说的。你爸忙工作呢。”
袁帅不吭声了。他低头玩安全带,手指头把扣子掰起来又按下去,反复好几遍。
把他送回林香寒那边,我转身就给张子强发了消息。
那边的回复在傍晚时分到了,三段银行流水截图和一串转账款记录:袁阳德名下建材公司的对公账户,最近半年向一个叫“孟夏”的个人账户转了八笔钱,金额从三万到二十八万不等,备注栏清一色写得整齐:“项目款”。
光这半年,加起来九十七万。
九十七万。
我反复看了三遍,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向一个女人的账户持续转钱,备注整齐得像打印出来的。
孟夏。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坐在车里,把空调关了,车窗摇下来一点。
外面车流声涌进来,远处有小孩在路边摊买烤肠,举着纸筒往嘴里塞。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袁阳德的公司法人,半年前已经换成了他妹妹袁阳琴。
我拨了张子强的语音,问他能不能查袁阳德的婚姻信息和房产。
张子强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景浩,你这是查谁?”
“一个亲戚的丈夫。”我说,“帮帮忙,回头好酒好菜管够。”
他叹了口气:“能查的我都帮你查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在导航里搜了一下“孟夏”。
重名太多,搜不出结果。
但张子强发来一条补充信息:孟夏,女,在城东开一家美容院,名下有一套去年十月份签合同的新房,那个楼盘均价不低。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些碎片慢慢往一块儿凑。
晚上回到姥姥家,老人家已经睡了,堂屋只亮着一盏小灯。
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的烟点着又掐灭。
姥姥屋里的灯忽然亮了,她披着那件补了几处补丁的外套推门出来,没说话,在我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
我赶紧起身想扶她,她摆摆手,坐下来,慢悠悠开了口:“香寒那个男人,外头有人了,是不是?”
我一惊,话没接上。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平静得像一口老井:“你以为姥姥八十五了,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姥姥……”
“你查归查,别让香寒看出来。”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低哑,“那丫头倔,心里苦也不会跟人说。你要查,查清楚了再跟她摊牌。”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回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一个苍老的关节受不住力,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04
姥姥生日宴定在福满楼,牡丹厅,六桌。
我妈提前两天就跟酒楼经理对好了菜单,冷盘热菜甜汤,一共十六道。
舅妈周爱萍倒是难得积极,中午就带着几个妯娌到酒楼去摆果盘、调座位。
我从姥姥家赶过去时,已经来了大半亲戚。
大厅里人声鼎沸,有人嗑瓜子,有人围着姥姥说吉祥话。
姥姥今天换了对襟寿字褂,精神头比前两天好,坐在主位上,冲进门的亲戚点头笑。
我找了张靠近偏厅的桌子坐下,隔着两桌看见林香寒,还是那副穿戴整齐的样子,坐在一群女眷中间,端着一杯茶没怎么喝。
袁帅跟几个孩子在走廊里追着跑,裤兜里掉出两张奥特曼卡片。
袁阳德没有露面,只差人送了个冰雕花篮来,摆在牡丹厅门口,白得晃眼。
周爱萍绕着花篮转了两圈,嘴里念叨:“人忙,出差了,没办法,心里有就行。”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上回老林住院也不见人影,这女婿当得真便宜。”
周爱萍脸一沉,那人收了声。
寿宴开席,热菜一道接一道上来。我替姥姥夹了两筷子清蒸鲈鱼,她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又落在林香寒那桌。
那边饭桌上忽然传来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周爱萍放下汤匙站起来,端着酒杯,冲四周压了压掌:“各位亲戚,今天是大喜日子,我借这个机会说两句话。”
喧闹声渐小,众人目光聚过来。
我握着筷子的手不由紧了紧。
周爱萍中气十足地开了口:“大家都知道,我家香寒从结婚以后就一直在家里照看孩子,没出去工作。她男人做买卖,遇上行情不好,这大半年也没什么进项。”
她话锋一转,目光径直投向我:“我那外甥景浩在北京挣大钱,一个月顶我们一年,我寻思他这个当表弟的,怎么着也得疼疼他表外甥。袁帅现在上幼儿园,每个月学费加吃穿补习,怎么也得一万二。要不景浩你就先帮着出着,等香寒家缓过劲再说。”
周围几个亲戚发出吸气声。有人小声说:“这哪是商量,分明是硬讨啊。”旁边人拽他袖子。
我放下筷子,没急着接话。所有人的目光压了过来。
周爱萍转头看着林香寒,拿膝盖碰了她一下:“香寒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弟又不是外人。”林香寒被架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
她把手里的餐巾不断卷着边,一圈又一圈。
她站起来,声音低哑,话却是清楚的:“景浩,姐……也是没办法了,袁帅他爸三个月没拿钱回来了,幼儿园的费都欠了两期。姐不想开口的,可是……”她眼眶红通通一圈,喉咙里那道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我妈坐在我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想打圆场。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我摸到裤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硬挺挺的,像一块留着钢印的证词。
我站起身,笑了一下:“姐,养袁帅不是不行。”
“一个月一万二,不少,但也不是给不起。”
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香寒发红的眼眶,扫过周爱萍僵住的嘴角,落在那张空着的“冰雕主人”椅子上,声音放得又平又稳:“我的条件是......."
我后面半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个房间里。
下一秒,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爱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
林香寒站在原地,看着我,大脑“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近乎于崩溃的开口:
"你……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