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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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之上,游客看着长空栈道的图片,想过去又默默缩了回来。
拍张照,发个朋友圈,配文说看看就行,走是不敢走的。这条悬在千米绝壁上的木板路每年迎来数百万游客,真正走上去的始终是少数。
而在山下几百米处,另一群人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同一条栈道上。风从耳边的音响里吹出来,脚下的木板随着步伐轻颤,有人走到一半下意识去抓身旁的铁索抓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站在平地上。这一次他们是沉香,栈道尽头是劈山救母的神斧。危险是假的,腿软是真的。
这个项目今年6月才落地华山。3个月后的2026年9月16日,文化和旅游部印发《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部署八方面重点任务、54个重点工程,提出打造多元化沉浸式互动式消费新场景,将沉浸式展演列入新型业态,并专章部署人工智能与文化和旅游的融合。
把视线拉长,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政策线:十四五规划提出发展沉浸式互动体验,2024年五部门行动计划鼓励景区建设XR沉浸新空间,2026年7月《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培育智慧旅游沉浸式体验空间项目,9月这份规划再把方向落为具体任务。
政策持续加码的另一面是市场的冷热不均。行业报告预测,2025年全球大空间VR市场规模突破120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为58%,中国占比超四成,国内门店攀升至1000家以上。
与此同时,94.1%的沉浸产业机构感到经营成本压力,有的项目暑期开业,两个月后悄悄闭店。新规划提醒避免低效无效投资和闲置浪费,点中的正是这种隐忧。
热与冷并存,说明这个行业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方法论。观察当下市场上的项目可以发现,少数跑得通的样本,华山、陕历博、敦煌、殷墟背后共享着同一套逻辑,不妨称之为遗憾经济学。它未必是标准答案,但顺着它往下走,能看清这个行业眼下最紧要的几道关口。
锚定的是独家遗憾还是只在堆砌设备?
故事要从一个外来样本说起。
《消失的法老》是法国团队制作的大空间VR项目,主打走进胡夫金字塔内部,观众戴上头显可以游览金字塔的墓道与密室,包括现实中从未开放的区域。2023年该项目登陆上海后迅速走红,被业内普遍视为国内大空间VR行业的分水岭。
分水岭的另一面是跟风潮。此后全国冒出的同类项目不少于100个,多数打法雷同:采购一套设备方案,贴一张本地文化标签,取名穿越大唐或梦回大秦。结果是游客反馈两极。设备早已是标配,拉开差距的是硬件背后有没有一个无可替代的故事。
反观几个立住的样本,选题逻辑清晰可见。
华山这个项目主打重走长空栈道的极限体验,叙事线用的是沉香救母传说。客观看,它踩中了游客的双重遗憾:
一层在身体里,栈道人人想走、多数人不敢,VR提供一次腿软但不危险的代偿;另一层在心里,劈山救母是华山最出名的文化符号,可游客爬到西峰只能看到一块斧劈石、一柄铁斧,故事全靠脑补,这个项目做的就是把脑补变成亲历。
陕历博的《壁画那边是唐朝》主打一步入画的壁画漫游,讲述者设定为章怀太子之子李守礼,以一场父子离别串起《马球图》与《客使图》。
它对应的现实门槛同样清晰:唐墓壁画真迹从不外展,进珍品馆需先抢免费票、再花270元,展厅不许拍照,灯光暗到要走到画前才亮。馆长庞雅妮亦坦言,专业门槛让大众难以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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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怀太子墓壁画《马球图》
其余样本也各有明确主打:
敦煌寻境敦煌带观众漫游不开放的285窟;
三星堆新馆VR复刻已回填的考古发掘现场;
秦陵《帝国密码》以863计划物探数据为底让游客推开地宫大门;
殷墟《再现·大邑商》则让游客亲历甲骨文记载的中国首场伏击战。
它们的共同点是都锚定实地体验中进不去、看不到、看不懂的那部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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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壁画
归纳起来是一个公式:景区最出名、但游客最得不到的东西,乘以可代入的故事视角再乘以现实中做不到的镜头语言
但必须泼一盆冷水:这类选题可遇不可求。不是每个景区都有一条长空栈道、一座不开的地宫,跟风者既没有独家遗憾,又不愿在故事上慢工出细活,这才是同质化项目批量烂尾的根源。遗憾无法采购,这既是门槛,也是这个行业真正的“护城河”。
门外的人怎么进来来过的人怎么再来?
选题立住了,接下来的问题更实际:这门生意的两头都不轻松,门外的人未必愿意进来,进来的人未必愿意再来。
先说进门这道坎。
头显对相当一部分游客仍是门槛:笨重、闷热,有人戴上就晕。消费端的调查里,晕动症、佩戴不适、画面清晰度长期位居VR设备投诉前列,也不乏买回家又退货、表示不再复购的消费者。
行业媒体把当下的行业情绪概括为集体焦虑:大众对VR大空间的认知还停留在浅表层面,获客难、破圈慢是全行业的共性困境。一个可以佐证的细节是,PICO视频负责人在服贸会上透露,随着设备成本大幅下降,门店的主要成本已变为租金、员工和宣发。宣推已经成了门店最重的一笔刚性支出。
行业里正在试的路子大致有三条。
最直观的是设备减重:《消失的法老》2023年上海首展时,观众要背着4.5公斤的电脑包看展,一年后的北京站,全部家当只剩一副0.4公斤的头显。门槛在降,但往头上戴个东西这个动作本身仍劝退不少游客。另一条路干脆绕开头显:裸眼球幕、飞行影院无需佩戴任何设备、无眩晕感,老人孩子都能坐上去,单场8人、每小时可接待80人次、单部影片约6分钟。
只是门槛降下来的同时,叙事也让了步,6分钟的飞越装不下一个沉香救母。
还有一条路是借势:明星IP被验证能短期拉升客流,但行业分析直言流量可以借力、无法依赖;龙标体系提供的是另一种借法,把XR内容放进电影院,借成熟的电影渠道完成大众触达。
进了门,还要让人愿意再来。
2025年,复购的窟窿开始漏风:新鲜感消退,不少项目在盈亏平衡线上挣扎。病根在于,XR是内容生意,多数景区却拿它当工程项目做,一次投入数百万元,一套内容卖3年,客流高开低走几乎是必然。
不过,一条新的出路正在政策层面成形。2025年4月《唐宫夜宴》拿到首张虚拟现实电影龙标,此后一年申报备案超200部、37部过审。2026年1月行业标准落地,国家电影局明确支持影院增设VR放映厅。信号很明确:XR空间正在向可换片的影院演进,门店是标准化终端,内容是持续上新的片源。而部分由剧场、文化馆改造的全感剧场,2025年单点年收入已超过同地点传统影院单厅票房,达200万元至1000万元。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
因为供给是眼下最大的缺口:37部过审影片对应上千家门店,有店无片恐怕是未来两三年的常态。更深的不确定在验证端。回到《消失的法老》本身,上海首展10个月10万人次、收入超2000万元,中国市场贡献其全球营收近半,它的成功更多来自第一个吃螃蟹的稀缺性,真正的二刷率从未公开,院线逻辑能否根治复购仍待时间检验。
所以这一层问题的答案是双层的:让人走进门,靠的是把门槛削成台阶;让人再登门靠的是把单部内容换成分期片源。两件事都只有方向、没有定论,这正是这个行业交学费交得最集中的地方。
XR的价值涟漪在门票之外荡开几圈?
即便内容能换片,单店门票的回本压力依然紧绷。一个项目值不值,还得看它在景区这池水里能荡开几圈涟漪。
离门票最近的变化发生在游客的行程表上。曲阜尼山圣境的XR剧场做日观加夜游的沉浸组合,效果很直接:游客平均停留从0.9天拉到1.5天。多出来的半天就是一晚住宿、两顿正餐、一轮文创,剧场自己卖多少票反而成了次要的。
水波再往外荡到了客源上。西夏陵的VR体验干脆做在景区之外,约30%的体验者看完决定去买一张真正的机票;敦煌的虚拟洞窟朝反方向用力,把一部分游客从真窟前引开,稳住窟内温湿度。一圈把人引来,一圈把人劝走,服务的都是景区的大盘。
最远处,涟漪已经越过了景区的围墙。云冈《石窟上的王朝》从上海、深圳一路巡到中国香港,不可移动的世界遗产靠数字分身行走世界,前期的数字化投入沉淀成了可巡展、可授权的资产。而龙门石窟旁的无上龙门证明涟漪还能倒着荡:1000多平方米、门票40元,开放后日均接待2000人、日均收入6.5万元,甚至出现游客奔着二销项目才来景区的倒挂,配角开始给主角导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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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石窟
可是必须看到,涟漪能荡多远取决于池水本身。无上龙门的火爆建立在龙门石窟的庞大客流之上,离开母体的二销项目能否独立存活尚无样本验证;云冈的巡展模式依赖顶级IP和前期数百万级的数字化投入,中小景区难以照搬。XR要扮演好放大器的角色前提是景区本身有流量可以放大。
这一层的答案其实很朴素:考核一个XR项目,别数它自己卖了多少票,要看它让整池水活了几分。
结语
华山西峰上,每天仍有游客在栈道口看一眼、缩回来。他们不敢走栈道,看不懂壁画,进不去285窟,等不到地宫开启。这些遗憾过去是景区的体验天花板,如今成了XR为数不多的确定性机会。
9月这份墨迹未干的规划为文旅XR打开了未来5年的想象空间,也立起了避免低效无效投资的清醒标尺。沿着这个方向看,行业接下来几年的洗牌标准已经逐渐清晰:没有独家遗憾锚点的设备堆砌会被淘汰,没有换片机制的项目会枯竭,只盯着单店门票的项目会失望。
文旅XR眼下还谈不上成熟产业,更像一个正在交学费的新兴业态。技术决定体验的下限,对遗憾的洞察决定选题的上限,而内容与运营能力决定谁能活到十五五规划的期末。
毕竟,人们千里迢迢赶来,从来不只是为了看风景。但能不能让他们为遗憾买单,最终取决于内容值不值那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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