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聿铭之子贝礼中与何镜堂对谈“科学与艺术”：建筑要融入时代记忆与文脉

最近，由贝氏建筑事务所设计的文化地标、世界著名华人建筑设计大师贝聿铭的“小女儿”——苏州博物馆本馆，迎来建成开放20周年。

9月22日，贝聿铭之子、贝氏建筑事务所创始合伙人贝礼中，与华南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首席总建筑师、建筑学院名誉院长何镜堂等在苏博展开对谈：在科技进展一日千里的当代，建筑这门最古老的技艺，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实现科学与艺术的融合，展现出跨越岁月的永恒魅力？

建筑要接住的始终是人的感受

“建筑要接住的，始终是人的感受。”何镜堂认为，建筑这门科学很特别，“它是科学的艺术，也是艺术的科学，既要遵循科学的规律,但又有艺术的一面”。但是，无论技术如何发展、时代如何更迭，人的感受始终是第一位的。

在何镜堂看来，科学代表精准与确定，而文化与艺术却会因每个人的经历、体会与熏陶不同，而见仁见智——正是这两个学科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建筑的魅力。

贝礼中提到，他的父亲贝聿铭一生追求的是“运用现代工具而不失人文温度”。在贝聿铭心中，通过对光线的驾驭，可以展现出建筑的几何逻辑、工艺水准和设计初心，并从中体现人文的根脉。

例如，苏州博物馆的折板屋顶本身就是一套采光装置，高侧窗与天窗过滤光线的方式，恰如苏州园林的深层审美内涵——选择、诗意与克制；多哈伊斯兰艺术博物馆的穹顶眼捕捉光线，以现代工程的精度，展现伊斯兰建筑数百年传统的延续。

贝礼中在演讲

贝礼中认为，科学与技术的精准本身就体现了一种对人文的尊重——卢浮宫金字塔的钢节点有着外科手术般的精确，通透成为致敬艺术的一种象征。

不过，无论社会发展多快，时代对建筑提出的要求日新月异，但建筑要接住人的感受，离不开“好用和好看”。何镜堂提到，比如南方建筑的防潮、遮阳、通风是刚需，而北方建筑更注重保暖，随着时代变迁，当下社会对于建筑的节能、智能又提出了新的需求。这是建筑师必须考虑的“好用”，与此同时还要在“好看”上下功夫，即建筑要具备文化内涵。

建筑要成为公众乐于接受的“时代记忆”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也被称为‘写在石头上的史诗’。”华南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何镜堂建筑创作研究院副院长陈思翰提到，建筑的一个重要功用是记录时代。

何镜堂有一个坚定的观点：我国近几十年来，很多载入史册的重大事件，除了文字记载，还有另一种记载方式——建筑。他自己就曾主导过多个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建筑的设计。

例如，上海世博会中国馆所记录的不仅是一届盛会，更体现了我国首次举办此类大型国际活动的那份心气；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扩建工程，让人永远记住惨痛历史，最终指出“人类发展要从战争走向和平”；承载港澳回归重大事件的澳门大学横琴校区、服务上合组织的青岛国际会议中心、讲述南海故事的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以及映秀震中纪念地……无不将“时代记忆”用建筑的形式加以记录。

贝氏在中国的轨迹同样清晰。贝氏建筑事务所中国区总裁崔仁圆先提到，从改革开放初期的香山饭店，到中银大厦，再到苏州博物馆，贝氏家族也在中国很多城市用建筑留下了时代记忆。如今，他们正广泛参与很多国家级新区重要建筑的建设，不仅有今年即将落成的上海临港国际中心（上海中银金融中心），还包括海南自贸区、雄安新区等项目。

“以建筑记录时代，这也是建筑师的历史责任。”何镜堂说。

城市更新：不是简单拆建，而是赓续文脉

20年前，苏州博物馆的建成，成为当时建筑界的一大盛事。在演讲中，贝礼中这样解读苏博：这不是一次怀旧的回归，而是对文化逻辑的回溯。“父亲态度非常明确——不复刻苏州古典建筑的形式，而是理解其底层逻辑：空间节奏、动线编排、虚实关系，再用现代语汇重新诠释。”

庭院不是古典园林的复刻，而是园林逻辑的当代转译；粉墙、灰花岗岩、深木色，一眼是苏州，落笔却是现代的清晰。何镜堂则由此对当下建筑师容易陷入的两个极端提出批评：一个极端是仿古，搬符号、做复古；另一端是全盘西化，两头找不到结合点。

他认为，贝聿铭设计的卢浮宫金字塔“这个看似与古典毫无关系的通透体量，把原本不是博物馆的卢浮宫地下空间全部串联起来，成为一个全新的中心”——这是今后老城改造非常值得借鉴的一个案例。

贝礼中在演讲

苏州博物馆虽是新建，却生长在老城的特定肌理之中，本身就是一次极好的探索。崔仁圆透露，城市更新将是贝氏未来在中国的重点方向之一。“更新不仅仅是改造，老城中的一些新建项目同样属于更新。”

与贝聿铭的理念相通，何镜堂提到好的建筑要具备“两观三性”，即建筑要有整体观和可持续发展观，建筑创作要体现地域性、文化性、时代性的和谐统一。贝礼中对此表示赞同，真正的设计必须从场地的地域、历史与文化环境中生长出来。

何镜堂进一步指出，一个好的建筑，常常诞生于很多复杂条件中，“越是困难的条件、越是苛刻的条件，可能恰恰就是你的创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