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里的鱼刚翻过面,客厅就传来笑声。
我端着盘子出去,小叔子把一张账单推到我手边。
婆婆压着嗓子说,房子的事别让她知道。
我手一抖,汤洒在围裙上。
韩勇低头剥虾,假装没听见。
没人看见我兜里还揣着三张借条复印件,和一张月嫂培训的听课证。
那晚回家,我把保险单收进铁盒,第一次没给韩勇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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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的冷气开得足,我弯腰码了一上午酸奶,膝盖僵得打不了弯。
下班铃一响,我换下工装就往婆婆家赶。
路上给韩利打了个电话,问他孩子接了没有。
他说嫂子你顺路嘛,我这边走不开。
顺路。从超市到婆婆家,坐公交四十分钟。从婆婆家到韩利家,再走十五分钟。我接了侄子再回婆婆家做饭,这叫顺路。
推开婆婆家的门,赵玉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腿搭在小板凳上。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菜买了吗?利利爱吃排骨,你多炖一会儿。”
我应了一声,进厨房系上围裙。
冰箱里塞得满当当,上层的车厘子是韩利昨天送来的,婆婆拿出来摆在茶几上,一颗没动。
我炒了四个菜,排骨炖得烂,土豆吸饱了汤汁。
端上桌,赵玉珍先拿小碗拨出一份,说给利利留着。
我吃了两口剩的炒青菜。韩勇下班过来,坐下就吃,筷子在排骨盘里翻了两下,问怎么就这么点。我说妈给韩利留了。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收拾碗筷时,韩利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机外放刷视频,声音开得老大。
侄子跑过来喊妈妈,我才想起孩子还没写作业。
韩利头也不抬地说,嫂子你给看看呗。
我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一道一道讲。
侄子三年级,数学题不难,可他坐不住,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
讲完已经快九点,我站起来,腰像要断成两截。
韩利忽然开口,嫂子,那个钱的事。
我知道他说的是三万块。
去年他说要盘个水果摊,急用钱,我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取出来给他。
借条写了,韩勇看见后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让我撕了。
我没撕,折好放进铁盒里。
“等摊子回本了马上还你。”韩利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我点点头。走到门口,赵玉珍在后面喊,明天早点来,有亲戚过来吃饭。
下楼时韩勇走在前面,步子快,我跟不上。
到家十点多,他洗澡上床,我坐在客厅翻手机。
韩嘉怡发来消息,妈你明天给我转五百,学校要买资料。
我转了。
她又说,妈你别老去奶奶家干活了,你自己腰不好。
我回了个笑脸。
第二天上班,卢蕾凑过来,说家里有事,让我替她顶个晚班。
我说行。
她拍拍我肩膀,蕊姐你人真好。
顶完班回到家快十一点,韩勇已经睡了,厨房水槽里堆着中午的碗。
我洗完碗,看见他手机亮了一下。
婆婆发的消息:拆迁办的人下周三来,你和利利都到。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韩勇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把灯关了。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老房是公公留下的,当年我和韩勇结婚时,我拿出两万块翻修过屋顶。
那时候两万是笔大钱。
第二天中午吃饭,我问韩勇,拆迁的事怎么没跟我说。他夹菜的筷子停了停,说,我妈叫我和利利去,你去干什么。
“那房子当年我也出过钱。”
“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把碗一推,“你计较这个干什么。”
我没再说话。下午他去上班,我翻了他的外套口袋,找到一张银行回单,取了四万。柜员机打的,没写用途。我把回单折好,和借条放在一起。
晚上韩俊力打电话来,说周末带女朋友回家吃饭。我挂了电话就去买菜。韩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利利那边还差五万,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
“嗯,下个月给他。”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芹菜。他连看都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里的球赛。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把家里的缴费单、借条、银行回单全翻出来。
结婚二十三年,韩利借过七次钱,加起来十一万,还过两万。
婆婆的养老钱我垫了三年,每月一千五。
韩俊力上大学的学费我出了一半。
我把这些数记在一个本子上,写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去了趟社区服务中心。咨询台的小姑娘给了我一张调解申请表的模板。我折好塞进兜里,没填。
02
周六一大早我就去了菜市场。
韩俊力说要带女朋友来,我买了条鲈鱼,又买了牛肉和虾。
韩勇在客厅擦茶几,擦了两下就坐下刷手机。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换上那件压箱底的碎花衬衫,领口有点紧。
叶清妍进门时,我正端菜上桌。
她个子高,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提了个小蛋糕。
韩俊力介绍完,她叫了声阿姨,眼睛却在客厅扫了一圈。
饭桌上,叶清妍吃得少,筷子在盘边拨弄。
韩俊力给她夹菜,她小声说够了。
我听见她问韩俊力,你家这房子多少年了。
韩俊力说,九十年代的。
她没接话。
吃完饭,韩俊力送她下楼。回来时脸拉得老长,往沙发上一坐,说,妈你以后能不能穿好点。我愣了一下。他说,清妍说你看着像保姆。
韩勇在旁边咳了一声,没说话。我低头收碗,手指碰到鱼盘边沿,烫了一下。韩嘉怡正好从房间出来,听见了,说,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韩俊力站起来,“你看人家爸妈都什么样子,我好不容易谈一个。”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韩嘉怡还在跟他吵。我洗着碗,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像保姆。
晚上韩俊力走了,韩勇才开口,说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想报个月嫂培训班。
他从手机上抬起头。“什么?”
“月嫂。我打听过了,学完能考证,工资比超市高。”
“你丢不丢人。”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伺候人的活,让亲戚朋友知道了怎么说。”
“超市不也是伺候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那声响在我耳朵里特别清楚。
周一上班,主管王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上个月的报表出了错,让我以后仔细点。
我说那个表是卢蕾最后核对的。
王承摆摆手,说你们自己协调。
我出来时,卢蕾正在工位上跟别人说笑。
见我过来,她压低声音,蕊姐,王主管找你说啥了。
“报表的事。”
“哎呀那个啊。”她凑近了些,“我那天太忙,可能没看仔细。不过蕊姐,你做的底稿本来就有两处数据不对。”
我没说话。
那两处数据是她让我改的,说按她说的填就行。
我回到货架前继续码货,把一箱酸奶摞上去,手背蹭在铁架子上,破了一小块皮。
我看了看,没出血。
中午我去食堂,一个人坐。
手机响了一下,是韩嘉怡发来的截图。
奶奶家的家族群,二十几个人,没有我。
群名叫“韩家一家亲”。
最新一条是赵玉珍发的:下周三都来,商量拆迁的事。
韩嘉怡说,妈,他们什么意思。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米饭有点硬,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上班时我绕到社区服务中心,把那张调解申请表拿了一份,又拿了一张月嫂培训的招生简章。
回家路上我在公交车上填了报名信息。学费三千八,分两期交。我算了一下,这个月工资发下来刚好够。
到站时天已经暗了。我下车,看见韩勇站在小区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把烟头一扔,说,我妈让你明天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他转身往家走,“你自己问。”
我没问。第二天去了,赵玉珍坐在沙发上,吴玉雅也在。婆婆开门见山,说拆迁的事,你和韩勇说过了吧。我说他没跟我细说。
“那我现在跟你说。”她端起茶杯,“房子拆迁补偿款下来,我们商量好了,给利利换套大的。他家两个孩子,挤不下。”
“那韩勇那份呢?”
吴玉雅笑了一声,嫂子,大哥自己同意的。
我看着赵玉珍。她避开我的眼睛,说,你们家俊力还年轻,以后自己挣嘛。利利难,你做嫂子的多体谅。
我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沙发背稳了一下。吴玉雅在后面说,嫂子你别多想啊。
下楼时我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走。
到了楼下,太阳很大,我站在阴影里。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嘉怡发的消息:妈,我暑假不回家了,找了个实习。
我回:好。
然后我把调解申请表从兜里拿出来,展平,拍了张照。
接着给社区调解室打了个电话,问清楚需要带什么材料。
对方说,借条、转账记录、身份证复印件。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但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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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的寿宴定在周日晚。赵玉珍打电话来,说在小区对面的饭店订了三桌,让我去把菜定了。我问多少钱一桌,她说你看着办,别太寒碜。
我请了半天假,跑了三家饭店,最后定了常去的那家。
老板认识我,说给你算便宜点,一桌八百八。
我说好,交了定金。
菜单发给赵玉珍看,她说行,又加了一句,酒水你让韩勇去批,他认识人。
蛋糕是韩嘉怡在网上订的,她转了三百给我。
我没收,自己付了。
又去超市买了瓜子糖果,装了两个袋子。
韩俊力打电话来说那天要加班,晚点到。
我说好。
寿宴前一天晚上,我把礼金簿翻出来,列了要通知的亲戚名单。韩勇坐在旁边看电视,我问他,你妈那边的老姐妹都通知了吗。他说你看着办。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嗓子都哑了。最后一个打给韩利,问他明天能不能早点到帮忙搬酒。他说嫂子我明天上午有事,中午直接去饭店。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翻出铁盒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借条,缴费单,银行回单,还有那张调解申请表。
我把它们码齐,用皮筋扎好,放回盒子里。
韩勇进来拿充电器,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我说没什么,一点票据。
他没追问,拿了充电器就走。我合上铁盒盖,把它塞到衣柜最里面,上面压了两床旧棉被。
寿宴当天,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先去饭店确认菜单,又去取蛋糕。
韩嘉怡从学校赶回来,帮我把糖果分装好。
十一点到饭店,赵玉珍已经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暗红色外套。
吴玉雅在旁边给她倒茶,看见我,笑着说,嫂子今天辛苦了啊。
我把蛋糕放好,去后厨催菜。十二点人齐了,三桌坐满。韩勇和韩利坐在主桌,韩俊力没来,说加班走不开。韩嘉怡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块鱼。
吃到一半,吴玉雅过来跟我说,嫂子,今天的酒水钱还没结。
我说韩勇批的酒,让他去结。
她说大哥说他不管钱。
我看了韩勇一眼,他正在跟人碰杯。
我去前台结了酒水钱,一千二。回来时经过主桌,听见赵玉珍在跟旁边的老姐妹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刚好走到她身后。
“房子的事定下来了,利利那边急着用钱,补偿款一下来就给他。韩勇那边我跟他说了,他没意见。”
老姐妹问,那陈蕊知道吗。
赵玉珍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她一个外人,不用管她。”
我手里端着刚热好的汤,碗沿烫着手指。汤晃了一下,洒在手背上,又滴到围裙上。我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把汤放在桌上。
韩嘉怡抬头看我,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烫了一下。
我解下围裙,折好放在椅背上。韩勇在跟人划拳,脸红了一半。我看了他一眼,他没回头。
我走到饭店门口,外面天还亮着,街上有小孩在跑。我掏出手机,给韩勇发了条消息:我先回去了。
没等他回,我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女儿学校附近那个小区的名字。
那是我前两天偷偷看好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八百,押一付一。
中介带我看的时候,阳台朝南,有太阳。
到家后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衣服,洗漱用品,铁盒,还有那本记账的本子。
韩勇的工资卡在床头柜里,我没动。
我把家里的钥匙放在鞋柜上,压了一张纸条:我搬出去住一阵。
出门时天已经暗了。我拉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韩嘉怡的电话打过来。
“妈你在哪。”
“我找了个房子,先住一段。”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你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
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下。
我看着它落地,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嫁给韩勇那天,也是这样的风,吹得喜字边角直响。
04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拉着箱子进去。
中介留了钥匙在门卫那,我取了开门。
屋里一股新刷墙的味道,家具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我把箱子靠墙放好,烧了壶水。
韩嘉怡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她提着一袋水果,进门看了一圈,说,妈这房子还行,就是小了点。我说一个人住够了。
她坐在床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奶奶那个群。”她低着头,“韩俊力在群里发消息,说你不回来吃饭也不说一声。奶奶说,不管她。”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喝,忽然说,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这些事。你受的这些。”
我没接话,坐到桌子前把铁盒打开。
借条,缴费单,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韩嘉怡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沉。
她拿起那张四万块的银行回单,问这是什么。
“你爸取的钱,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你问过他吗。”
“他说急用。”
韩嘉怡把回单放回桌上,说,妈你打算怎么办。
“先住着。该要的钱要回来,该说清楚的说清楚。”
“那爸那边呢。”
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家在做饭,油烟机的排气管呼呼响。
“你爸那边,看他自己的。”
那晚韩嘉怡没走,跟我挤一张床。
她睡着后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手机里韩勇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问我在哪,第二条说你闹够了没有,第三条说妈明天要去医院复查你记得去。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调解室。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丁,短头发,说话利索。
我把借条和缴费单给她看,她翻了翻,说韩利那边有还款能力吗。
“他有个水果摊,今年又盘了个店面。”
“那可以调解。”她给我倒了杯水,“你确定要走这一步?亲戚之间。”
“确定。”
她让我填了申请表,说三个工作日内联系对方。我从调解室出来,给韩利发了条消息:我申请了社区调解,你那三万块的事,咱们当面说清楚。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韩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疯了?去调解?让全小区看笑话?”
“借钱不还才叫笑话。”
“不就三万块吗,他有钱会还的。”
“三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赶紧去撤了,我妈知道了要生气。
“你妈生气关我什么事。”
我挂了电话。
站在社区门口,太阳晒着,我把手机装回兜里。
旁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我买了一个,站在路边吃完。
煎饼里加了两个鸡蛋,热乎乎的,吃完手上都是油。
下午韩利打来电话,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客气了。嫂子你什么意思,不就三万块钱吗,至于吗。
“至于。”
“我最近手头紧,你再宽限两个月。”
“调解室约了时间,你去跟调解员说。”
他顿了一下,说,嫂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你觉得没意思,那把钱还了就有意思了。”
挂了电话,我去超市上班。卢蕾看见我,凑过来问,蕊姐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我没接话,继续码货。
下午王承过来说,这个月盘点,你加个班。
下班后我去了月嫂培训中心,交了第一期学费,领了教材。
教室在二楼,十几张桌子,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四十来岁的女人。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话带着口音,讲新生儿护理。
我记了满满两页笔记。
回家路上经过韩勇的厂门口,我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没看见他。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到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上楼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袋东西。
打开看,是几个苹果和一盒牛奶。
袋子上贴了张便签,韩嘉怡的字:妈,明天我来陪你吃饭。
我把东西提进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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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调解室约在周三下午。
我提前半小时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
韩利迟了十分钟,进门时脸色不好看,后面跟着吴玉雅。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睛。
调解员丁姐把我们领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三杯水,她坐中间,翻开本子。韩利先开口,说嫂子你这就见外了,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说不行吗。
丁姐说,今天就是关起门来说。
我把借条复印件推过去。韩利看了一眼,说这都三年前的了。我说上面有你的签字和手印。吴玉雅插嘴,说嫂子你也不缺这点钱。
“我缺不缺是我的事,你借了就该还。”
韩利把借条推回来,说现在真没钱。丁姐问他水果摊的流水,他说刚够生活。丁姐又问,听说你盘了新店面。韩利不说话了。
调解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定下来分三期还,每月十五号之前转我账户。
韩利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吴玉雅在旁边翻白眼。
出门时她小声说了一句,真够可以的。
我当没听见。
从调解室出来,我直接去了婆婆家。
赵玉珍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说妈,我来跟你说一声,以后你这边三家轮流照顾,一家一周。
这周轮到韩利。
“什么三家?”
“韩勇,韩利,还有我。”
她放下水壶,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前我天天来,现在轮着来。韩利也该尽尽孝。”
赵玉珍脸沉下来,说,韩利忙,他要看店。
“我也要上班。”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陈蕊,你是不是因为房子的事心里不痛快。
“房子的事跟我没关系。您的东西您做主。”
“那你这是闹什么。”
“我没闹。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干了。”
我转身往外走。赵玉珍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下楼时脚步比平时轻了些,到楼下才发现自己攥着拳头,指甲在手心里掐出几道印子。
晚上韩勇来出租房找我。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我妈打电话跟我哭了一顿。
“嗯。”
“你至于吗。她那么大岁数了。”
“我四十八了,也不年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说不回去。但我回去之后,日子得换个过法。”
“什么过法。”
“你妈那边三家轮。韩利的钱按月还。你的工资卡我不动,但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还有,月嫂培训我要上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变了。
“我没变。就是不想再装了。”
他走了。我关上门,把今天调解的结果记在本子上。写完合上本子,看见封面上沾了一块油渍。那是很多年前在厨房记账时滴上去的,擦不掉了。
第二天上班,卢蕾被王承叫去办公室,出来时眼圈红着。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匿名向区域经理反映了上个月报表的事。
区域经理查了底稿,发现修改记录里全是卢蕾的账号。
王承被批评了,卢蕾扣了奖金。
中午在食堂,卢蕾坐得离我远远的。我没去找她说话。
下午收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说看了我的月嫂培训信息,想约面试。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码货。
那箱牛奶有点沉,我搬起来放到货架顶层,手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