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众主动讲述“为什么喜欢这部戏”

一部戏能够形成持续影响，并非依靠某一种传播方式，而是有赖于作品内容、现场体验、媒介延展、观众传播和持续参与的相互支撑。

让戏曲被看见，只是传播的开始；让戏曲被记住、被热爱、被理解，才是传播真正抵达的地方。

近年来，戏曲传播正在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短视频、网络直播、戏曲电影、演艺新空间以及文创开发，为传统戏曲打开了更加广阔的传播空间。曾经被认为与部分年轻观众存在距离的戏曲艺术，正在通过新的传播方式进入当代生活。

然而，传播热度可以带来一次关注，却未必能够形成长期关系。从近年来具有代表性的实践来看，一部戏能够形成持续影响，并非依靠某一种传播方式，而是有赖于作品内容、现场体验、媒介延展、观众传播和持续参与的相互支撑。

首先，真正让观众再次走近一部戏的，仍然是作品自身的艺术价值。当前戏曲传播中，一个值得警惕的倾向，是容易将传播效果等同于作品生命力。一部戏可以通过新媒体获得关注，可以通过明星演员吸引观众，也可以通过视觉包装形成话题，但如果缺少能够持续吸引观众的艺术内核，热度往往难以转化为长期影响。戏曲区别于一般文化消费内容的重要特点，在于它不仅依靠故事吸引观众，更通过人物塑造、声腔艺术和表演程式，形成独特的审美特质与魅力。一部优秀剧目值得反复回味，正是因为它蕴藏着能够被不断解读、持续发现的艺术价值。

比如，青春版《牡丹亭》并非简单依靠“青春化”包装获得影响，而是在经典文本、昆曲美学与当代舞台表达之间建立了新的联系。年轻演员、现代舞台呈现和新的传播方式降低了观众进入经典的门槛，但真正支撑作品持续传播的，仍然是《牡丹亭》自身深厚的文学价值和昆曲独特的审美精神。戏曲传播首先要回答的，不是“如何让更多人看到”，而是“这部戏为什么值得被看到”。传播能够扩大作品影响，却不能替代艺术创作本身。

其次，戏曲的独特魅力，仍在于不可替代的现场经验。演员的表演、声腔音乐、舞台空间以及观众在场形成的剧场氛围，共同构成一次独特的艺术体验。数字媒介可以让更多人接触戏曲，却无法完全取代剧场中人与人之间即时发生的艺术交流。因此，当代戏曲创新的重要方向，不是简单改变观看形式，而是建立观众与戏曲之间更直接的审美联系。

比如，一些探索突破了传统镜框式舞台相对固定的观演关系，营造环境式演出空间，通过近距离表演和互动，使观众更直接地进入戏剧情境。观众不再只是观看故事，而是在空间中感受人物命运的发展，与演员形成更直接的情感交流。值得注意的是，现场创新不能止于形式上的翻新。沉浸式、环境式演出如果只是制造视觉刺激和消费体验，而没有强化戏曲本身的唱腔、表演和人物表达，就容易停留在短暂的新鲜感之中。真正有效的现场创新，应当让新的观看方式服务于艺术本体，让观众通过新的体验更接近戏曲，而不是距离戏曲更远。

再次，虽然戏曲演出具有现场性，但剧目与观众的联系并不只发生在剧场之内。演出之前，以主视觉为核心的海报、票务页面、社交媒体图文与短视频等，可视为观众认识一部戏的最初入口；进入剧场以后，前厅空间的视觉营造可以进一步强化剧目的整体印象；演出结束之后，影像记录、剧目视觉和文创产品又可以不断唤起观众对人物、情节和观看感受的记忆。由此看，媒介传播并非只是演出之后的补充，而是参与了剧目被认识、被观看和被记住的全过程。相较于电影较为成熟的海报、预告和整体视觉宣发，不少戏曲剧目的视觉传播仍较多承担演出告知功能。一些戏曲海报仍以主演定妆照和演出信息为主要内容，能够完成基本识别，却未必充分呈现剧目的故事气质、人物关系和艺术特色。视觉传播真正需要建立的，是视觉形式与具体作品之间的联系，使观众在看到一种形象、一段影像时，能够进一步认识这部戏，而不只是知道“有一场演出”。

融媒体时代，戏曲传播主体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戏曲的大众传播更多依赖院团、媒体和文化机构；今天，普通观众的分享、评论和推荐，也成为作品传播的重要力量。观众传播的意义，不仅在于扩大作品影响，更在于让个人观看经验转化为他人的观看理由。一则观后感、一个演出片段、一次朋友推荐之所以能够产生传播力量，很大程度上在于其中包含真实的观看体验。当观众主动讲述“为什么喜欢这部戏”，作品就不再只是被宣传的对象，而是成为进入社会关系中的文化内容。因此，当代戏曲传播需要更加重视观众的作用。真正有生命力的传播，不是让观众简单转发信息，而是让观众拥有值得分享的艺术体验。

最后，“破圈”的真正意义，是让观众继续走进艺术内部。观众进入戏曲的方式并没有固定路径，关键在于，最初的兴趣是否能够继续发展。这意味着，戏曲传播在不断拓展观看入口的同时，还要回应当代观众在审美体验、情感交流和文化理解上的真实需求。只有当新的传播方式真正契合观众的接受需求，短暂关注才可能进一步发展为持续参与，并逐渐加深对戏曲艺术和文化的理解与认同。这种持续联系并不意味着所有观众都要成为专业戏迷，重要的是，无论观众从何种兴趣、何种路径进入，都有机会继续接近和理解戏曲艺术。

当代戏曲传播的关注重点，正在从单纯扩大影响进一步转向深化观众与艺术之间的联系。在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背景下，戏曲创新并不是简单叠加新的传播工具，也不是迎合短期流量，而是在保持艺术本体的基础上，拓展新的艺术表达和传播方式，建立戏曲与当代观众更为持续的文化联系。一部戏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一时热度，而在于它能否被记住、被讨论、被再次观看，并在不断进入当代生活的过程中被重新理解。让戏曲被看见，只是传播的开始；让戏曲被记住、被热爱、被理解，才是传播真正抵达的地方。

稿件来源：中国文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