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摊在银行柜台上,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遍。
三千块,又没了。
柜员问我办不办业务,我摇头,把存折塞回包里。
冯斌电话打进来,说许光誉晚上来吃饭,让我赶紧回去炖排骨。
我没说话,挂了。
回到家,我翻出房产证复印件和账本,塞进包底。
那天夜里我睡在女儿出租屋的沙发上。
凌晨两点,门被砸得山响,冯玉琴在门外哭喊,说妈摔了。
我透过猫眼看见冯斌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我的换洗衣服。
我回到客厅,从包里摸出那本翻旧了的书,停在某一页。
我拿笔在账本第一页写了三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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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三千块是婆婆的养老金。
每月十五号到账,二十号之前必少一笔。
以前是五百八百,后来一千两千,这回直接三千。
我问婆婆,她坐在藤椅里剥毛豆,眼皮都没抬,说冯玉琴困难,她当妈的帮衬点怎么了。
我没再问。
厨房里排骨焯着水,浮沫一层层涌上来。
我用勺子撇掉,看着那些白沫在池子里打着旋消失。
冯斌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光誉结婚是大事,你当姑的肯定要帮。”
他顿了一下。
“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别急。”
我把火关了,排骨捞出来沥水。
结婚三十年,冯斌跟他妹打电话从来不避我,但话里话外把我当空气。
当年嫁过来,冯家就两间瓦房,下雨天屋里摆三个盆接水。
冯斌顶了他爸的职进公交公司,冯玉琴初中没读完就去了纺织厂。
婆婆总说亏欠女儿,这话我听了半辈子。
晚饭时许光誉来了,拎了两箱牛奶,进门就喊舅妈辛苦。
他长得像许刚,瘦长脸,说话时眼睛总往别处看。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谢谢舅妈,声音轻飘飘的,像怕被什么东西压住。
冯斌给他夹菜,问婚事筹备得怎么样。
“还差些。”许光誉扒了口饭,“我妈说舅妈最会算账,想让舅妈帮着合计合计。”
我放下筷子。“我退休了,不算了。”
冯斌咳了一声。“淑丽,孩子跟你说话呢。”
“我说了,不算了。”
桌上静下来。
许光誉讪讪地笑,说没事没事,自己再想想办法。
他低头吃饭,筷子夹菜时抖了一下,一块排骨掉在桌上。
他赶紧夹起来塞进嘴里,耳根红了。
冯玉琴的电话紧跟着打过来。
冯斌接的,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了。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比划着,嘴巴一张一合。
说了七八分钟,他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玉琴说光誉对象那边催得紧,彩礼凑不齐就要黄。”
我没接话。他又说:“你那存折上不是还有几万?”
“那是给俊力攒的。”
“俊力又不急。”
“俊力不急,你妹急。你妹急,你就拿我的钱去填?”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进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那一声闷响砸在我心口上。许光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拎起包说舅妈我先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楼道灯坏了,他的脚步声在黑暗里一阶一阶往下,越来越轻。
那晚冯斌睡沙发。
他翻来覆去到半夜,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响。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想起三十年前嫁过来时,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淑丽啊,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那时候我以为“交给你”是信任,现在才明白是甩手。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三千块转给冯玉琴,备注写着“生活费”。
我拍下屏幕,把照片存进相册。
回家路上遇见蔡玉琴,她是我财校同学,现在在社区搞读书会。
“来嘛,这周读《被讨厌的勇气》。”她塞给我一本薄书,“你整天闷家里,出来透透气。”
我翻了翻,01讲“课题分离”。当时没看懂,只觉得这四个字硌眼睛。我把书搁在床头,晚上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半夜醒来,我打开手机看那张转账截图。
三千块,不多,但这是第三十七笔。
我用计算器加了一遍,五年下来,从婆婆养老金里流出去的钱,六万四。
从冯斌工资卡里转给冯玉琴的,二十三万七。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那些数字在黑暗里排着队,一个一个跳过去。
02
婆婆扭伤脚是十天以后的事。
她下楼买豆腐,踩空一级台阶,脚脖子肿得发亮。
楼下小卖部老板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超市挑鸡蛋。
挂了电话打车过去,看见她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袋豆腐,塑料袋上沾了泥。
“妈,别动。”
我蹲下去看她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
她疼得直吸气,说没事没事,回家贴个膏药就行。
我打了120,又给冯斌打电话。
他赶来时救护车已经到了,他站在旁边搓手,问医生严不严重。
“韧带拉伤,要静养一个月。”医生说。
冯斌看了我一眼。“那你得辛苦点了。”
我没说话,扶着婆婆上了车。去医院拍片子,拿药,折腾到下午两点才回家。我把她安顿在床上,去厨房煮了碗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说没胃口。
“妈,多少吃点。”
“淑丽,”她忽然叫我,“你坐下。”
我坐在床边。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递给我。“你拿着,取点钱买排骨,给冯斌补补,他最近瘦了。”
我翻开存折,余额比上次看时又少了两千。存折边角磨得起了毛,最后一页的存取记录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过的痕迹。
“妈,这钱……”
“玉琴拿的,她儿子要买三金,差了点。”婆婆把脸转向墙,“你别跟冯斌说。”
我把存折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您自己的钱,您做主。”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没有不痛快。就是不痛快,也没用。”
婆婆没再说话。我端着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卧室里的叹气。
冯玉琴是第二天来的。
她提了袋水果,在婆婆床边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超市排班,第二个是许光誉问三金的事,第三个她走到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再宽限几天”。
临走时她说:“嫂子,超市排班紧,实在请不了假。”
“你忙你的。”
“嫂子反正退休了,辛苦辛苦。”
她走以后,我关上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茶几上那袋水果是打折的,橘子有两个已经长了绿毛。我把橘子挑出来扔了,好的放进果盘。
那几天我每天去婆婆家做饭、擦身、洗衣服。
冯斌下班后也来,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问一句妈你今天好点没。
冯玉琴再没出现过,只发微信问嫂子今天做的什么菜。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灶台上。
第五天,许刚来了。
他出现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住。
我从窗户看见他在跟保安比划,瘦长脸涨得通红。
冯玉琴接到电话赶过来,两人在门卫室外面吵。
我推开窗,风把他们的声音送上来。
“你拿我的钱去填你儿子的窟窿,你当我不知道?”许刚的声音劈开了。
“那是抚养费!你欠了十年!”
“抚养费?你问问你哥,你从他那拿的钱到底填了谁的坑!”
保安把人劝走了。我关好窗户,给婆婆倒了杯水。她闭着眼,眼皮在抖,手攥着被角,指头关节发白。
“妈,许刚来找玉琴了。”
“我听见了。”
“他说玉琴拿钱填了别的坑。”
婆婆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玉琴命苦。”
那天晚上我翻出蔡玉琴给我的书,看到“课题分离”那章。
书里写:一切人际关系的矛盾,都起因于对别人的课题妄加干涉,或者自己的课题被别人妄加干涉。
我在那页折了个角。然后把书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冯斌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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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邻居赵大姐来串门,说起老房那片要摸底了。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着瓜子,瓜子壳落在报纸上,一个一个像小月牙。
“听街道的人说的,明年开春就动。”她压低声音,“你们家那房子面积不小,能补不少呢。”
老房是公公留下的,在城西,三间平房带个院子。
九十年代我和冯斌翻建过,加盖了两间。
公公去世前说房子给冯斌,但没立字据。
这些年一直出租,租金婆婆收着,每个月一千二,雷打不动存进她的养老金账户。
赵大姐走后,我翻箱倒柜找当年翻建的收据。
水泥、砖、人工,一共花了四万七,是九八年的事。
收据夹在旧相册里,纸发黄了,字还清楚。
我把收据收进铁盒,又找出房产证看了看。
证上只有冯斌一个人的名字,但我知道,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冯玉琴的消息比我灵通。第二天她就来了,拎着排骨和香蕉。进门就帮婆婆按摩脚,嘴甜得不行。婆婆被她哄得直笑,说还是女儿贴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说话。
冯玉琴穿了一件新外套,领口的商标还没剪,我认得那个牌子,商场里打完折也要四百多。
一个在超市理货的人,一个月挣三千二,穿四百多的外套。
“嫂子,”冯玉琴走过来,压低声音,“我想把光誉的户口迁到老房那边,你看行不行?孩子结婚要落户,迁过去方便。”
“老房户主是冯斌。”
“我知道,我跟哥说过了,他同意。”
我看着她。她化了妆,口红是新的,眼影亮闪闪。
“迁户口要户主签字,你让冯斌签就行。”
冯玉琴笑了,说嫂子你真好。
她转身回客厅,又去给婆婆剥香蕉。
我听见她跟婆婆嘀咕,说嫂子最近怪怪的,是不是更年期了。
婆婆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我去了社区读书会。
蔡玉琴在读《被讨厌的勇气》,讲到“自由就是被别人讨厌”。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来划去。
散场时蔡玉琴叫住我,说你脸色不好。
“没事,就是累。”
“你呀,就是管太多。”她拍拍我肩膀,“有些事,不管才是帮忙。”
回家路上我买了本笔记本,开始记账。
冯斌给冯玉琴的每一笔,婆婆养老金少的每一笔,我都记下来。
记着记着,我发现近五年转出去的钱,加起来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我把账本藏在衣柜最底层。
冯斌回来时,我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换了鞋,问晚饭吃什么。
我说煮了粥。
他哦了一声,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我听见他在里面哼歌,跑调跑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老房拆迁了,推土机把院墙推倒,砖头瓦片堆了一地。
冯玉琴站在废墟上数钱,手指头飞快,像点钞机。
我站在远处喊她,她抬起头,脸变成了婆婆的脸。
我惊醒时天还没亮,冯斌的呼噜声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微微发颤。
04
冯斌转那五万块,是趁我洗澡的时候操作的。
手机短信响了一声,我擦着头发拿起来看,银行提示转账五万。收款人冯玉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水珠从发梢滴到屏幕上,一行行往下淌。
冯斌从书房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你转的?”
“玉琴急用,过两天还。”
“她什么时候还过钱?”
“张淑丽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大了,“那是我挣的钱。”
“你内退工资多少?这五万哪来的?”
他不说话了。我打开柜子,翻出放证件的铁盒。房产证不在。我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铁盒里只有户口本、结婚证、还有几张过期的存单。
“房产证呢?”
“玉琴拿去看看,她想了解一下老房面积。”
“冯斌,那是我们俩的房子。”
“她又不是外人!”他拍了下桌子,“我妹就看看,能怎么样?”
我看着他。
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像一条蚯蚓在皮下钻。
结婚三十年,这是他第三次对我拍桌子。
第一次是俊力三岁时发烧,我要送医院,他说不用,捂汗就行。
第二次是雨桐考大学报志愿,我要她报会计,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冯斌,”我把手机放下,“你妹拿房产证,是看面积还是要抵押?”
“你胡说什么!”
“许刚说她欠了高利贷。”
他的脸色变了,从红转白,像一块布被人抽走了颜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没跟他吵。
我回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房产证复印件、翻建收据、还有这些年攒的借条复印件,都在里面。
我拍了照,存了云盘。
又把纸袋塞回原处,用几件旧毛衣压住。
第二天我去找了宋薇,社区调解员。
她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锦旗,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她听我说完,问我想怎么办。
“我不想离婚,”我说,“但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提款机。”
宋薇给我倒了杯水。“大姐,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家里要闹翻天。”
“已经翻天了。”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还有,你得有证据。”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给她看。她一张张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她把手机还给我,说大姐你这账记得真清楚。
“干了一辈子会计,就会这个。”
从社区出来,我在路上碰见许刚。
他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脚边三个烟头。
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嫂子。
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颧骨顶出来,眼窝凹进去。
“你跟玉琴……离了就离了,别再来闹。”我说。
许刚把烟头踩灭。“嫂子,我不是来闹她。我是来告诉你,她拿你家的钱,不止填彩礼。她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填不上了。”
我站住了。
“她借了多少?”
“本金八万,现在滚到十五万了。”许刚苦笑,“当初离婚就是因为她赌。嫂子,你小心点,别把房子搭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借的是我表弟的钱。”许刚把烟盒捏扁了,“我表弟找我要,我才知道。嫂子,我不是好人,但我不坑自家人。”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五万加三千加两千,再加之前的零零碎碎,总数比我预想的多得多。
我在最下面写了一行:课题分离。
自己的事,别人的事,老天的事。
冯斌的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我合上本子,决定明天去医院只送饭,不陪夜。
写完那行字,我又翻开《被讨厌的勇气》。
书里有一段用铅笔画了线: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一定是你自己选择了不开心。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把书合上,关了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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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摔伤是第二次。这回是髋骨骨裂,要住院手术。
冯斌在电话里急得嗓子哑了。“你快来,医生让签字,我手抖得写不了。”
我到了医院,签完字,交了五千押金。
婆婆躺在急诊室的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
看见我来了,她伸出手,我握住了。
她的手又干又凉,骨头硌人。
冯玉琴半小时后到的,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
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抹眼泪,说妈怎么这么命苦。
哭了几分钟,她接了个电话,走到楼梯间去了。
回来时眼睛不红了,说超市请不了假,晚上再来。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冯斌守了一夜,早上回家换衣服。病房里只剩我和婆婆,她打着点滴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我坐在床边,翻包找纸巾时带出了那本书。
书签夹在“课题分离”那页。
我重新读了一遍,里面有一段话用铅笔画了线:你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而活着,别人也不是为了满足你的期待而活着。
婆婆醒了,要喝水。我扶她起来,她忽然抓住我手腕。
“淑丽,玉琴那孩子……你多担待。”
“妈,我担待了三十年。”
婆婆松开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可玉琴离婚了,光誉又不成器,我不帮她谁帮她。”
“您帮她,谁帮您?”
婆婆不说话了。她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说:“存折在玉琴那,你哥不知道。你……你别跟他说。”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天晚上冯斌来了,说让我回家休息。
我收拾东西时,听见他跟婆婆在说话。
婆婆说医药费你先垫上,回头让玉琴还你。
冯斌说不急,她困难。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窗外是停车场,车灯一盏盏亮起来又灭掉。我掏出手机给蔡玉琴发消息,问她还招不招兼职会计。
她秒回:来,正好缺人。
第二天我没有去医院。冯斌打了三个电话,我按掉两个,接了一个。他说你怎么还不来,妈找你。我说我找了份工作,以后白天没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淑丽,你抽什么风?”
“冯斌,你妹欠了十五万高利贷,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呼吸变粗,像一头被激怒的牛。
“谁跟你说的?”
“许刚。你妹拿你给的钱填赌债,许光誉结婚就是个幌子。”
“你少听许刚胡扯!”
“那你问问她,五万块去哪了?”
电话断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被讨厌的勇气》上。
我拿起笔,在账本第一页写了三行字:一,课题分离,不再替他们的债务和孝心兜底。
二,划定边界,经济分开,责任分清。
三,经营自己,重拾工作,锻炼身体。
写完我合上本子,洗了把脸,出门去蔡玉琴那里对账。
她的事务所在社区二楼,一间小办公室,两张桌子。
她给我泡了杯茶,说你先看看这几家账,不难。
我翻开第一本,是家小饭馆的流水。数字密密麻麻,但我看着亲切。做了三十年会计,数字不会骗人。人对不上账的时候,数字对得上。
那天我做到下午五点,对完了一个月的流水。蔡玉琴说你手真快。我说手快有什么用,家里那本账,算了三十年,算不清。
06
拆迁办是周四来的。
三个穿马甲的人,拿着测量仪和登记表,在胡同口支了张桌子。
邻居们围了一圈,叽叽喳喳。
赵大姐站在最前面,跟工作人员说她家院子多算了三个平方。
我赶到时,冯玉琴已经站在桌子前面了,手里拿着一份委托书。
“这是我妈的委托书,她腿脚不方便,全权委托我办理。”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又看户口本和房产证。房产证是冯斌拿来的,他站在冯玉琴旁边,脸色不太自然,眼睛看着别处。
“户主是冯斌,房屋共有人呢?”
“就我一个。”冯斌说。
我从包里拿出房产证复印件和翻建收据。“我是他妻子,房子是婚后翻建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是当年的出资收据,邻居赵大姐可以作证。”
赵大姐在人群里探出头。“对,当年盖房我帮着搬过砖,淑丽两口子盖的。”
工作人员把复印件接过去对照。冯玉琴急了,说嫂子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还分这么清。冯斌拉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别闹,回家再说。
我没理他。“拆迁款怎么分,要我们夫妻俩都签字才有效。今天先登记面积,分配方案等家庭会议定。”
冯玉琴的脸涨红了。
她手里的委托书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攥紧了,指甲掐进纸里。
工作人员打了圆场,说今天只测量,不签协议。
他们量完面积就走了。
冯玉琴把委托书往包里一塞,瞪着我。“嫂子,你至于吗?”
“至于。”
“我哥都没说话,你一个外姓人……”
“我嫁进冯家三十年,户口本上写的是冯张氏。你说我外姓?”
冯斌站在中间,两只手举起来又放下。“行了行了,回家说。”
那天晚上冯家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在婆婆的客厅里,冯斌坐中间,我和冯玉琴坐两边。婆婆躺在里屋床上,门开着,能听见。
我把账本摊在茶几上。“从五年前开始算,冯斌转给冯玉琴的钱,一共二十三万七千。婆婆养老金少的钱,一共六万四。合计三十万零一千。”
冯玉琴脸色变了。“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是会计,记账是我的本行。”
“那些钱是哥自愿给的!”
“自愿给的,就不用还了?”我看着她,“那你写个赠与协议,我认。写不了,就按借款算。”
冯斌拍桌子。“张淑丽你够了!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不算清,你妹就把我们家算进去了。”我拿出手机,翻到许刚的短信,“她欠了十五万高利贷,拿你的钱填坑。你以为她在给许光誉凑彩礼?许光誉的彩礼钱是许刚出的。”
冯斌愣住了。他转头看冯玉琴,冯玉琴别过脸,嘴唇在抖。
里屋传来婆婆的声音:“玉琴,你过来。”
冯玉琴进去了。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我和冯斌。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沙发扶手。过了很久他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从来没变。是你一直没看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茶几上的账本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排排小钉子,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了桌面上。
里屋传来低低的哭声,是冯玉琴。
婆婆没出声。
我站起来,把账本收进包里,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几个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尖的,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里有桂花香,淡淡的,一不留神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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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次家庭会议是三天后,在社区调解室。
宋薇主持,蔡玉琴旁听。
冯斌和冯玉琴坐一边,我坐另一边。
婆婆没来,她出院后住进了冯玉琴家。
调解室的墙刷得雪白,灯管太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我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冯玉琴写借条,三十万分期还,十年还清。
第二,冯斌承担婆婆一半的照护和费用,另一半冯玉琴承担。
第三,拆迁款分成三份,我和冯斌一份,冯玉琴一份,婆婆一份。
婆婆那份由她自己支配。
冯玉琴听完就哭了。“嫂子你这是要逼死我。”
“逼死你的是高利贷,不是我。”
“那些钱是我哥给我的!”
“你哥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他没权利一个人送人。”
冯斌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淑丽,能不能……别让她写借条。钱我不要了,以后不给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眼袋垂下来。这个男人我嫁了三十年,他孝顺、顾家、不抽烟不喝酒,但一碰到他妹的事就没了原则。
“冯斌,你选吧。要么按我说的办,要么我们离婚,房子卖了分钱,你拿你那份去填你妹的坑。”
调解室安静了。宋薇咳了一声,说大姐你冷静。蔡玉琴按住我胳膊。
冯玉琴忽然站起来。“我写。”她从包里翻出纸笔,蹲在茶几边上写借条。写着写着她哭了,眼泪把字洇糊了。她重写了一张,签了名,按了手印。
轮到冯斌签字时,他手在抖。签完他把笔一搁,说我出去透透气。他走出去时带上了门,门板轻轻磕在门框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调解室只剩我和宋薇。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大姐你挺厉害的。我摇摇头,说我不是厉害,我是没退路了。
从社区出来,冯玉琴追上来。她站在台阶上,眼睛红红的。
“嫂子,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看着她。
“我最恨你一直让着我。”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跟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那时候她刚从纺织厂下班,辫子上沾着棉絮,叫我嫂子,声音脆生生的。
那天晚上冯斌没回家。我给他打电话,他按掉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手机响了一声,是冯斌的短信:我在老房。明天去办分居。
我盯着那五个字,没有回。
窗外起风了,吹得防盗网嗡嗡响。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过了很久,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很淡,是冯斌上个月买的,他说这个牌子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