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事,我现在想起来手心还冒汗。
程医生翻完检查单,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弹出一个框。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忽然问我:“你爱人是不是叫袁丽蓉?”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五年来,她来过四次。每次都挂便民号,每次都问同一个人的病。三个月前又来了一趟,拿着我的体检报告,求医生想想办法。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二十年没跟我同过房的女人,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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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次卧的窗户朝北,常年照不进太阳。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主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袁丽蓉起床了。
她走路轻,拖鞋蹭着地板,沙沙的。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响,外头脚步声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厨房去了。
这是我们分房睡的第十九年,还是第二十年?记不太清了。日子过得太久,有些事情懒得去数。
我起身穿衣服,拉开次卧的门。走廊窄,她正好从厨房端了碗出来,两人面对面堵在过道里。她往左让了一步,我往右迈了一步,又堵上了。
她没说话,侧过身贴着墙,让我先过。我闻到她身上一股雪花膏的味儿,老牌子,几十年没换过。
“锅里有粥。”她说。
“嗯。”
我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那张脸有点黄,眼窝陷下去了。
最近瘦了不少,裤腰带松了两个扣。
胃又开始隐隐作疼,像有人拿指头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按。
我忍了一会儿,等疼劲儿过去,才拧开水龙头洗脸。
出门的时候,袁丽蓉坐在客厅择菜。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播的是早间新闻。她头也没抬,手指头在菜叶间翻来翻去。
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巷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豆浆的香气飘过来。搁以前我肯定停下来买两根,现在闻着只觉得腻。
到了厂里,陈文强正蹲在门口抽烟。
他三年前中过一次风,命捡回来了,烟却戒不了,只是从一天一包改成三天一根。
见我过来,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
“老孙,你脸色不对。”他站起来,上下打量我,“去医院查了没?”
“查什么查,扛扛就过去了。”
“你就是犟。”他跟着我往车间走,嘴里不停,“我跟你说,我当年就是不当回事,差点没命。你比我小,更得当心。”
我摆摆手,不想听他唠叨。
上午干了两个钟头,胃又开始疼。这次比早上厉害,一阵一阵绞着,后背都冒冷汗。我扶着工作台蹲下来,等了差不多五分钟才缓过来。
中午吃饭,食堂打的红烧肉,我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老陈坐在对面,看我这样,筷子一搁。
“你这样不行,下午请假去趟医院。”
“明天再说。”
“什么明天再说?”他声音大了些,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你媳妇知道吗?”
我没接话。她知不知道?大概知道吧。但她不问,我也不说。这二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晚上到家,袁丽蓉已经做好了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电饭煲里米饭还温着。她给我盛了一碗饭,自己只盛了半碗。
“今天回来得早。”她说。
“嗯,厂里活不多。”
我坐下来吃饭。青菜炒得有点老,但我没吭声。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最近瘦了。”
“天热,没胃口。”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收了碗筷。
我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九点不到就回了次卧。
躺下之后,胃又开始疼。
我摸黑从床头柜里翻出止痛片,干咽了两粒,苦味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
隔壁传来袁丽蓉关灯的声音。门缝底下那条光灭了。屋里彻底黑了。
我闭着眼,忽然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我门口停住了。我等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声。脚步声又远了,回了主卧。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02
第二天早上,胃还是疼。
我没吃早饭,灌了一杯温水就出了门。袁丽蓉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推车,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到了厂里,老陈看我的眼神像看个死人。
“你昨晚上没睡?”
“睡了。”
“那你脸色怎么跟纸似的?”
我懒得理他,换了工作服开始干活。
上午十点多,正蹲着检修一台机器,胃里猛地一抽,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过去。
老陈冲过来一把捞住我胳膊,我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额头的汗珠子往下砸。
“赶紧的,打120!”他冲旁边喊。
“不用。”我喘了几口气,推开他,“歇会儿就好。”
“你歇个屁!”老陈急了,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你今天不去医院,我就给你儿子打电话!”
这句话把我镇住了。孙智宸在省城上班,忙得很,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我最怕的就是麻烦他。
“我自己去。”我扶着工作台站起来,“下午去。”
老陈不放心,非要跟着。我把他摁住了。下午请了假,骑自行车去了县医院。
挂的是消化内科,普通号。
坐诊的大夫看着四十出头,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胸牌上写着“程瑞霖”。
他问了几句,又在我肚子上按了按,眉头皱起来了。
“做个B超,再抽个血。”他开单子的时候头也没抬,“让家属来一下。”
“我自己能做主。”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把单子递过来。
抽完血,我去B超室排队。前面几个人做完就走了,轮到我时,那个做B超的女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半天不说话。
“大夫,有问题吗?”
“你先别说话。”她又滑了一阵,最后拿纸巾让我擦肚子,“去外面等报告。”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大爷在挂水,呼噜打得震天响。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喊我名字,把报告单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上面好多字,看不懂。
回到程医生诊室,他把报告单和血检结果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嘀嗒声。
“你爱人是不是叫袁丽蓉?”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是。”
他转过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系统界面,弹着一条历史记录。他往下滚了滚,又一条,再往下,还有。
“五年前,你爱人拿着你的体检报告来过。”程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那时候指标就不太好了,她让我先看看,说你脾气犟,知道了肯定不来。”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头有点发麻。
“后来她又来过三次。”程医生点开最近的一条,“三个月前,她又拿了你最近的体检报告来,还是挂的便民号。我跟她说不能再拖了,她说再劝劝你。”
我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我没有弯腰去捡。
脑子里全是空的,嗡嗡响。像有人拿锤子在后脑勺上抡了一下。
五年前。五年前她就开始找医生问我的病。五年来她一个人挂号、排队、问诊,回来一个字都没提过。
“你爱人不容易。”程医生把屏幕转回去,看着我,“这次不能再拖了,得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前闪过早上的画面,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推车出门,张了张嘴。
原来她每次都想说。是我从来没给她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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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诊室出来,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
报告单攥在手里,纸边角被我捏出了褶。旁边挂水的大爷已经走了,换了个抱小孩的年轻媳妇,孩子哭得哇哇叫。我听着那哭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摔了一下,屏幕裂了条缝,还能用。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孙智宸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怎么跟儿子说?说你爸可能得了不好的病?说你妈瞒了五年?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骑上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袁丽蓉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看了一眼。
“今天回来得早。”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响,接着是铲子翻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我听了快三十年,今天听着格外刺耳。
她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碗紫菜汤。
“吃饭。”
我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胃里堵得慌,吃不下。
袁丽蓉看了我一眼,也放下了筷子。
“你今天去医院了?”
我没说话。
“老陈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很轻,“说你上午差点晕倒。”
原来老陈还是给她打了电话。我攥着筷子,指头关节发白。
“查出什么了?”
“没查出什么。”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是胃不好,开了点药。”
我转身进了次卧,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袁丽蓉收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我听见她走到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脚步声又远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上周她给换的,还带着洗衣粉的味儿。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孙智宸发来的微信:“爸,老陈叔给我打电话了。我明天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可是心里清楚,他明天肯定会回来。
这孩子跟他妈一样,看着闷,其实主意正得很。
04
孙智宸第二天中午到的家。他背着个双肩包,进门的时候喘着粗气,脸晒得通红。
“爸。”
他放下包,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袁丽蓉从厨房出来,接过他的包,问吃了没有。他说在火车上吃了,然后转头看着我。
“去县医院查了吗?”
“查了,没事。”
“没事你脸色这样?”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老陈叔说你差点栽在车间里。”
“他夸张了。”
“爸。”孙智宸声音沉下来,“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袁丽蓉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我挂了明天的号。”孙智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县医院消化内科,程瑞霖医生的号。我托同学问的,这个医生看得好。”
程瑞霖。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是昨天那个医生。
“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
“不用。”
“爸!”孙智宸声音大了些,“你当年就是这么对我妈的,什么都不让管,什么都自己扛。结果呢?”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我抬头看他,他站在客厅中间,眼圈有点红。这孩子平时话不多,今天算是把攒了多年的话说出来了。
袁丽蓉从厨房走过来,拉了拉孙智宸的胳膊。
“别跟你爸吵。”
“我没吵。”孙智宸别过头去,“我就是不明白,有病为什么不去看?”
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过了一会儿,袁丽蓉说了一句话。
“去吧,我陪你去。”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孙智宸身后,手还搭在儿子胳膊上,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我很久没见过了,有点着急,有点担心,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想起昨天程医生说的话。五年前她就去过,三个月前又去过。她一直在等我开口,等我让她陪。
“我自己骑车去。”我说。
“我跟你一起。”孙智宸接得很快。
“不用,你陪你妈在家。”
我站起来,进了次卧。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孙智宸和袁丽蓉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袁丽蓉在厨房。她背对着我,听见我推车的声音,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骑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太阳刚出来,照得她头发发白。
我转过头,蹬着车往医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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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县医院消化内科在三楼。我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了好几个人。程医生诊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个老太太在问诊,声音很大,隔老远都能听见。
我在门口椅子上坐下来等。
手心有点潮,在裤子上蹭了蹭。
昨天回家之后,我把程医生说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晚上。
她去过四次,四次。
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挂便民号,排队,问诊,再一个人回来。
回来之后照样做饭、洗衣、看电视,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
她怎么做到的?
我脑子里正乱着,护士喊了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进了诊室。
程医生看见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他调出昨天的检查结果,又看了看我,问了一句。
“你爱人今天没来?”
“没来。”
他沉默了一下,把检查单摊开。
“血检指标不好,B超显示胃部有占位。”他语气很平,“需要住院做胃镜取活检,进一步确诊。”
我听着,没说话。
“我先给你开住院单。”他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你回去跟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办住院。”
“大夫。”我开口叫住他。
他抬起头。
“她……我老婆,之前来找你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程医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了我几秒钟,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第一次来是五年前,拿的是你们单位体检的报告,那时候有几项指标就偏高了。她说你不肯复查,问我能不能先看看,有没有大问题。”
他顿了顿。
“我告诉她最好来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她点头说好,但后来一直没来。”
“第二次是两年前,还是拿的报告。我跟她说不能再拖了,她当时眼睛就红了。”
“第三次是一年前,拿的是新的体检报告。我跟她说情况不太好了,得尽快来。她说她知道,但她劝不动你。”
“第四次是三个月前。”程医生看着我,“她挂的便民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你的体检报告,指着上面几个指标问我,是不是很严重。”
“我说是,必须尽快来。她问我,如果她想办法把你带来,能不能先别告诉你实际情况。她怕你知道了不肯治。”
诊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只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吵。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指头粗,掌心的茧子硬邦邦的。此刻它们在抖。
“你有个好老婆。”程医生说。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嗓子眼堵得厉害,一开口怕声音不对。
从诊室出来,我拿着住院单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护士推着车,家属扶着病人。
我靠着墙,把那张住院单折起来,又打开,又折起来。
手机响了。孙智宸打来的。
“爸,查得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走廊里很吵,旁边有个小孩在哭,有人在喊护士。
“爸?”
“没事。”我清了清嗓子,“开了点药,让我回去吃。”
“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慢慢走下楼梯。三楼到一楼,四十八级台阶,我数着走的。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照在脸上。
我推着自行车,没有骑,一路推着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推车出门,张了张嘴。
原来她每次都想说。
是我从来没给她机会。
06
回到家,袁丽蓉不在。孙智宸也不在,大概是出去买菜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看主卧的门。那扇门平时总是关着的,今天虚掩着。我走过去,推开了。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旁边放着老花镜和一本翻旧了的日历。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那种,红双喜的图案,漆都掉了好几块。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是我五年前的单位体检报告,纸页发黄了,边角折了又折。
有几个指标被红笔画了圈,旁边用铅笔写着小字:“偏高,要注意。”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的笔迹。
底下压着三年前的、两年前的、去年的,还有今年年初的。
每一张都有标记,每一张都折了角。
最新的一张是三个月前的,上面红笔圈了五六个圈,铅笔字写了一大段:“程医生说必须来医院,不能再拖。他不肯,怎么办。”
最底下压着一个软皮本子,黑色封皮磨得发白。翻开,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日期。
“2019年3月,血压140/90,偏高。4月,135/85。5月,138/88。”
“2020年,血糖6.1,偏高。6月,5.8。”
“2021年,他说胃不舒服,吃了两天稀饭。10月,瘦了五斤。”
“2022年,单位体检没去,我替他拿的报告。转氨酶偏高。”
“2023年,又瘦了。他说没事。我挂了下周的号,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最后一页写着:“他不肯去医院,我只能自己先问清楚。程医生说再拖会出大事。”
我坐在她床边,本子摊在膝盖上。手在抖,纸页也跟着抖。
我想起来,五年前单位体检那次,报告发下来我随手扔在茶几上,看都没看。后来找不到了,我以为弄丢了,也没在意。原来是她收走了。
我想起来,这两年她偶尔会问我“最近胃还疼不疼”,我总是不耐烦地说“不疼了”。她就不问了。
我想起来,去年冬天有天晚上我胃疼得睡不着,起来找药。
客厅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
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看电视”。
现在想想,电视根本没开。
她是在等我。
我合上本子,放回铁皮盒子里。盒子盖上印着红双喜,已经褪成了粉色。
院子里传来孙智宸说话的声音,他们回来了。我把盒子放回床头柜,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手心是湿的。
走出主卧,正好撞见袁丽蓉从外面进来。她手里提着菜,看见我从主卧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面对面站着。走廊还是那么窄。
“你……”她开口。
“程医生给我开了住院单。”我说。
她手里的菜袋子晃了一下,塑料袋哗啦响。
“什么时候去?”
“明天。”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菜。过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我去做饭。”
她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我站在走廊里,听见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孙智宸从外面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
“爸,怎么了?”
“没事。”我拍了拍他肩膀,“明天陪我去趟医院。”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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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饭吃得很安静。孙智宸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我和袁丽蓉。袁丽蓉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吃完饭,孙智宸抢着收了碗筷,说让我们歇着。他进了厨房,水声又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袁丽蓉坐在另一头。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我们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过了一会儿,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软皮本子,放在茶几上。
袁丽蓉看见本子,手停住了。
“你翻我东西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电视里主持人在笑,笑得很大声。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什么时候开始记的?”我问。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拇指抠着食指的指甲。
“五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第一次是替你拿体检报告,程医生看了说不太好。我就想,你不肯去,我去替你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跟你说,你听吗?”
她抬起头看我。客厅灯不算亮,照得她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二十年前你说你的事不用我管。”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记着呢。但后来想想,你是我男人,我不管谁管?你又不肯让我明着管,我只能偷偷来。”
我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头关节发白。
“你胃疼了半年,我每天做饭都少放油少放盐。你不吃早饭,我就把粥温在锅里。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低头擦了擦眼角。没哭出声来,就是眼泪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跟程医生说了,不管花多少钱,都要给你治。”她吸了吸鼻子,“我存了五万块钱,在存折里,够不够?”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几次,一个字也出不来。
孙智宸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妈在擦眼泪,站住了。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爸,明天我陪你去办住院。”他声音有点哑,“妈也去。”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次卧。袁丽蓉进主卧的时候,我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睡床,我坐这儿。”
她看了我一会儿,上床躺下了,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后半夜有点凉,我从柜子里拿了件外套搭在身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红双喜的铁皮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