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酒店门前的烤串
王平河在长沙做文玩街的生意,自己又开着酒店,名头不算小。但说句实在话,他回长沙的时间不长,还从来没有真正在当地、全方位地露过一回手,让当地人看看他王平河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天忽然凉快下来,不那么闷热了。风从街口斜斜地扫过来,卷着梧桐叶打了个旋,又悄没声息地落回地面。王平河心情不错,往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一靠,手插在裤兜里,冲里头喊了一嗓子:
"黑子。"
"哥。"黑子一溜小跑从门厅里出来,脚步又快又碎,像生怕慢了半拍。
王平河眯着眼看了看天,不紧不慢地说:"我琢磨着,晚上咱们别出去吃了。不出去了——搬几张地桌,弄上炭,就在酒店门口,把弟兄们都叫回来,自己烤串。烤点肉,烤点筋,再备上冰镇啤酒,花生毛豆。你说,这有多舒坦。"
"行啊。哥,那我去买,先来五斤?"
"你看着安排,多买点儿。"王平河叮嘱了一句,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别到时候不够吃。宁可剩下,不能不够。"
"知道了。"黑子转身就走。
黑子张罗东西去了。王平河转过身,把散在各处的兄弟一一叫回。他叫人的方式不讲究,远远看见谁的影子就扬一下下巴,那人便心领神会地凑过来。前后不过半个钟头,门前空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
说句实在话,这种气氛是真的好——就在自己酒店门前,下午五点来钟,空地上摆开大圆桌,桌中间嵌着一座地炉,炭火噼啪地烧得通红。三十来号人围坐一圈,七嘴八舌,闹哄哄的,却也别有一番热闹。冰镇啤酒用大号扎杯盛着,杯壁上挂着一层细白的冰碴,一端起来就透心凉。肉串在铁箅子上滋滋地冒油,油烟混着炭火气往上升,被晚风一吹,散得满街都是。
从五点多开喝,一直喝到晚上九点多。这一顿,谁都没少喝。天生这帮兄弟个个有量,虽谈不上千杯不醉,却也都扛得住。粗瓷碗碰在一起,酒沫子顺着桌沿往下淌,也没人在意。
九点半前后,王平河看众人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到了七八分,便往椅背上一靠,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他吐了个烟圈,目光从一圈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二红一直在旁边留意着他。见他这副模样,二红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哥,一会儿什么安排?"
"什么安排?"王平河瞥他一眼,"你爱安排你自己安排去。我没安排。我一会儿进屋就睡觉。我可跟你们玩不动了——你跟小军这一天到晚往外跑,跟那什么似的,我陪不起。"
"哥,离咱家不远,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夜总会。"二红眼睛发亮,身子往前凑了凑,"不知道你路过没?那门脸,老大了,豪华得很。今天好像是头一天营业。叫什么来着……军子?"
小军在一旁正给身边的人倒酒,听见自己名字,把瓶子一放,插嘴道:"叫什么——滚进国际。"
"什么滚金国际?"二红骂了一句,抬手就作势要拍他后脑勺,"流金国际!"
"我一直念成滚金,那字我不认识,我就老觉得念滚。"小军梗着脖子辩解,说完自己先乐了。
二红懒得跟他掰扯,转回头继续劝王平河:"咱去溜达一圈?今天头一天。不瞒你说,这店我一回都没进去过,可我一走一过,单看那门脸、那牌匾,我就知道里头差不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真讲究的场子。"
"你都没进去过,你怎么知道?"王平河似笑非笑地端起酒杯。
"哥,干我们这行的,一眼就看出来了。"二红拍着胸脯。
王平河没接话,端着酒杯慢慢地转了半圈,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三十来号人早眼巴巴地等着这句话了,一个个坐直了身子。尤其大歪二歪,俩人手捋着下巴上的胡子,连声应:"平哥要安排,谁能不去?不去那是不给大哥面子。"
"寡妇,去不?"
"我去。"寡妇咧了咧嘴,往椅背上一靠,"我到哪儿都一样玩。"
"大炮呢?"
"我……我听我媳妇的。"大炮挠了挠头,声音不大。
寡妇在旁边一推他肩膀:"你也去吧。要不回去又得跪搓板。"
众人哄堂大笑。大炮臊得脸通红,也跟着嘿嘿地笑。
王平河看众人都乐意,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锐响:"行,走。我安排。难得大伙儿聚这么齐。先说好了——我今晚喝不了太多,到那边我要是半道撑不住了,你们不能拦着我走。我安排你们进场,剩下的其他活动,我一概不管。"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谁还能有什么活动?不过是凑一块儿喝酒罢了。
好在夜总会离得极近,步行也就几分钟。说也奇怪,王平河天天从酒店去文玩街,再往外逛,哪怕再多走五百米,从弯弯街往前五百米就能看见那栋楼——可他偏偏从没往那边去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本就不爱玩这个。他这个人,场子再大,热闹归热闹,他心里始终隔着一层。
一行人溜溜达达走到流金国际门前。王平河一抬头,也不禁愣了一下。
"真不小。"
单看那装修风格,那种商务、气派、往奢华里走的路子,确实扎眼。通体的玻璃幕墙里头透出暖黄的光,门口两盏石灯擦得锃亮,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流金国际"四个大字,笔锋沉得住气。
"什么时候开的?"他问。
"装修也就三个来月。"二红说,"好几处一块儿施工,不然哪有这么快。哥,这里头少说七八千平,弄不好八九千。你看啊——它不是那种纯带演艺的场子。一楼是大厅,能跳舞;二楼三楼全是包厢,四楼五楼也是。"
"走吧,进去看看。"
三十来号人涌进大堂。王平河走在前面,说实话,他是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按说他什么地方没去过?身边这些兄弟,哪个又消费不起贵地方?可这大堂——五层楼,每一层都大得超乎想象,挑高开阔,灯红酒绿,一眼望不到头。水晶吊灯从五层楼的高度垂下来,像一片凝固的瀑布。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人影晃晃悠悠。
"咱上二楼?"有人问。
"上什么二楼。"二红一摆手,熟门熟路的样子,其实也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就得在一楼。要个散台,或者来个大卡包。别要包房,没意思。你想啊,万一赶上哪个老板、哪个大哥在现场,平哥在这儿一坐,人家顺道把单买了,咱不还省了吗?"他凑近王平河,挤挤眼,"哥,你现在也算老油子了,在这种地方能玩出经验了不是?"
"我玩不出经验。"王平河笑骂了一句,"你们俩找地方。我不熟。"
"哥,你是不知道,"小军在旁边插话,腰板挺得笔直,"我跟二红在杭州,一个月出去玩三十天,得有二十天不用咱自己花钱——总能碰上熟人。"
"少来。"王平河被他气笑了,"你俩就可这一个事儿显摆。找地方去。今晚我安排。"
第二章 龙腾果盘
第二排找了个半包围式的大卡包。不是头一排——头一排早坐满了——但也足够气派。真皮沙发,宽宽敞敞,三十来号人坐下去还松快。算上后来陪酒的姑娘,前前后后得有六十号人。
果盘先上来。一个"龙腾果盘",一千八百八十八。盘子是真讲究,一米二到一米四长,底下雕成一条盘龙的样子,龙眼是两颗黑玛瑙,龙鳞一片一片錾出来,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人多,一个不够看,一口气点了四个。这还只是水果。干果、小吃,哪样不得点?酒更是大头——别看那年代,夜总会、酒吧里,一瓶小啤酒,三百毫升上下,三十八块;最贵的六十八。
王平河拿起一瓶看了看,瓶身上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对着灯光晃了晃:"这六十八的,我尝尝什么味儿。来,我看看三十八的差在哪儿。"
服务员在旁边赔笑,腰弯着:"大哥,你就要三十八的吧。六十八的跟这个基本没区别,就是品种不一样。"
"那就三十八。先搬二十箱。"
光啤酒不够场面。又点洋酒,点红酒——管它喝不喝,先摆上。这么大排场,大哥来了,桌上不立两瓶洋酒撑着,陪酒的小姐都看不起你。一瓶洋酒一万多。这帮兄弟凑一块儿,也不是真来摆阔的,差不多就行。有爱喝洋酒的,老赵能灌两口,寡妇也能抿两口。点得差不多了,酒就开了。瓶盖在桌面上一磕,泡沫顺着瓶口淌下来,服务员拿抹布飞快地擦了。
其实场子就那么一套流程,没什么新鲜的。灯光暗下来,音响里传出鼓点,舞池里开始有人晃。陪酒的姑娘们一排站过去,由着人挑。挑好了,挨着坐下,肩膀贴着肩膀,手搭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给你斟酒。
王平河坐了一会儿,扭脸问二红:
"我问问你——这有什么意思?你天天来。"
"怎么了,哥?"二红正给身边姑娘点烟,火机"啪"地一声弹开。
"就这套流程:找地方,点啤酒,点洋酒,点果盘,再叫两个姑娘坐身边,摸摸捏捏。进包房就唱两首歌。你天天玩这个,有什么意思?到哪儿都是这套。"他顿了顿,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人不一样,场子不一样。你告诉我,有什么好玩的?"
"哥,你不懂。"
"我不懂?"王平河端起酒杯,杯沿在唇边蹭了一下,"咱俩打个赌。你今天要能给我说出一样不一样来,这瓶洋酒我当场吹了。你要说不出来——"
"我要说不出来?我给你讲一宿都不带重样的。"二红笑了,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哥,你可别吹牛。那瓶洋酒你要真能吹下去,我能给你讲出花来。"
"好。"
王平河让人取来一个大洋酒杯,咕咚咕咚倒满,一仰脖干了。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一道,他也不擦,把空杯往桌上一蹾:"我先干为敬。二红,我看你讲不讲得出来。讲不出来,这瓶我可就真吹了。"
哥几个都跟着起哄,拍着沙发靠背喊好。二红摆摆手:"哥,这玩意儿后反劲儿,四十来度,你别瞧它跟水似的,比白酒还冲。"
"少废话。讲。"
二红往椅背上一靠,左右看了看身边的姑娘,慢悠悠开口:
"你看啊——不同的姑娘坐在你身边,她跟你讲的身世、讲的经历,那都不一样。这个是这样,那个是那样。你换一万个姑娘,就有一万个不一样的故事。这还不算意思吗?"
"这叫什么好玩儿。"王平河嗤了一声,给自己又斟了半杯茶。
"哥,你得跟她周旋啊。你得跟她聊,跟她扯。不是说一坐下钱一甩,人家就滚蛋了——那没意思。你得在那个你来我往里头找乐子。"二红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哪天我专门领你出来一趟,哥。我慢慢让你咂摸出味儿来。"
"我咂摸不出来。"王平河摇头,"你跟小军俩,就是一天到晚闲的。你当着外面那些大哥的面,也这么说?人家都在那儿跟你称兄道弟,你天天就泡在这种地方,不合计正事,不合计别的,就合计老娘们儿。这杯酒我喝了,你赶紧补一杯。你讲的这些,不行事。"
"得。"二红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哈哈一笑,"跟你聊不到一块儿去。咱哥俩爱好不一样。"
众人便各自寻乐子。好色些的,拉着姑娘玩骰子,连搂带抱;小军早就跟身边姑娘嘴对嘴喝上交杯酒了;寡妇坐了没十分钟,一抬屁股又没影了——不用问,准是又去找男模。大炮扫了一眼,也不管他,自己玩自己的。
从九点半将近十点进场,一直玩到后半夜。说句公道话,今晚姑娘的质量是真高,连二红这种老油条都点头。小军也说可以。赵大夫——老赵——跟着出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多少有点经验,搂着姑娘聊得热络,手底下还不老实。
不过老赵这人,玩得有点不上道。
要说二红,王平河嘴上看不上他天天泡夜总会,可二红在这一行里是真有名堂。他名声好,好就好在一个"仁"字。不管是在杭州还是在广东,夜总会圈子里一提"二哥",都竖大拇指。他不欺负人——姑娘服务得好与不好,他不随意换;碰上那些长相一般、一晚上坐不上几轮台的,他专门招手叫过来坐,高兴了还给双倍小费。这种人,在圈子里是受人敬重的。
老赵正好相反。他掐着点来。夜总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坐半个小时不满意,免费换。老赵基本从头换到尾,还不掏钱。他有他的歪理:"我不得考验考验吗?我坐这儿跟你聊天,你情商够不够,话接不接得住,我动动手你配合不配合——不得试?"于是每隔二十九分钟,准时抬手:"经理,这不行,换一个。"
王平河看在眼里,也不说破。都是出来玩的,各有各的德性。他端着酒杯,眼神在水晶灯下显得有点飘。
第三章 花瓶
喝到后半夜一点多,又灌了三个来小时。王平河实在坐不住了,烟一点,站起来:"我回去了。你们乐意玩就接着玩。我喝不动了。有没有跟我一块儿走的?"
呼啦啦站起来十几个。三十来号人,大歪二歪他们还能再喝。二红扭头看小军——小军正跟姑娘啃得难舍难分——不由得苦笑:"哥,再待会儿?军子都上嘴了,这时候让他走,他下不来。"
"那你们留着玩。"王平河点点头,"我上前台结账。"
临走又问:"还点点什么?"
"够了哥,喝不了了。"
"行。那我走。你们继续。"
这一拔,留下十来个。黑子也被留下了——说他跟身边姑娘处得不错,要再玩会儿。王平河带着十七八个人,往前台去。老赵也跟了出来。
一点来钟,里头还爆满。头一天开业,生意是真火。走廊里端着果盘的服务员小跑着穿过,客人的笑声、音响的低音从门缝里一阵阵地涌出来。
众人都喝多了,王平河也不例外。说不上一步三晃,但走直线是费劲了,脚下发飘。他伸手在大理石台面上扶了一把,站稳了。
"多少钱?"他问前台边上的小韩。
小韩刚算完账,手里捏着一沓账单,正眯着眼按计算器。听见问,把单子一翻:"哥,大概……七八万。"
"七八万,真贵。"王平河咂咂嘴,从兜里摸出烟来,叼上一根没点,"走吧。"
话音刚落,身后"哐啷"一声巨响——伴着哗啦啦一地碎裂的声响,那声音又脆又闷,像一挂小鞭在空屋子里炸了。
众人回头。老赵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事情是这样的:姑娘送客,送到电梯口是规矩。从楼上下来的客人,姑娘都得送;在一楼的,也得送到大门口或前台。老赵喝得脚步虚浮,旁边正好有个姑娘送别的客人,迎面过来,侧身避让;又或者是没站稳,伸手想扶一把——都很正常,喝多了。老赵自己也没在意,他身边三步远,立着一尊大花瓶,一人来高,差不多两米,大理石配色,沉得很。他搂着身边姑娘,脚步一偏,脚下一软,脚踝一扭——他没拿手扶,是拿肩膀"哐"地一下撞了上去。
两米多高的大花瓶晃了两晃,在那一秒钟里,连王平河这样喝得半飘的人都看清了它倾斜的轨迹——先是极慢地一偏,像一个人打了个趔趄,然后越来越快,终于直直栽下来,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半拉大厅都是瓷片,有几片一直滑到王平河脚底下。
服务员赶紧跑过来:"大哥,没伤着吧?"
"没事没事。"老赵摆摆手,酒意醒了三分,舌头还有点大,"这地方也真是,这么宽的道,摆这么个玩意儿。回头谁喝多了不都得撞上。"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服务员赔着笑,话锋一转,"大哥,你先别走。"
王平河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停步,回过头。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怎么回事?"
老赵嗓门大,已经嚷嚷开了:"哥!花瓶让我碰倒了!服务员叫经理,说要赔!哥,你说这不是讹人吗?"
"行了,别吵。"王平河走回来,皮鞋在碎瓷片上小心地绕着,"伤着没有?"
"没有,就蹭了一下。"
王平河看了一眼满地碎片,又看了看服务员,语气很平:"该结账结账,一个插曲而已。多大个事。"
他说着就要走。服务员伸手拦住:"先生你稍等,我给你叫个经理。"
"等什么?"老赵不乐意了,脖子一梗,"我还讹上你们了是怎么着?我告诉你,我要真想讹,我刚才就躺地上不起来了!"
小韩他们也都回头。王平河皱着眉:"怎么了?"
"哥,花瓶撞倒了,服务员叫赔钱。"
"嗯。"王平河不慌不忙,从嘴边取下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人没伤着就行。正好结完账,走了。"
第四章 瘸春子
正说着,经理过来了。经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大伙儿管他叫瘸春子。四十七八岁,一条腿是瘸的,走路时身子微微往一边偏,脸上带股横劲儿,焦黄的牙。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兄弟,全光膀子,穿跨栏背心,胳膊上纹龙画虎,呼啦啦一片,把前台那一小块地方顿时挤得水泄不通。
经理赶紧使眼色:"春哥,你先别说话。"然后转向王平河一行人,脸上堆笑:"先生,这花瓶是哪位碰倒的?"
王平河还没开口,老赵一摆手,往前站了半步:"我碰的。"
瘸春子在旁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人不没伤着吗?"
老赵说:"不好说。兴许有点后遗症呢,给吓着了。我就是没躺下。"
经理接话:"先生,跟你说一下。咱这花瓶,是老板特意收的古董。这一只,现在值三十多万。你看怎么处理?是赔钱,还是怎么说?绝对不是讹你——买这花瓶的收据、在哪买的,我们全能找出来。可这东西碎了,钱要不拿,那肯定不行。"
王平河眯起眼。他没看经理,转头打量了一下瘸春子。这一眼看得很慢,从头到脚,像在估一件货。"三十多万?"
"具体我不清楚。要不我给你问问老板?"
"别问了。"王平河语气很平,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角,却还是没点,"把你老板叫来。我在这儿等。"
老赵还要插嘴,王平河一抬手拦住他。那只手很稳,老赵便把话咽了回去。
瘸春子上下打量王平河,嗤笑一声:"怎么的哥们?花瓶给干倒了,碎一地,钱不赔,还要找老板?你找谁不得赔钱?"他往前迈了半步,那只瘸腿在大理石上一顿,"我告诉你,我叫瘸春。我就当地的。怎么的,你有别的想法?"
王平河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瘸春子抬头盯着他,忽然眯起眼,像认出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恍然的轻慢:"哟。我当是谁呢——文玩街王平河?怎么的,你多牛啊?这给你面子,那给你面子,你记着——我可是光脚的!"他唾沫星子横飞,"我才刚从大狱里放出来!大狱里我都没死里头,怎么的,你还想跟我来这个?别人怕你,我不怕!你听懂没有?这花盆今天你不赔钱,你试试!我看你能不能走出这道门!"
王平河的脾气,那是沾火就着。他一直在压着。从进门到现在,他压了一晚上。酒劲在血管里窜,脑子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自己今天喝了多少,也知道自己这一嗓子喊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可瘸春子这一番话,彻底把他点着了。
"行。"王平河点点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往大理石里钉,"我今天要不把你这店砸了,我王平河三个字倒着写。"
他一扭头,冲身后兄弟一摆手:"都过来。上门口,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砸!我今天让你这头一天开业,直接给你黄了!"
瘸春子也不含糊,一摆手,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喊人!都喊人!楼上的兄弟全下来!"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旁边客人早看出要打架,纷纷避让,杯盘狼藉也没人顾得上收拾。经理急得直跳脚:"别别别,春哥——"
"你别管!"瘸春子吼道,"今天我非揍他不可!"
"谁都不好使!"王平河一手掐腰,一手已经掏出电话,声音震得大堂发颤,"小韩!"
"在呢,哥!"小韩早跑出去了。
"给小军打电话,让他下来!黑子!"
"打完了,哥!"黑子在另一头喊,"核桃正往这边赶!卤蛋也叫了!"
"好!"王平河环视一周,把手机举到耳边,"给我叫三百人来!把他店给我砸了!"
他这一辈子,砸店也不是一回两回,还能让一个看场子的给唬住?
两边都在叫人,谁也没让劲儿。瘸春子一手攥着手机,另一头已经拨了号,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往外蹦。大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连音响里的鼓点都显得远。
第五章 全哥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
四十五六年纪,精瘦,瘦得有点吓人——是那种衣服架子身材,穿什么都好看,可脱了衣裳就是皮包骨。小脸蛋,巴掌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背头打得板正。他一手攥着手机,从楼上快步下来,老远就摆手。
"哎!哎!"
瘸春子一回头,脸当时就变了:"全……全哥。"
几个经理、一帮内保齐刷刷让开一条路,全喊:"全哥。"
来人正是这家夜总会的老板,全哥。他走到近前,电话还贴在耳边,看了看满地碎瓷片,又看了看王平河,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经理小跑过去,贴着耳朵把事情说了一遍:客人一走一过,把花瓶碰倒了,碎一地;春哥让人赔钱,客人不赔。
"哪一个?"全哥问。
经理一抬手,指向王平河:"就那位头的。叫……王平河。文玩街那边的。"
全哥拿着电话,听筒里不知谁在说话。他愣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啊?谁?"
听了两句,他脸色微变,又问:"你再说一遍,叫什么?"
"王平河。"
"别别别——"全哥连忙对着电话摆手,虽然那边看不见,"别打别打。这是我兄弟。"
他挂断电话,几步抢到王平河面前,挤出一脸笑:"哎呀,兄弟。你好你好,我是这店的老板。有什么话,咱——"
"谁也不好使。"王平河手一摆,连笑都没笑,"我今天指定把你店砸了。我让你长长记性。尤其那个瘸腿的——他叫春子是吧?"
瘸春子在后面梗着脖子:"你别指我!你再指我一下试试!"
"我指你怎么了?"王平河眼睛一瞪,那目光像刀子,"你等着。半个小时,我要不把你这店平了,我不姓王!你那条腿是怎么瘸的,我今天就让你另一条也瘸了!"
全哥赶紧往中间一站,双手下压,像在按两头发疯的牛:"兄弟兄弟,你先消消气。我跟你说,这电话——四九城杜崽,崽哥,你认得不?他要跟你说话。"
"杜崽?"王平河眉头一动。
"崽哥!"全哥扭头就喊。
电话里说话:"把电话给平河!"
全哥把电话递到王平河手里。王平河接过来,没好气:"喂。"
"哎,兄弟!"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热,带着一点四九城的卷舌腔,"我操,真是你啊!你俩这是唱的哪一出?"
"崽哥?"王平河语气顿时缓了半截,肩膀也松了一寸,"你这……你怎么在这儿?"
"你俩别管我在这儿!"杜崽在那头嚷,"全哥——不对,全儿,你别管!兄弟,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门口一阵喧哗。小军带着三十来号兄弟,每人腰里别着家伙,呼啦啦从大门口涌进来。手里的镐把、钢管"咣咣"往地上一顿,那声动静在挑高五层的大堂里撞出回音,吓人。
王平河侧过头,接过兄弟递来的东西,冲电话里:"崽哥,我先撂了啊。"
"别别别!平河!"杜崽在那头急了,"你先别撂!我求你了,行不?"
王平河一顿:"怎么意思,哥?"
"你能给崽哥三分薄面不?"杜崽的语气软下来,那是一种把身段放得极低的商量,"不就一个花瓶吗?碎了就碎了,无所谓。我跟你说,那个春子——他叫什么春子——我也知道他德性,喝了两盅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个全儿,小全,那是我相当好的兄弟。"
王平河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满地碎瓷,又看了一眼门口乌泱泱站着的兄弟。
"不瞒你说,他这店的模式、装修、管理、运营,全是我给他牵的线——我把他介绍到覃辉那儿学的。当年他就说要回长沙开店,我说行,等你回了长沙,我给你介绍一个兄弟,我最好的哥们儿——我说的就是你,平河。"杜崽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呢?你俩今天头一天开业,以这种方式见上面。缘分,也是孽缘。"
"崽哥……"
"你听我说完。"杜崽的声音沉下来,"兄弟,我也不绕弯子了。不就一个花瓶吗?多大点事。你现在带着兄弟先走,行不?你在这儿,我怕我真拦不住你。你就当崽哥求你了——以你那个段位、那个实力,你在这儿多待一分钟,都是欺负他。行不行?崽哥求你了,还不行吗?"
王平河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里,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轻微的嗡鸣。
"行。"他终于开口,"崽哥你都这么说了,我什么话没有。我给你这个面子。"
"哎呀!好兄弟!"杜崽在那头长舒一口气。
"但是我把话放这儿——"王平河语气一冷,"我不是冲他。我是冲你崽哥。面子,我一定给你。他欠你的,不欠我的。"
"我懂,我懂。"杜崽连声说,"回头我摆你一顿。就当今天没发生过。我心里有数。"
电话挂断。王平河把手机往前台桌上一拍,冲身后一挥手:"都撤!"
三十来号兄弟,呼啦啦又往外走。门口核桃带的人刚到,卤蛋的车也刚停下——王平河一摆手:"都来了?行,都回去。不打了。"
瘸春子刚才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梗着脖子龇牙咧嘴。这会儿一看,门口乌泱泱全是人,手里都拎着东西,当时就老实了,嘴也不呲了,一句话不敢说。旁边经理拽他袖子:"你可消停会儿吧。"
瘸春子嘴硬,小声嘟囔:"我看见了。我腿瘸,眼睛不瞎。"
没人理他。
第六章 五十万
全哥凑上来,满脸堆笑:"兄弟,不打不相识。这就算个小插曲,也是咱哥俩的缘分。高兴,高兴——前台那账,我给你们免了。"他一挥手,"认识认识。走,楼上,我单独开个包厢,我请你们这帮兄弟。"
王平河没伸手跟他握,连看都没怎么看他。
"免账就不必了。"他淡淡说,"小韩——"
小韩上前一步。
"给他结账。刷卡。"王平河顿了顿,"花瓶不是三十多万吗?给他四十万。今晚台费不是七八万吗?凑个整——五十万。"
全哥脸都白了:"兄弟,不要!真不要!花瓶钱我都说了不要了!"
"什么不要。"王平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也没有笑,只有一种让人发冷的平静,"咱俩不认识。"
"兄弟——"
"我再说一遍。"王平河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哥抬不起头,"我不冲你。我冲的是崽哥。这钱,我给你结。结完账,你出来——咱们以后,谁也不认识谁。"
他说完,手一掐腰,连握手的意思都没有,转身就往大门口走。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
小韩拿着卡,到前台POS机上一刷。前台小姑娘抬头看全哥,全哥咬着牙摆手:"刷。"
小韩把卡一收,转身就走,多一个字都没有。五十万,当时划走。
说句不好听的,王平河压根没瞧得上这个全哥。可反过来想——你全哥刚才不也没瞧上王平河吗?瘸春子在前面跳的时候,你全哥晚出来那几分钟,心里未必没有掂量过。王平河是给杜崽面子,不是给全哥面子。这个账,两边都清楚。
流金国际大门口,夜风一吹,王平河酒醒了大半。全哥站在门里,看着那一行人呼啦啦上了车,尾灯在街角拐个弯就没了。他站了半天,才转身回去。经理把刚才的事又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全哥听完,半天没言语。
"春子。"他终于开口。
"全哥。"瘸春子还梗着脖子,嘴硬,"其实真论起来,我也不惧他。他有他的路子,我有我的——只是没他多罢了。可真刀真枪干起来,我一点不怵他。"
"你可拉倒吧。"旁边经理拽了他一把。
全哥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稳当点。你知道对面站的是谁吗?你都不知道人几斤几两,上去就要跟人比划,有那必要吗?这回算你命大。"
瘸春子耷拉下脑袋,不言语了。
"都散了吧。"全哥摆摆手,又扭头叮嘱身后几个经理,"咱们开的是买卖。别让客人觉得咱店大欺客。咱这店是长沙最大的,投了小两个亿,我这个当老板的都没敢装,你们装什么?"
第二天一早,王平河把昨晚的事当成过眼云烟,压根没往心里去。反正以后不会再来了,该做什么做什么。他照旧去文玩街转了一圈,在铺子里喝了壶茶,跟几个老主顾聊了聊核桃。
全哥这边却动了心思。
他开始四处打听:王平河,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全哥是本地人,出去做了多年生意,刚回长沙不久。可他打出去十个电话,有八个都跟他说同一句话:这年轻人,你别惹。
"怎么个别惹法?"全哥问。
那边就告诉他:这人是真敢干。长沙不管老痞子、小痞子,没有敢招惹他的。可他也不轻易招惹人,不混流氓那一套,就守着文玩一条街。你别上他那儿闹事,他也不欺负谁;平时跟谁都不往来。
全哥听完,心里有数了。
他干夜总会这一行,什么人没见过?横的、蛮的、仁义的、低调的、上不得台面的——全打过交道。可打听下来,王平河给人的口碑就一条:这人,真有道行。
全哥坐在办公室里琢磨。离这么近,文玩街过来还不到一公里。远亲不如近邻,何况这位还不是一般人。他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第七章 杜崽南下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杜崽。
"哎,崽哥。"
"我跟你说啊。"杜崽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算算,怎么也得三四个小时。我刚上飞机,往你那儿飞呢。"
"崽哥,你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提前什么。"杜崽骂了一句,"昨晚挂了电话我就想过去,太晚了,后半夜了。我这一宿没睡着。你是我好兄弟,那边也是我好哥们儿——我倒要看看,事情到底怎么收的场。他怎么走的?怎么说的?讲究不讲究?"
全哥苦笑:"崽哥,太讲究了。昨晚那花瓶——你知道的,三十来万。他说赔四十。台费七八万,他直接刷了五十万。我说花瓶钱不要了,台费也免了,他不干。"
"哦?"
"多给了十多万。"全哥摇摇头,"我想跟他握个手,人家一摆手——我不是冲你,我冲崽哥。转身就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全儿啊全儿,你看见没?我早跟你说过,这是纯社会人!"杜崽笑完,语气一正,"我跟你说,我这会儿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有多大面子,另说;人家王平河,那是真够用。行,我大概下午两三点到长沙。你上机场接我一趟。"
"好嘞,崽哥,我去接。"
挂了电话,全哥坐在那儿,琢磨杜崽的意思。
杜崽是什么人?他能亲自飞这一趟,绝不是为了吃顿饭、道声谢那么简单。可眼下,王平河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做。他杜崽也一样——王平河那边,他杜崽给足了面子;可他全哥这边,这个面子谁给找回来?
往后,要么别过招,要么就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交成朋友。这就是社会上的事。能坐到那个位置的大哥,没有一个不是把人情世故这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的。你光能打,有什么用?那叫炮灰。真让人卖了,你还帮着数钱呢。
下午三点多,杜崽落地。全哥亲自开着一辆宾利去机场接。车刚出到达口,就看见杜崽一手拎着个纸袋,一手夹着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穿一件灰夹克,看着不起眼,往车边一站,却自有一种说不清的派头。
车上,杜崽头一句话就问:"这事,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没有?"
全哥握着方向盘,苦笑:"崽哥,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弄。我这些年做买卖,广东、广西、云南都待过,社会人也见过,可像他这种段位的……我心里就服你一个。你人品正,不欺负人。外边那些流氓,我是真不敢沾。"
"嗯。"杜崽点点头,把车窗往下摇了一条缝,点上烟,"那我替你想好了。"
"崽哥你说。"
"人与人之间,讲究个相互。"杜崽慢悠悠道,"一会儿我领你上文玩街。咱也不提前给他打电话,不打招呼。进店,咱就看东西,看上文玩,你买你的,我买我的。挑的时候,什么都不提;结账的时候,价也不还。等都买完了、钱也付了,咱再跟店员说一句——咱是王平河的朋友,来捧个场。这叫相互。懂不懂?"
全哥眼睛一亮:"懂!那我多买点!"
"多买点。"杜崽笑了,"你也别叫别人,就咱俩。买你用得着的,我买我稀罕的。走。"
第八章 文玩街捧场
车直接开到文玩街。进了一家店,服务员、经理、店长都不认识这两位——一个是四九城来的杜崽,一个是本地新回来的全哥。
杜崽真不抠。他这个人,哪怕兜里没钱,借钱也不会在兄弟事上含糊。这是为什么那么多大哥认他。
"这扳子不错啊。"杜崽拿起一枚翡翠扳指,往大拇指上一套,对着光看了看,"还有这玉的。这什么材质?"
"翡翠的,先生。"
"多少钱?"
"六万多。"
"包上。"杜崽又拿起一件,"这是什么?"
"玉的鞋拔子。"
"这个也装上。那个呢?那个玉梳子,梳头用的——拿来。"
杜崽专挑小巧精致的物件,文玩里的小工具,前前后后挑了八十来万的东西。每拿起一件,他都不看价,只问质地、工艺,问完就两个字:包上。
全哥出手更大。他指着柜里一件雕件:"这雕的是龙?那个呢?是麒麟吧?"
"是,先生。这两个加一起,一百一十万。"
"都包上。"
俩人一前一后,挑了两百来万的东西。店里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紫檀木的盒子一个个从库房里搬出来,又仔仔细细地包上红绸。结账的时候,经理堆着笑凑过来:"先生,咱这可以打折。您有没有认识的朋友?给您打个折?"
"不打折。"杜崽头都不抬,从钱包里抽出卡,"认识也不打。朋友是真有,但不打折。"
"那……我冒昧问一句,是不是平哥的朋友?"
"谁是平哥?"杜崽斜他一眼,把卡递过去,"结你的账。不打折,不讲价。你多卖出去,不好吗?"
"是是是,怠慢了。"
东西装盒、装礼袋,收拾停当。两大口袋,沉得伙计得两个人拎。杜崽临走,才像忽然想起似的,对经理说:"跟你家老板说一声。四九城来了个杜崽,本地一个小全哥,哥俩今儿过来捧个场。没别的事,不打折,不讲价,纯买东西。就是冲王平河的面子。别的话不多说。你要有心,就替我们传个话。我们走了。"
经理一路送出门,回来直咂舌。
出了门,全哥还有点回过味来:"崽哥,这店利润大着呢。这钱不该让他们挣。"
"嗐。"杜崽一摆手,"做买卖,无所谓。别退,千万别退。你以为打个折是给他面子?打八折九折有什么意思?"
"不是,崽哥,他这店能对半打。"
"那也不打。"杜崽瞪他一眼,"你这来是做什么的?是给王平河撑面子的,还是来省钱的?走。"
俩人上车走了。店里,店长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跟旁边人念叨:"你看看,你看看平哥这面子——这跟白送钱有什么区别?"
不出五分钟,电话就打到了王平河那儿。
"哥,刚走,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店长汇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两位老板,一个四九城口音,一个本地的,买了两百来万的东西,一分钱没讲。"
王平河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行了。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直接拨杜崽的号。
"崽哥。"
"哎,兄弟。"杜崽那边心情很好,背景里还有音乐声。
"你是不是有病?"王平河声音发沉,"你跟我来这一套?你给我上这套眼药,你见外不见外?"
"嗐,说什么话呢。"杜崽笑骂,"兄弟,我给你带了点特产,小吃,还有两瓶白酒。也不知道你爱喝不爱喝,就这么着了。晚上我做东。我,你,小全——咱哥仨喝点。你乐意去他店,咱就去他店;你要乐意找个别的馆子,也行。"
"我跟你说实话。"杜崽语气一软,"小全那人,我观察很久了。昨晚他跟我聊了半宿,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有眼不识泰山,肉眼凡胎没认出来真神。他是真怕得罪你。平河,我不替你吹,我也跟他说了,我说你在我心里,那是真正够得上绿林好汉四个字的人。我把他骂了一顿,他说,是,他知道自己孙子。"
王平河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行。"他终于说,"崽哥,你发话了,这面子我给。地方你定。"
"哎!这就对了。"杜崽笑了,"你要安排,那就是骂我。你什么都别管,听我电话。一会儿我定好位置告诉你,用不用我接你去?"
"别接了。我准点到。酒我带。"
"行行行。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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