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的日记｜三明治

文｜圆蜗牛

Day 1（9.1）爸爸的日记本

我的爸爸阿强生前有记日记的习惯，记的是那种简练流水账，摘录三条如下：

2011.7.22徐迅雷 讲坛-杭州图书馆

10.21入迁XX公寓4-1-401

11.30拆迁 今日定桩

我从旧抽屉里取出阿强的一本日记，那原是我已使用过三四页的笔记簿。他从封面写到封底，满目日期、事件、各类通讯信息，还有零星的读书摘抄笔记。

最使我惊讶的是，他用黑色水笔覆盖上我原来的蓝色笔迹，从头到尾写得密密麻麻。阿强书写的力道很重，把平滑的纸面压出凹凹凸凸的迹痕。我用指尖轻轻抚摩他的日记，好想再握一握那只有力量的手。

阿强在抗日战争时期出生，他从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走来，物尽其用渐成一种生活本能。我从前很看不上父辈们的一物多用、物尽其用，认为抠抠搜搜的生活真是憋屈。现如今我却每个月也去社区参加“旧物新生”市集，把家里闲置的物品流通出去。一遍又一遍重新整理物质过载的居所，直到有一天看见留白空间生长出来，重新拥抱轻盈的生活。

“圆圆就是有办法。”也许天上的阿强会这样说。

Day 2（9.2）纸媒的黄金时代

阿强在日记本封面记录着《都市快报》的新闻热线号码。不知道他当年是否打过报社电话，但他肯定是报纸的忠实读者。

我曾经对阿强说起一位朋友是如何读报的：“报纸上的新闻啊，老百姓是要反过来读的。”阿强立即反驳道：“白纸黑字，权威媒体，怎么会糊弄老百姓？”

阿强这样说的依据是他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报纸中缝，读到过一条医讯，他根据上面的信息真的找到了能为家人治好病的大夫。这个经历使他更加热爱读报，相信媒体。

阿强在退休回家后，给自己弄了一块小黑板。这块小黑板每天更新，更新的内容大多是报纸头条新闻，有时是书写标题，有时是新闻摘要。那时我的母亲开了家庭旅馆，阿强写的小黑板报自然引得四方来客观看。他藏不住内心的欢喜，把白粉笔换成彩色的，更加用心地书写“今日头条”。

阿强写下的流水账成了我的记忆抓手。现在我几乎不再读报纸，也很少回想上个世纪的日常生活。今天读到这报纸热线，便起了好奇心问AI，豆包告诉我这热线号码特别好记：有事找快报，拨我要五个零

Day 3（9.3）徐霞客游记？

下午，邻居萝卜来敲我家的门 ，送来九月美味分享，两只攀枝花青芒。坐下闲聊，我说起最近玩每日书，开写《阿强的日记》。萝卜一听很有兴趣，便想看看阿强的日记本，我拿出手边的给她读，她随意翻开读到这样一则：

2012.6.11是今后修理”盘鹰“多事故关键第一起程，也是常出故障的总纲指导。有了今日此技，基本可驾驭”盘鹰“试飞！故此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你爸他们那代人的书面表达自带古风啊。”萝卜读罢一则再翻回2011年8月11日处：

金凤上午去看母亲，下午6时我同她去购火车票8月12日下午3：35返杭媛媛处，夜6：45我同阿东去观察后姚畈平基概况，7：40回家。

“好像在读《徐霞客游记》呀！”萝卜曾和我计划重走唐诗之路，模仿徐霞客当年从她老家天台出发，只是至今尚未成行。

前些年，我草草翻读过阿强的日记，没读几则就觉得太琐碎太日常，连买个菜花了多少钱都记着。今日萝卜的赞叹令我的阅读感受发生了变化，原来阿强的书写风格很有年代感。他每天记日记的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我得回头再仔细问问阿凤。

我发现阿强很会回看自己的日记，在封二的页面上会出现一连串日期，一个日子下标注一二字，把某一段时间里发生的相关事情做最简洁的复盘。

我从小写日记，年复一年，写完就写完，几乎不回看。后来在口罩时期被朋友安利五年日记本，尝试之后感觉真棒，特别是第五年时可以在一天写完后回看前四年的同一日，清清楚楚看见旧日的我怎么成为今日之我。现在我读阿强的日记，去重新认识他，他是我亲爱的爸爸。

Day 4（9.4）祝她一生平安

阿强把2010-2011年发生的最重要事件简要列在日记本的封二上，老家拆迁、女儿购房迁户口等。我寻着2011年10月25日的那一页，上头竟记录着我当日迁户籍的准确时间为中午12时。阿强一定很为我高兴，女儿终于成为一名有房的“新杭州人”了。他在第二天的日记里又重新写了一遍：

昨天10.25上午去办户籍至12时转入西湖区XX路XX地段落实户口关系（2007-2011.10）长达5年之久才梦想成真圆满完结了真正的杭州人之愿望！展未来，祝她一生平安吧。

在我的记忆里，阿强是不善表达情感的人，他常常被阿凤“欺负”，言语回应结结巴巴，有时选择沉默或逃避，给子女形成了”父弱母强“的假象。直到有一天，阿凤看着阿强的遗像对我说，你爸呀，是个温柔的人。阿凤吐露真言的时刻带给我不小的震撼，阿强在我心目中的”懦弱“形象需要更新。今日读到这则日记又涌起一阵强烈的震动，我的眼眶瞬间潮湿起来。

我和父母之间少有爱的直接表达，和今日新一代的亲子关系”你侬我侬“是很不一样的。小时候，家里有了电视机，看到剧中人说”爱“也不好意思问父母，方言里怎么说”我爱你“。那时候甚至希望普通话快快普及，这样我也可以说”爸爸，我爱你“”妈妈，我爱你“。

太多太多的爱，我们都不经由嘴巴说出，亲人间的情感如静水流深。经年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反复出现在阿强的日记里，他郑重地祝我一生平安。好爸爸，也愿您在天上与自己的父亲重新成为和睦的家人。

Day 7（9.7）玩风筝的人

因老家拆迁，2010年阿强和阿凤来到杭州与我共同生活。在杭的七、八年时光，被阿强称为他的”黄金时代“。阿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主动结识新朋友，还学会了玩高难度的放风筝游戏——盘鹰。

那些年，不善言谈的阿强渐渐消失。他每天兴致勃勃出门玩耍，回家用餐时滔滔不绝说起今日见闻，阿凤和我都惊叹他的”性情大变“。原来，当一个长期被父辈压制的人活到成为家族里的老前辈，他才终于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真性情才得以显露。

2012.3.24上午去吴山广场购风筝旋盘一只150元，不锈钢精制的，线45元。

3.25早上去吴山广场买风筝线轮手柄。下午4：30去XX苑试放35元山东产风筝，很好。

3.27早上我带上中华烟去西城广场找放盘鹰风筝的退休人。真是好运气碰见了。他答应我明天送我一只风筝。

4.1为赏玩、娱乐、健康而花费是值得的。以3.24开购至今日止已基本购全风筝的器具，用了9天功夫圆”风筝“之愿望。

读到这几则连续的日记，阿强让我替他网购各种风筝配件的往事浮上心头，也想起童年放风筝的快乐时光。

我上小学时，每年春天学校都允许孩子们带风筝去操场玩，有时老师还会带我们去田野上比赛。阿强送过一只漂亮的蝴蝶风筝给我，我那时常约着小伙伴去大马路上放飞。风筝飞得太高了，有时就脱线逃跑。它的逃逸既令小小的我伤感，但心底同时会滋生出一种隐秘的向往，要是我也能飞得很高很远，飞过田野尽头的山林，会遇见蓝精灵吧？

发明风筝的人真了不起，TA让人心怀梦想，凭借一纸竹骨，乘着长风，遨游云天。Hope is a good thing.

Day 9（9.9）修理大师阿强

阿强的本职工作是机电工。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善于修修补补是过好日子的法门之一。

阿凤说我们家装上电灯是在1960年代，遇上家里保险丝断了不用专门找人，阿强自己就能修。到了改革开放的1980年代，家家户户开始装自来水，我们家也不请水管工，阿强自己就能接管子。他把自来水接到家门口的廊檐下，还装了一个水泥材质的大水槽。到了夏天，我就直接跳进大水槽冲澡玩耍。当时还在上幼儿园的我，看着白花花的水从水龙头下流出，最喜欢伸出大拇指摁住出水口，把水流挤成无数细线向四周喷射。

时代在不断发展，喜欢新鲜的阿强，热衷为家庭购置各种现代化的生活设备：电唱机、录音机、电视、电话、冰箱、空调……每一样新式电器在我们家呆久了，都少不了被阿强修理再修理，他乐此不疲。

除了修理大件电器，阿强还补鞋子和自行车，有日记为证：

2012.3.31今日买胶水2支、鞋脚跟胶块10多片，共10元。

4.8下午用胶水修鞋4双（阿凤2双，我2双）。

8.6今日花33元换上外胎一只，内胎漏气补过了（圆圆2007年购，已有5个足年）。

关于修理改造最有趣的两条日记是给孙子弄滑板车：

8.5圆圆和小杰找出装上座凳的滑板车，经过试用，要凹下去，应加固一下。

8.6加固滑板车小座椅后座，下午又继续改良一下座椅（增加了好多美感）。滑板车加上后座椅很适宜小杰出去时使用（因他48斤重抱不动了，真是一个小胖子）。

阿强修过的鞋、自行车和小座椅现在只留存于他的日记中。回想十多年前，我沉浸在经济上行期的一次性消费文化里，并不珍视阿强的修修补补，甚至觉得完全没必要。直到有一天，当我切身体会到“用毕即弃”的人际交往方式带给我极度的不适与失落感，这才惊觉所谓新的消费观也同时深刻地改变了人们对待情感的方式。

如何重建永续美好的生活？我想要的答案也许就在阿强的日记里。

Day 12（9.12）两只大狼狗

作为一名父亲，阿强没有传统严父的高大气质，更多显露的是谨小慎微的形象，这和他165cm的身高很相符。

但是，有一件事让我对阿强的”弱父“形象有了根本改观，而这件事也出现在了他的日记本里：

2011.10.23 夜7时，我们三人去七楼顶端准备观看世博会杭州城大放焰火。不巧忽然之间跑上二只大狼狗。我幸好听阿东讲过，不要惊动打扰它们自然是不会咬人的，别害怕便是了。果然凑效平安无事。空惊慌一场后，立即下电梯回家。8时开海信26吋电视观焰火。

阿强写的日记没有仔细描述我们当时有多紧张。我至今记得，当那没有主人的两只大狼狗围着我们仨转圈圈，周围空气瞬间凝固的感觉。浑身黝黑发亮的大狼狗吐着红红的长舌，伸着鼻头嗅我们的衣服，我的身体迅速变僵而心跳加速。阿强和阿凤也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我能听见时间在腕表上“滴答滴答”走过，我们仨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握在了一起，阿强一直在轻声低语：”不要怕，没事的，站着不动，不会有事的。“

待那两只大狼狗嗅遍了我们全身，不再一直围着我们转圈，阿强示意我和阿凤往回撤，他却仍站在原地，就这样慢慢地我们仨才撤离楼顶天台下电梯回家。从此，我再也不敢去小区的楼顶。但是，阿强的日记告诉我，他并不害怕狼狗，隔天又上顶楼去：

10.25 我早上再去顶层观察，果真又看到两条狗在前几幢房顶了。

阿强，果真人如其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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