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锂电：市场高估了过剩

文 | 万联万象

9月22日，碳酸锂期货主力合约涨了2.53%。9月23日，该合约跌了3.20%。一涨一跌之间，市场情绪在剧烈摇摆。

但把期货和现货分开看，画面完全不同。9月23日MMLC电池级碳酸锂现货中间价只跌了250元/吨，报132,750元/吨。期货在定价2027年的过剩预期，现货在反映当下的去库现实。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仓单。9月21日广期所碳酸锂注册仓单38,305手，9月22日降到35,858手，两天合计减少超过5,000手。期货在跌，仓单在减，基差在走阔。基差就是现货价格减去期货价格，基差走阔说明现货比期货更坚挺。

这轮下跌的背后，中信期货归因于美联储加息预期升温带动有色金属普遍回调，以及市场对明年储能需求持续性的担忧。新湖能源的周报也提到，周度库存去化幅度收窄、三方机构扩充样本后库存增量明显、旺季不旺担忧发酵，是三个共振因素。

但供给端和需求端，各有关键变量，市场可能没有充分定价。

储能需求的韧性，被市场低估了

动力电池装车、逆变器出口、全球纯电动车（BEV）销量这些，市场已经在定价里消化了。真正有预期差的是储能。

储能系统，英文简称ESS，就是把电存起来、需要时再放出来的设备组合，主要用在电网调峰、新能源电站配套和工商业备用电源。9月国内储能电芯排产约130GWh，占整个锂电池排产的接近四成，增量主要来自美国和东中东的出口项目。中东、欧美多个储能电站赶在年底前并网，头部电池厂商现有产线已排满至10月中旬。

注：国内锂电池月度排产规模与储能电芯占比 来源：大东时代智库，平安证券研究所，2026年9月20日

瑞银专家电话会中，ICCSINO（鑫椤锂电）与SMM（上海有色网）两位专家均预计，2027年全球储能系统出货仍将增长25%至27%。其中，ICCSINO预计全球储能装机664GWh，同比增长30.7%；SMM预计670GWh，同比增长35.9%。两家机构都强调，系统运营费可能于2026年底或2027年初取消。

系统运营费是电网为维持安全稳定运行产生的公共成本，由工商业用户按用电量分摊。储能充电时缴纳这笔费用，放电时却不退。同一轮充放电，充电侧全额承担，放电侧不返还。2026年以来这笔费用大幅上涨，部分地区同比接近翻倍。目前只有河北、宁夏、天津等少数省份对储能充电侧减免。如果全国铺开，对储能项目回报率的改善是直接的。

JPM（摩根大通）数据同样指向强劲。2026年8月全球储能电池出货112GWh，同比增长100%；1至8月累计725GWh，同比增长97%。8月储能电池价格环比上涨2.7%。

产业动态也在验证。9月18日，亿纬锂能公告与Fluence签署框架协议，2027至2031年累计交付206GWh电池。8月国内储能招标32GW，同比增长24%，2小时储能系统报价回升至0.69元/Wh。

真正的风险在于，储能集成商库存偏高、招标转安装偏慢。若去库发生，2027年锂需求增速可能降至10%左右。

市场对2027年锂需求的判断，比瑞银悲观得多。瑞银的基准判断是增长15%。这个15%不是拍脑袋的，它已经把储能去库的负面影响算进去了。瑞银知道储能集成商库存偏高、招标转安装偏慢，在这个前提下，它仍然认为需求能增长15%。

市场对2027年锂需求的判断，比瑞银更悲观。瑞银的基准判断是增长15%，这个15%已经把储能去库的负面影响算进去了。但市场对储能去库的担忧更重，隐含的需求增速更低。这个差距，主要就来自储能去库的幅度。

市场对储能去库的担忧，9月的实际数据并不支撑。储能电芯排产130GWh，头部厂商满产到10月中旬。亿纬锂能和Fluence签了206GWh的框架协议，2027年锁定16GWh。加上系统运营费如果减免，储能项目回报率改善，装机可能加速。这些信号指向的是需求比市场担心的更强，而不是更弱。

需求端的真实图景是：储能高基数上继续增长，中国电动车装车量仍以两位数增长，欧美短期波动不影响全球总量扩张。市场把增速放缓误读成了需求萎缩。

江西和津巴布韦：供给端两个变量被低估

江西锂云母的复产，没有“复产在即”那么简单。9月18日，枧下窝锂矿重启环评公示。消息一出，市场第一反应是“供给要回来了”。但这次重启的背景，是前期因公示网站合规性问题被撤销，重新走流程。环评公示期的公众意见采纳情况仍存不确定性，距离全面复产仍有距离。

更关键的是政策环境变化。2025年7月新《矿产资源法》首次将锂列为战略性矿产独立矿种，审批权上收至自然资源部。宜春过去以“陶瓷土矿”名义规避锂矿审批的做法被终结。瑞银基准假设2027年江西锂云母供给同比持平，而市场定价的是“零扰动”即完全恢复。两者之间存在预期差，实际结果可能介于持平与完全恢复之间。

锂云母的合规成本正在系统性上升。每生产1吨电池级碳酸锂，产生25至30吨高盐锂渣。锂云母原矿含氟量达3%至8%，高温焙烧释放强腐蚀性氟化氢气体。江西省自然资源厅已明确，矿业权出让收益按锂资源实际动用量计征，而非按陶瓷土矿计价。这些隐性成本正在显性化，江西锂云母即使复产，成本曲线也已上移。

津巴布韦的禁令，时间表是硬的。2027年1月1日禁令不设延期空间。津巴布韦矿业部长坎巴穆拉已明确表态，不会同意锂生产商提出的延期申请。政府已于2025年6月向企业发出通知，预留18个月准备期。2025年津巴布韦出口锂辉石精矿112.8万吨，同比增长11%。非洲锂进口占比已超过澳大利亚，2026年一季度中国锂辉石进口中，津巴布韦、尼日利亚、南非、马里合计占比约55%。

图：中国锂辉石进口来源结构（2026年一季度） 来源：Mysteel

瑞银基准情景假设“津巴布韦全部产量可出口”，但明确将此列为下行风险。市场实际上定价的是“非洲供给零扰动”。禁令的核心逻辑是要求矿企在当地建设硫酸锂加工产能，而非直接出口锂精矿。若2027年禁令严格执行，这部分供给面临实质性中断。

瑞银基准假设江西供给同比持平、津巴布韦正常出口，对应供给增长22%。部分机构预测2027年全球锂供给增速在27%至29%之间。这几个百分点的供给增速差距，是当前锂电产业链最核心的预期差之一。

市场在定价下行情景，但价格和现实都落在瑞银基准情景附近

瑞银全球锂成本曲线给出三个情景，对应不同的供需假设和价格区间。

下行情景：需求增长10%、供给增长30%，对应碳酸锂7.88万元/吨。这个情景的假设是江西锂云母完全复产、津巴布韦顺利出口。

基准情景：需求增长15%、供给增长22%，对应12万元/吨。这个情景的假设是江西锂云母供给同比持平、津巴布韦正常出口。

上行情景：需求增长20%、供给增长10%，对应17万元/吨。这个情景的假设是江西停产、津巴布韦严格执行禁令。

图：瑞银全球锂现金成本曲线 来源：瑞银证券，2026年9月21日

注：绿线为需求下行情景，蓝线为需求基准情景，红线为需求上行情景

当前碳酸锂价格在12万至13万区间，接近基准情景的12万元/吨。

但期货和现货的走势出现了分化。9月以来，期货主力合约从13.5万上方回落至12.8万附近，现货价格始终稳定在13.2万至13.5万区间。基差持续走阔，9月23日达到3,850元/吨。广期所注册仓单连续多个交易日下降，从接近4万手降至3.58万手。

后续怎么走，取决于两个变量。

供给端看江西复产的实际节奏和津巴布韦禁令的执行力度。如果江西合规审批慢于预期、津巴布韦严格执行禁令，供给增速更接近基准情景的22%。如果江西快速复产、津巴布韦给予过渡期，供给增速可能接近下行情景的30%。

需求端看储能招标转安装的转化率和系统运营费减免的落地进度。如果转化率提升、减免政策全国铺开，需求增速更接近基准情景的15%。如果去库持续、装机偏慢，需求增速可能接近下行情景的10%。

这两个变量的演化方向，决定价格最终落在哪个情景区间。

钠电是边际变量，但2027年替代量有限

钠电和固态电池的产业化进度，是2027年供给端不可忽视的边际变量。

9月16日，海辰储能发布新一代钠电储能系统，搭载785Ah钠离子电芯，20000次循环寿命，30年设计服役周期，宣布2027年开启全链条量产交付。成本目标明确：至少做到与碳酸锂价格15万元/吨时的锂电池相当。截至2026年7月，全国已有34家企业布局45个钠电产能基地，总规划产能近300GWh。宁德时代已与海博思创签署三年60GWh钠电订单。

来源：中国储能网

钠电的逻辑与锂电不同。锂电的成本锚定碳酸锂价格，钠电的成本锚定钠盐和硬碳负极。当前碳酸锂价格在13万至14万区间，钠电的成本竞争力尚未充分体现。但海辰设定的成本目标，对标碳酸锂15万元/吨时的锂电池，意味着一旦碳酸锂价格回到15万以上，钠电在储能领域的经济性将开始显现。这是一个反向约束：锂价越高，钠电替代的加速度越快。

固态电池的节奏更慢。工信部和发改委在《电子信息制造业发展“十五五”规划》中提出推进固态电池、钠电池、液流电池、燃料电池等产业化，但2027年仍处于产业化初期。半固态电池在部分高端车型上有小批量应用，全固态电池的量产时间表普遍指向2028年至2030年。对2027年锂需求的替代量，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需要跟踪的是钠电在储能领域的渗透节奏。储能是钠电最有可能率先突破的场景，因为储能对能量密度要求相对较低，对循环寿命和成本更敏感。如果钠电在2027年实现规模化交付，将在边际上压制锂在储能领域的需求增速。但这个替代是渐进的，不会改变2027年锂电产业链温和过剩的基本格局。

反向风险：什么会让这个判断失效

以上逻辑并非没有反方。如果以下变量朝相反方向演化，温和过剩的判断就需要修正。

江西锂云母复产的节奏是关键。如果枧下窝环评快速通过，宜春其他矿权合规进度同步加快，江西供给可能恢复至市场定价的“零扰动”水平，瑞银基准假设的“同比持平”将被突破。枧下窝矿设计采矿规模3000万吨/年，一旦全面复产，对江西乃至全国锂云母供给的边际影响不容忽视。

津巴布韦禁令的执行力度同样值得关注。如果政府最终给予过渡期，或者部分企业通过在当地建设硫酸锂产能获得出口资格，非洲供给风险将大幅缓解。津巴布韦禁令的核心诉求是推动本地加工产能建设，如果2027年前有企业完成硫酸锂工厂建设并获得出口配额，禁令的实际影响将大打折扣。

储能去库是需求端最大的变数。如果招标转安装持续偏慢，集成商和项目业主的库存消化周期拉长，2027年锂需求增速可能降至10%以下，对应瑞银的下行情景。8月国内储能招标32GW，同比增长24%，但招标到实际装机的转化率，是2027年锂需求最大的不确定变量。

电动车需求、钠电和固态电池的产业化进度，以及电池排产的月度变化，都是需要持续跟踪的变量。任何一个变量的超预期演化，都可能改变温和过剩的判断。

市场情绪在交易下行情景的悲观假设，但供给端的约束和需求端的韧性，都指向比下行情景更温和的结果。价格和产业现实之间的裂口，就是当前锂电产业链最大的预期差。

信息来源说明

数据来源：

瑞银，《China Lithium: Off the peak but oversold》，2026年9月21日；

花旗，《China Battery Materials: On CATL and Lithium Sell-off》，2026年9月20日；

摩根大通，《Sunday Morning Metals: Steel Expert Call Takeaways; Steel Mid-Qtr Guides; Gold Dashboard; SGML Initiation; Lithium Expert Call (9/24)》，2026年9月20日；

摩根大通，《Lithium: August China Export/Import Data》，2026年9月21日；

平安证券，《锂电储能行业周报：两部委发文，推进固态电池、钠电池、燃料电池等产业化》，2026年9月20日；

太平洋证券，《锂云母行业持续升级，重视产业链长期机遇》，2026年9月21日；

国金证券，《天齐锂业海外矿权收购启示录》，2026年9月21日；

华泰期货，《碳酸锂日报：仓单持续去化 关注10月锂电排产兑现》，2026年9月23日；

新湖期货，《新湖能源（碳酸锂）周报》，2026年9月23日；

中信期货、新湖能源相关周报及点评（关于碳酸锂期货下跌归因及库存样本调整分析）。

行业数据与咨询机构：

SMM（上海有色网）、ICCSINO（鑫椤锂电）、Mysteel、寻熵研究院、大东时代智库、CNESA（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Wind、广期所、中国海关总署、中国国家统计局、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锂业分会、USGS。

公司公开披露：

亿纬锂能与Fluence供货框架协议公告（2026年9月18日）；

海辰储能钠电新品发布信息（2026年9月16日）；

宁德时代与海博思创钠电订单公告（2026年4月27日）；

宁德时代枧下窝锂矿环评公示；

相关锂盐企业年报及公开产能信息。

政府公开信息：

工信部、国家发改委《电子信息制造业发展“十五五”规划》；2025年7月新《矿产资源法》；宜春市自然资源局矿权变更通知；江西省自然资源厅矿业权出让收益评估公示；津巴布韦矿产和矿业发展部出口禁令公告，矿业部长坎巴穆拉明确2027年1月1日起禁止锂精矿出口，不设延期空间；中国海关总署；中国国家统计局。

新闻报道：

财联社、上海证券报、澎湃新闻关于碳酸锂期现市场的报道；

路透社关于津巴布韦锂精矿出口禁令的报道；

中国储能网关于海辰储能钠电产品发布的相关报道。

免责声明：本文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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