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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八十八岁那年,六个舅舅一起说,不接她回去。
那天是周六,县城下着细雨。我赶到外婆旧房时,客厅里坐满了人。大舅陆建业靠着门框,二舅陆建平站在窗边,其他几个舅舅挤在旧沙发上,谁也没看谁。
许淑珍坐在藤椅里,身上盖着一条灰毛毯。她手里捏着拐杖,脸色安静得很,像这场争执和她没有关系。
“妈,还是按上次说的办。”大舅低声说,“我们几个轮着来,谁家有空谁接。”
“轮了半年,轮出什么了?”四舅陆建华把烟按进烟灰缸,“我跑车一天到晚没准点,家里也不是没人管。”
五舅陆建成没吭声,只把头偏向一边。六舅陆建安攥着一串钥匙,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
“你们都不管,是这个意思吗?”
屋里没人回答。外婆抬起眼,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
“文静,别说他们。儿子们也有自己的日子。”
这句话听着体谅,落在我耳朵里,却比责骂更难受。
我看着六个舅舅。他们不是没照料过外婆。大舅曾在这间旧房里住了两年,二舅最早搬走,三舅每月送米面,四舅接过几次看病的活,五舅和六舅也都来过。
可现在,他们的态度竟出奇一致。
我想到三年前去世的母亲陆秀英。她临走前还惦记着娘家,说她不在了,几个哥哥更要照应老人。
这句话压在我心里,到今天才像找到了出口。
“她跟我回家。”我说。
外婆抬头,手指在毛毯边上停住。
大舅皱眉:“文静,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你们不愿意管,我管。”
陆建平终于转过身。他看了我一眼,声音不高:“别只听她说的。”
我心里一沉:“二舅,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以后你会知道。”
外婆拄着拐杖站起来,背有些弯,动作却很稳。她朝几个儿子笑了笑,说自己东西不多,带几件换洗衣裳就行。
我替她拎起布袋,回头看见六个人都没有挽留。
那一刻,我认定他们把一个八十八岁的老人推到了门外。
车开出巷子时,外婆一直望着窗外。旧房的木门在雨里慢慢合上,门缝里那盏昏黄的灯,很快只剩一条细线。
“外婆,跟我回去,以后我照顾你。”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是秀英的女儿,心跟她一样软。”
我握紧方向盘,没有接话。那时我只觉得,这件事终于该由我来补上。
01
外婆住进我家后,陈建国把书房里的工具箱一件件搬到维修店,给她腾出一张床。
那间房原本是陈悦回家住时用的。女儿已经工作,在县幼儿园教小班,平时回来得少。她知道外婆要住进来,只说把自己的衣服收走,床单换成厚一点的。
搬家那天,许淑珍带来的东西不多。两套棉衣,一只搪瓷缸,几本旧相册,还有一个装针线的铁盒。
她把铁盒放在床头,叮嘱我别乱动。
“里面都是些零碎东西,找不着了又要麻烦你。”
“我知道,您放心放着。”
她笑了笑,低头把缝衣针插回布垫里。动作慢,却没有一针落错。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窗户漏风,过两天给她装一层塑料膜。
外婆赶紧摆手:“别费钱,县城的冬天也没那么冷。”
“塑料膜能值几个钱。”他说着,转身去量窗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热。外婆刚来,家里每个人都在让步。建国让出了书房,陈悦改了接送路线,我也每天早晚买菜,按她的口味做饭。
她吃饭很省,一碗粥喝半天,菜只夹靠近自己的一小块。
“多吃点。”我把鱼肉拨到她碗里。
“够了,别给我夹。你们年轻人挣钱也不容易。”
她说完,又把鱼肉夹回我碗里。陈建国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我越来越觉得舅舅们过分。老人明明这样懂事,他们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外婆从不主动提儿子。她只在吃完饭后,坐在阳台的小凳上晒太阳。
有一回我问她:“大舅他们最近来电话了吗?”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望着楼下卖菜的三轮车。
“没有吧。你忙你的,不用管他们。”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们有没有打听我住得习不习惯?”
我愣了一下。
“没有。”
“哦。”
她点点头,继续看楼下。那声哦很轻,我却听得清楚。
我给几个舅舅挨个打电话,语气比平时硬。
大舅接得快,听见是我,先叹了口气。
“文静,老人愿意跟你住,就先住着。缺什么你说。”
“她缺的是儿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不是不管。”
“那你们来看看她。”
“过几天吧。”
我没再往下说,直接挂了电话。
二舅的电话没人接。三舅说店里忙,四舅说最近车少,五舅在后厨,六舅只问外婆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把这些话告诉外婆,她听完笑了笑。
“他们都有难处。”
“您还替他们说话。”
“我是他们的妈,不替他们说,替谁说?”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怜惜慢慢变成了更深的不满。她越是替他们遮掩,我越觉得那些人亏欠她。
入冬以后,外婆开始帮着做些小事。她会把我换下来的衣服叠好,会在我出门前提醒带伞,也会把陈建国的袜子单独放在篮子里。
陈悦第一次在家吃饭时,她特意炖了鸡蛋羹。
“外婆,我不饿,您自己吃。”
“幼儿园孩子多,哪能不饿。你小时候也是这么瘦。”
陈悦低头吃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我坐在旁边,觉得这一幕安稳得很。母亲走后,家里很久没有这种长辈在等人的感觉。
母亲去世已经三年了。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少做了些什么。她住院时,我忙着超市盘账,只在晚上过去坐一会儿。她临走前想回家,我却没能把她接回来。
这些话我没告诉外婆。可我知道,照顾她不只是因为她是老人,也是因为她是母亲的妈妈。
一个月后,外婆问起旧房。
“那边的水电关了吗?”
“六舅会去看的。”
“建安啊。”她低低念了一声。
“您想他了?”
她摇头:“没有。就是问问。”
又过了几天,她问大舅有没有来过,又问二舅是否打听过她的腿。每次我说没有,她都说没事,转身却把窗帘往里拉了一点。
她不说想他们,却总问他们有没有想起她。
那时我只当老人嘴硬,怕给儿女添麻烦。她越这样,我越替她难受,也越觉得自己接她回来是做对了。
02
外婆住进我家第三个月,家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动静。
她白天很安静,吃完饭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到了晚上,等我们都睡下,客厅里的电话却常常响起来。
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多。
我被铃声惊醒,听见外婆拖着鞋走出房间。她没有开灯,摸索着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建业,是我。”
我坐在床边,隔着半掩的门听了一会儿。外婆说了几句,忽然不再出声。过了不到一分钟,电话断了。
第二天早饭时,我问她谁打来的。
她把咸菜夹进粥里,神情平常。
“没人,可能是碰着了。”
“我听见您叫大舅名字了。”
“他问你们睡没睡,我说都睡了。”
“他怎么半夜问这个?”
外婆笑了笑:“老人家了,想起什么就打个电话。”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也不好再追问。
可之后,电话隔三差五响一次。有时是晚上十一点,有时接近两点。外婆接电话从不去房间,总坐在客厅的小凳上,背对着卧室。
我只要起身靠近,她便马上挂断。
有一回,我刚走到餐桌边,外婆已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谁的电话?”
“推销的。”
“这么晚还有推销?”
她看了我一眼,端起水杯慢慢喝。
“说错了,是建成。”
“那怎么挂了?”
“他忙,没说几句。”
说完,她把手机塞进衣袋,低头抹桌面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白天她仍旧和从前一样。陈建国修东西回来,她会把热水放在桌上,问他店里生意好不好。陈悦周末回家,她会给女儿留一碗汤,叮嘱她少吃外卖。
可她开始记着门外的脚步声。
楼道里有人上楼,她会抬头看门。听见钥匙碰到锁孔,脸上的笑先出来,发现只是隔壁住户,又慢慢收回去。
我问她是不是想回旧房看看,她立刻摇头。
“那地方空着,回去干什么?”
“那您想几个舅舅吗?”
“他们忙。”
她每次都这么说。
有天晚上,六舅陆建安打来电话。外婆正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桌上,我顺手接了。
“文静,妈睡了吗?”
“还没,您找她有事?”
“没什么,就问问她最近吃药没有。”
“她挺好的。”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家里最近还顺当吧?”
我觉得奇怪:“当然顺当。”
“那就好。”
他很快挂了电话。外婆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谁?”
“六舅。他问您吃药没有。”
她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还问别的了吗?”
“没有。”
“哦。”
外婆走到桌边,把手机拿起来,翻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文静,你别跟他们说家里的小事。”
“什么小事?”
“锅坏了,谁晚回家,悦悦哪天没回来。这些都别说。”
我看着她:“他们问,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
“家里人之间,话传来传去,容易让人误会。”
她说这话时,神色很认真。随后又补了一句:“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心里一软,觉得她到底还是替我着想。
可没过两天,三舅陆建军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文静,你们家是不是总让妈一个人吃饭?”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没有,她跟我们一起吃。”
“她说你们晚上关门早,没人陪她。”
“她没这么说。”
“那可能是我听岔了。”
三舅声音顿了顿,又问:“建国是不是不太愿意她住你们家?”
我看了一眼正在修水龙头的陈建国。他袖口卷到手肘,脚边放着一盆拆下来的零件。
“你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妈有时候说话,你也别太当真。”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
“既然别当真,你还来问我?”
三舅没有接,匆匆说店里有人,便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四舅又打来。他问外婆有没有摔过,问陈悦是不是嫌家里挤,还问我最近是不是常和建国吵架。
问题一件接一件,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放下电话时,外婆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她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谁打来的?”
“几个舅舅。”
“他们说什么?”
“问家里的事。”
外婆低头掰掉橘子上的白丝。
“我就知道,他们还是惦记你。”
我看着她:“他们是惦记您,还是惦记我家?”
外婆的手指顿了顿,随即笑了。
“都是一家人,哪分得那么清。”
她把那半个橘子放到我手里,自己却没有吃。
后来,大舅说外婆告诉他,陈建国嫌她烧煤费钱。四舅却说,外婆说我嫌她每天吃得多。六舅来电话时,又提到外婆说陈悦不愿意回家。
可这些事情,和我听见的并不一样。
陈建国从没提过煤钱,陈悦周末还专门给外婆买了软底鞋。我也只是有一次提醒外婆少喝浓茶,怕她晚上睡不着。
同一件小事,换到不同的人嘴里,时间总会错开一点,人物也会变。
我把这些疑问压在心里,没有告诉舅舅们。
外婆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窗外的天暗下来,她忽然问我:
“大舅今天还问我吗?”
“问了。”
“二舅呢?”
“没问。”
她低下头,杯沿贴着嘴唇,却没有喝。
过了片刻,她像是不经意地说:“建平这个人,心最硬。”
我说:“二舅本来就很少联系。”
“是啊,最早就不来了。”
她说完便转过脸去,看着楼下亮起的路灯。
那天夜里,电话又响了。
我从卧室出来时,外婆已经接通。她看见我,背过身去,声音压得更低。
我站在走廊的暗处,没有再往前。
03
那通电话之后,我没有立刻回卧室。
外婆背对着我坐在客厅,手机贴在耳边,肩膀微微缩着。她说话很轻,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几句“别吵”“我没事”。
我站在走廊尽头,脚下的拖鞋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几分钟,她挂断电话,抬头看见我,脸上马上有了笑。
“还没睡?”
“刚醒。”
“年纪大了,睡不踏实,别管我。”
我点了点头,回房后却一直没合眼。天快亮时,外婆才蹑手蹑脚回到床上。
第二天中午,三舅陆建军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不好,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放在鞋柜上就问:“妈,你跟赵琴说什么了?”
外婆正在择菜,听见这话,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
“我没说什么。”
“她说你讲她进过你房间,还问过金镯子放哪儿。”
外婆抬起头,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只是找不到东西,问她有没有看见。她要是没拿,急什么?”
“妈,赵琴根本没碰过你的东西。”
“她有没有碰,你们都替她说话。”
陆建军的声音高了起来。外婆没有顶嘴,只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豆角捡起来,放回盆里。
我看不下去,挡在他们中间。
“三舅,外婆说的是丢了东西,不是认定谁拿的。”
“文静,你不知道她怎么跟赵琴说的。”
“那你也不能冲她嚷。”
陆建军盯着我,嘴唇抿得很紧。最后他抓起苹果袋,转身出了门。
外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你别怪你三舅。”她说,“他媳妇脾气不好,受不得委屈。”
我给她倒了杯水:“您那只镯子什么时候不见的?”
“早就找不到了。”
“在哪儿最后见的?”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
“年纪大了,记不清。”
话音刚落,三舅又打电话来,问她有没有说陆浩。
外婆看了我一眼,说没有。
下午,陆浩亲自过来了。
他三十三岁,在物流公司做调度,平时说话利索,见人总带着笑。那天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箱牛奶,脸色却难看。
“外婆,您为什么跟我爸说,我骂您老不死?”
外婆愣愣看着他。
“你没说过?”
“没有。”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您当着我妈的面说的。”
外婆垂下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耳朵不好,听错一句话,也值得你们这样问我吗?”
陆浩站在原地,手指在牛奶箱边缘来回摩擦。
“我只是想问清楚。”
“清楚了,你走吧。”
外婆说得很平静,眼神却始终落在地上。
陆浩没再说话,拎着牛奶出了门。那箱东西后来一直放在门边,直到纸盒受潮,底部塌了一个角。
三舅晚上又来电话,说陆浩回家后和他吵了一架,还问我是不是在背后挑拨。
我气得把电话按断。
外婆靠在沙发上,轻声说:“别跟他们争,都是我的错。”
“您没错。”
“我要是没问那只镯子,赵琴也不会生气。”
“我说了,您只是问问。”
她伸手拉住我的袖口,像怕我也离开。
“文静,你真像你妈。”
这句话让我一下软了下来。
几天后,四舅陆建华带着妻子来过一次。两个人一进门就互相埋怨,谁也不肯先看外婆。
外婆把一碟切好的梨推到他们面前。
“建华最近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四舅妻子脸色一变:“妈,您跟谁说他没吃饭?”
外婆立刻摆手:“我没说。”
“您刚才明明问我,他是不是把钱都花在车上了。”
“我只是关心他。”
四舅把手里的车钥匙拍在桌上,问妻子是不是又去娘家告状。两个人吵到最后,连外婆准备的梨都没动一块。
外婆始终不插话,只在他们摔门离开后,慢慢把梨端回厨房。
奇怪的是,每次有人来质问她,她整个人都会显得比平时有精神。眼睛亮一些,背也直一些。等人走了,她又恢复那副安静疲惫的样子。
我把这些变化归结为老人见到儿女后的高兴。
可家里越来越不安稳。
五舅陆建成打来电话,说外婆告诉他,赵琴已经把金镯送回去了。三舅却说,外婆从没承认那东西在赵琴手里。六舅又问我,外婆是不是故意把几家人叫到一起。
我听得心烦,直接说:“她只是想让你们多来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文静,你别把所有事都想得这么简单。”
我没给他继续说的机会。
那天晚上,外婆坐在阳台上剥花生。她把一颗颗花生仁摆在小碟里,分得很整齐。
“今天他们都来过电话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听你的声音就知道。”
她笑了笑,又问:“建军还生气吗?”
“您关心他,为什么不自己问?”
外婆捏碎一颗花生壳,细小的碎屑落在裙子上。
“我问了,他们又要吵。”
“他们已经在吵了。”
外婆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女人家过日子,最怕家里不安生。”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脸,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说别人。
04
事情很快烧到了我家。
那天早晨,陈悦急着去幼儿园,站在厨房门口翻包。她找了两遍,脸色越来越急。
“妈,我放在这里的药呢?”
外婆坐在餐桌旁喝粥,听见后抬了抬眼。
“什么药?”
“胃药,还有一板止痛片。”
“我没动。”
陈悦打开橱柜,把几个瓶子拿出来,又蹲在地上看抽屉。
外婆放下勺子,慢慢说:“昨天晚上我看见你把药拿进房间了。”
陈悦停住:“我没有。”
“可能是我记错了。”
“外婆,您别总说可能。”
陈悦语气不重,只是累。外婆的脸却立刻垮下来,手扶住桌沿。
“我说话你不爱听,就当我没说。”
陈悦看了我一眼,拿起包走了。
那天中午,她在幼儿园找到药。原来前一天收拾孩子们的美术材料时,她顺手放进了外套口袋,回家后又把外套挂在门后。
我把这事告诉外婆,她只是点头。
“找到了就好。”
“以后没看清楚的事,别随便说。”
她抬眼看我,神色很快又软下去。
“我也是怕她吃错药。”
我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陈建国回来得晚,手上沾着黑色机油。外婆等他坐下,忽然问:“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住在这里很麻烦?”
陈建国擦手的动作停了。
“没有。”
“你白天在店里,晚上回来还要照顾我,房间也让给我。要是嫌累,直说就行。”
“我没这么说。”
“可你昨天跟文静说,家里多一个人,水电都要多花。”
陈建国看向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当时正在盛汤,手里的勺子碰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你不是说过,冬天取暖费会涨吗?”
“我说的是店里的电费。”
外婆低下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算了,都是我听错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给你们添笑话。”
陈建国把抹布放下:“妈,没人笑话您。”
“你不用哄我。”
“我没哄。”
两句话撞在一起,屋里立刻没了声音。
我看着外婆的眼泪,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陈建国却站了起来,拿起外套。
“我先去店里。”
“饭还没吃。”我说。
“没胃口。”
门关上后,外婆仍坐在桌边。她把那碗汤端到自己面前,小口喝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追到门口,陈建国已经走到楼梯拐角。
“你跟妈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她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
“她年纪大了。”
陈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文静,年纪大不是一句话都不能问。”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心里先起了火。
“她住进来才几个月,你就嫌她。”
“我没有嫌她。”
“那你摆脸色给谁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陈建国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再争。
第二天,陈悦没有回家吃饭。
她在电话里说,最近幼儿园要排节目,晚上住同事家方便。
外婆听见后,连连说别耽误孩子工作。
可等我把电话放下,她又轻声问:“悦悦是不是不愿意回来?”
“她忙。”
“她以前周末都回来的。”
“以后会回。”
“你别为难她。”
我压低声音:“您别总把话说得像我们在赶您。”
外婆怔住,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转身回房,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旧毛衣。
“我回旧房住几天吧。”
“您别闹。”
“我不是闹。我住在这里,大家都不自在。”
“陈悦只是工作忙,建国也只是累。”
“你看,你也觉得他们累。”
外婆说得很轻,像是在替我找理由。
我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当天晚上,大舅打来电话,说外婆告诉他陈建国在厨房推了她一下。
我看了一眼正在店里接待顾客的陈建国。他那会儿根本不在家。
“他什么时候推您了?”我走到外婆面前。
外婆的手指绕着毛衣边缘,慢慢缩成一团。
“没推,可能是我站不稳。”
“您刚刚明明说他推您。”
“我说错了。”
大舅在电话那头急了:“文静,你别逼她。”
“我问清楚怎么了?”
“她都这样了,你还要她怎么说?”
我挂断电话,胸口起伏得厉害。
陈建国深夜才回来。我把事情告诉他,他站在玄关换鞋,沉默了很久。
“我没碰她。”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道歉?”
我看着他:“她受了惊吓,你说句软话不行吗?”
“我没做过,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她是老人。”
陈建国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疲惫以外的东西。
“所以只要她说了,我就得认?”
我没有回答。
他把鞋放到柜子里,动作很慢。
“文静,送她回去吧。”
“你说什么?”
“送回旧房。或者找个白天有人照看的地方。”
“她是我外婆。”
“她也是你舅舅的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耳朵发疼。
“你终于说出来了。你跟他们一样,都嫌她。”
陈建国没有辩解,转身进了书房。那晚他没有再出来。
第二天早晨,陈悦拖着行李回家,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
她把备用钥匙放到鞋柜上。
“妈,我先住老师宿舍。”
“你也要走?”
陈悦看了外婆房门一眼,声音很轻。
“我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来说什么。”
我想拦她,可外婆已经从房里走出来。
“别拦孩子,工作要紧。”
陈悦点点头,提着箱子下楼。
楼道里传来轮子磕碰台阶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回头看见外婆站在门边,脸上没有眼泪,只是把那件旧毛衣抱得很紧。
中午,她忽然对我说:“文静,要不把你舅舅们叫来吧。”
“叫他们干什么?”
“让他们把我接回去。”
我心里一松,以为她终于愿意回旧房。
可她接着说:“你们家已经容不下我了。”
05
外婆提出回旧房后,我连着两晚没有睡好。
她说得轻巧,真要收拾东西时,却只把那几件旧衣服叠了又叠。铁盒、相册、搪瓷缸,一样样摆在床边,像在等谁来挽留。
我给六个舅舅打电话,让他们一起商量照料的事。
大舅先说自己愿意接,可他家离医院远,老伴腿脚也不好。三舅说可以轮班,四舅说只能负责白天,五舅愿意每周送两次饭,六舅则提出找个附近的护工。
二舅接了电话,只问:“她自己愿意回去吗?”
“她说愿意。”
“那就按她说的办。”
他说完便挂了。
我心里不舒服,却还是把大家叫到外婆家。
旧房的客厅比从前更空,墙角落着一层灰。几个舅舅坐成一圈,谁也没有先提过去那些争执。
外婆坐在藤椅里,手上搭着毛毯。
“你们别因为我吵。”她说。
“没人要吵。”大舅看着地面,“先把日子安排好。”
他们最后定下了轮班。大舅负责周一和周二,三舅负责周三,五舅和六舅各管一天,四舅负责买菜。二舅不在表上,却答应每月送一次药。
我听着这些安排,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终于松了一点。
外婆也笑了。
“这样就好,别麻烦文静一家。”
回家后,陈建国没有再提送走她。他把书房门上的锁换了,说明天去买一张折叠桌,放在客厅给自己修东西。
陈悦周末回来取衣服,站在门口问外婆睡得好不好。
外婆拉住她的手,说:“都怪我,让你们家不得安宁。”
陈悦没有接话,只把一袋水果放到桌上。
那几天家里安静下来,像一场大雨过去,地面还湿着,却已经能看见天光。
我甚至觉得,是自己之前太紧张了。
事情也许只是老人记性差,舅舅们性子急,陈建国又不善于说软话。只要大家愿意坐下来,日子总能重新排好。
可第四天晚上,我拆洗外婆的枕套。
那只枕套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薄。我拿剪刀拆开夹层时,里面忽然掉出一件硬东西,砸在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停住了。
是那只金镯。
外婆说不见了很久,赵琴也因此被几个舅舅轮番追问的金镯,竟从枕套的夹层里掉了出来。
镯子上还沾着细碎的棉絮,边缘有几道旧划痕。我用纸巾捧起来,手心一阵发凉。
枕套的内层针脚很密,明显是后来重新缝过的。那段线颜色比布料深,针脚也比旁边整齐。
我把枕套翻过来,想看清楚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一张折叠的纸片从缝隙里滑出来,落在了我的膝盖上。
纸片不大,边缘被磨得起毛。
上面写着六个舅舅的名字。
陆建业,陆建平,陆建军,陆建华,陆建成,陆建安。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话。
有的写着家里没人照应,有的写着谁不肯来看她,有的写着谁说过难听话。字迹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是外婆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前面五行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只有陆建安后面空着。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一阵发麻。那些话不像随手记的,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安排。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声。
陈建国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手里捏着纸片,脚边放着金镯。
“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几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先问清楚。”
“问谁?”
“问妈。”
我把金镯和纸片攥在手里,走到外婆房门口。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建平,是我。”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外婆说了几句,忽然哭了起来。
“我没说建国推我,是他自己碰到我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急急说道:“你们别都来,我不想让文静为难。”
我推门进去时,她立刻把手机放下。
“外婆,您刚才说什么?”
她脸上的泪还没擦干,手却已经伸过来,想拿走我手里的东西。
“你怎么把我的东西翻出来了?”
“这只镯子为什么在枕套里?”
她看着金镯,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不记得。”
“纸上的话呢?”
“年纪大了,随便写的。”
“那为什么有五个勾?”
外婆往后靠在床头,眼神一下变得浑浊。
“文静,我头疼。”
我站在床边,第一次没有马上伸手扶她。
手机又响了。
是二舅陆建平打来的。
我接通后,他只问了一句:“她刚才是不是又说建国推她?”
“是。”
“六家人已经在路上。”
我看向门口。陈建国站在那里,脸色比夜色还沉。
外婆抱着被子,细声细气地说:“你们别来了,都是误会。”
可楼下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先是一个,随后变成一阵。
我低头看着那只金镯,又看向纸片上五个已经画下的勾。
陈建国站在门口,只问我:“文静,今晚你还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