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
谢文博冷笑,说房子存款都是他的。
我冲进厨房,从米缸底摸出塑料袋裹着的存折,手指发抖。
窗外雨声很密,敲在玻璃上像有人一下一下捶着我的心口。
我想起二十年前老电影里那个女人,被赶出门时只拎着一只皮箱,站在雨里回头看,楼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我站在大厅,手机响了。
儿子发来一句:“妈,爸说你要离婚,别闹了行吗?”我没回。
更狠的事,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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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做了六个菜。
红烧肉、糖醋鱼、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一盘卤牛肉,还有一锅排骨汤。
谢宇爱喝排骨汤,谢文博爱吃红烧肉。
我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三点,厨房里热气腾腾,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
谢宇中午发了个红包,八十八块,附一句“妈生日快乐”。他在外地上大四,说最近在忙毕业设计。我收了红包,回了个笑脸。
谢文博没回来。
晚上七点,婆婆谢兰英从房间里出来,拄着拐杖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菜,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太咸了。”
我没说话,把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文博又加班?”她问。
“嗯。”
“他忙,你别老催他。”婆婆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男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女人要把家守好。”
我扒了两口饭,没接话。
婆婆吃完回了房间。我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塞进冰箱。收拾完厨房已经快九点,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旧皮箱,想找件厚毛衣。
皮箱里翻出一本塑料封皮的相册,夹层里掉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纺织厂的工作证,照片上的我二十八岁,扎着马尾,眼睛亮堂。
另一张是电影票根,纸面发黄,字迹模糊了,只看得清“1998年7月12日”。
那年我刚进厂两年,是质检员,三班倒。
谢文博在厂门口摆摊卖建材,每次路过都朝我笑。
有一次他请我看电影,散场后问我:“跟我过日子,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信了。
后来厂子改制,买断工龄能拿六万块。谢文博说要做生意,我把钱全给了他。他写了一张借条,按了手印,说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我。
那张借条现在还在皮箱夹层里。我翻出来看了一眼,纸已经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十一点,门锁响了。
谢文博回来,身上一股酒味,衬衫领口蹭了一道口红印。
我站在卧室门口,他抬眼看见我,愣了一下,很快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还没睡?”
他绕过我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我站在原地,闻见空气里残留的香水味,甜腻腻的,跟洗发水完全不一样。
我没问。
回到床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张借条和电影票根放在枕头底下,硌得慌。
我想起三年前,我第一次提离婚,母亲朱秀娟在电话里劝了我半个钟头。
“你离了婚住哪儿?房子是人家的,钱你也没攒下。忍忍吧,等小宇考上大学再说。”
那时候谢宇正读高三。我就忍了。
现在谢宇大四了。
可我还是没敢离。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连家里存款有多少都不知道。
房本放在谢文博书桌抽屉里,我没翻过。
每个月他给我三千块生活费,菜钱、水电、婆婆的药钱都从这里出,月底剩多少算多少,我攒了几年才攒了两万多,藏在米缸底下的塑料袋里。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底。
第二天早上,谢文博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我站在客厅擦桌子。
“今天去店里对账,晚上别等我。”
他开门走了。
我放下抹布,走进书房,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房本压在一摞收据底下,红色封皮。
我翻开第一页,产权人那一栏只有三个字:谢文博。
共有人那里是空白的。
我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手有点发凉。结婚二十年,房子是婚后第七年买的,首付里还有我那六万块买断工龄的钱。可本子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把房本放回去,抽屉关好,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小区里有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晃眼。
手机响了,是刘蓓发来的语音。
“丽敏,下午来我店里不?我新进了几匹布料,你帮我看看颜色。”
我回了一个字:“来。”
刘蓓是我在纺织厂时候的同事,厂子倒闭后她开了间改衣店,手艺好,人脉广,日子过得比我硬气。
她离过一次婚,前夫卷了钱跑了,她自己拉扯女儿长大,硬是把一间小铺子做成了街坊都认的老店。
下午两点,我到了刘蓓店里。铺面不大,靠墙一排衣架挂满了改好的衣服,缝纫机嗡嗡响着。她见我进来,关了机器,从桌子底下掏出一袋橘子。
“尝尝,我闺女寄来的。”
我剥了一个,坐在旁边看她干活。
“你脸色不好,”刘蓓头也没抬,剪着线头,“又跟老谢吵架了?”
“没吵。”
“那就是连吵都懒得吵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房本的事说了。刘蓓放下剪刀,看着我。
“你傻呀。婚后买的房,就算只写他一个人名字,也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连家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那就查。”刘蓓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你听我的,从今天开始,每个月攒点私房钱。别嫌少,积少成多。再学一门手艺,你看我这店,活儿都接不完。你以前在厂里就是质检员,手巧,学缝纫快得很。”
她站起来,从架子上扯下一件改了一半的衬衫,递给我。
“试试,把袖口锁边。”
我接过衬衫,坐到缝纫机前。脚踩踏板,针头上下跳动,线走得歪歪扭扭。刘蓓在旁边看着,没笑,只说了一句:“多练几回就好了。”
那天下午我锁了五件衬衫的袖口,锁到最后一件的时候,线终于走直了。刘蓓拍拍我肩膀。
“丽敏,你记住,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男人靠得住最好,靠不住,你得有退路。”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银行,开了一个新户头,存了三百块。柜员递给我一张存折,薄薄的一张纸,我叠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
那三百块,是我从菜钱里省出来的。这个月少买两回肉,多炒两顿青菜,谢文博吃不出来。婆婆念叨了两回,说菜没油水,我当没听见。
晚上谢文博回来,我又闻见那股香水味。他在客厅看电视,我端了杯茶过去,顺势坐在沙发扶手上,问了一句:“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
“资金周转得开吗?”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嫌烦。
“你问这些干什么?”
“随便问问。”
“管好家里的事就行。”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去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茶慢慢凉了。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台上说说笑笑。我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张借条。
六万块。二十年前的六万块。如果当初没给他,我拿去自己盘个小铺子,现在会怎样?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去菜市场。路过谢文博的建材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灯亮着。我本来想走过去,脚却自己拐了弯。
从半开的门缝往里看,我看见谢文博站在办公桌后面,黄诗雯站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整理领带。
她手指捏着领带结,仰着头,笑盈盈的。
谢文博低头看她,嘴角翘着。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菜篮子勒得手指发疼。
黄诗雯我见过,去年店里招的会计,二十八岁,短头发,脸上总挂着笑。过年时候来家里吃过一顿饭,嘴甜,喊我嫂子。
我没进去。
转过身,往菜市场走。
阳光照在背上,热烘烘的。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走到卖肉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只买了一斤五花肉,比平时少买半斤。
省下的钱,回家塞进了存折。
晚上谢宇打来电话,说毕业设计过了,打算回老家找工作。我握着手机,嗓子有点堵,说了句“好,妈给你收拾房间”。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灶台上的油渍发呆。谢宇要回来了,家里住不下,他肯定要住书房。到时候房本放在哪里?
我起身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把房本拿出来,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衣柜最里面那床棉被底下。
然后我坐在床边,把那张借条又看了一遍。
谢文博的字还是那么潦草,签名像鬼画符,可手印清清楚楚。
我用手机拍了张照,存进相册,又设了密码。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谢文博没回来吃饭。婆婆在房间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个不停。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了。
02
谢宇是三天后到家的。
他长高了,也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进门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喊了声“妈”就钻进房间。
我跟进去,给他铺床,换被罩。
他坐在电脑前开机,头也不回地说:“妈,我爸呢?”
“店里忙。”
“哦。”他应了一声,没再问。
晚饭我多烧了两个菜,谢文博八点多才回来。
谢宇站起来叫了声爸,谢文博拍拍他肩膀,说“回来就好”,父子俩坐在桌边吃饭。
我端菜上桌,听见谢文博问谢宇工作找得怎么样,谢宇说投了几份简历,有家地产公司在招策划,下周面试。
“地产公司?”谢文博放下筷子,“那行当水太深,你别去。要不去我店里帮忙,先学着。”
谢宇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坐在旁边,给婆婆夹了筷子青菜,她照例嫌淡,自己伸手去够酱豆腐。
我看着她颤巍巍的手,想起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是我半夜送她去的医院,谢文博第二天才到。
吃完饭谢宇帮我收拾碗筷,在厨房里小声问我:“妈,你跟爸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我看我爸回来都不怎么跟你说话。”
“他累。”
谢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他端着碗去水池边洗,背影宽厚,肩膀已经很结实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谢文博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他咯咯笑,我在旁边喊“慢点慢点”。
那些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第二天我去建材店送午饭。
谢文博在接电话,朝我摆摆手,示意放桌上。
我放下保温桶,转身要走,黄诗雯从后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账本,看见我,笑了一下。
“嫂子来了。”
她把账本放在办公桌上,顺手给谢文博的茶杯续了水。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
谢文博挂了电话,拿起筷子吃饭,黄诗雯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账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下午那个客户来不来?”
“来,三点。”
“合同我打好了。”
“行。”
我站在门口,像个外人。谢文博吃了两口饭,抬头看我:“你回去吧,这儿没别的事。”
我走了。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黄诗雯正弯腰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谢文博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回家路上我拐进银行,存了五百块。
存折上的数字变成了一千三。
我把存折贴身收好,又在路边的五金店买了一把小锁,把衣柜里那床棉被底下的房本锁进了一个旧铁盒。
做完这些,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婆婆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停了一下。
“你最近老往外跑。”
“去买菜。”
“菜市场又不远。”她端着水杯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文博跟我说,店里资金有点紧,你手头要是宽裕,先拿出来应应急。”
我看着她。
“妈,我手头哪有钱。”
婆婆脸色不太好看,嘀咕了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老电影频道。
屏幕上在放一部黑白片,一个女人提着皮箱站在雨里,身后是紧闭的大门。
我看了很久,直到广告插进来。
那天晚上谢文博回来得早,九点多就到了家。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我靠在床头叠衣服,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谢宇工作的事,你上点心。”他忽然开口。
“我怎么上心?我又不认识什么人。”
“那你也别拖他后腿。他要买房,首付得咱们出。”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买房?他才刚毕业。”
“早晚的事。到时候把现在这套房子抵押了,贷点款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这房子抵押了,咱们住哪儿?”
“先抵押着,又不是马上卖。”他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躺下来背对着我,“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不用操心。二十年了,他总说这句话。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店里的事不用我操心,钱的事不用我操心。到最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掌握。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谢文博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出来,翻到那张借条的照片,看了又看。
六万块。二十年前的六万块。如果按银行利息算,现在该是多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上午,谢文博出门后,我翻了他的书桌抽屉。
收据、合同、名片,一摞一摞码得整齐。
在最底下那层,我翻出一张银行转账凭条,金额三十万,收款人黄诗雯,日期是三个月前。
凭条下面压着一张房管局的过户回执,上面写着一套小公寓的地址,产权人从谢文博变成了黄诗雯,过户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把凭条和回执拍了照,原样放回去,关好抽屉。
手在抖。
三十万。一套小公寓。他背着我转出去这么多东西。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下午我去了刘蓓店里。她正在给一条裙子换拉链,看见我脸色不对,放下活计。
“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刘蓓看完,骂了一句脏话。
“这是转移财产。丽敏,你得赶紧找律师。”
“我哪有钱找律师。”
“我借你。”她握住我的手,手心热乎乎的,“你别怕,这种事我经历过。你越怕,他越欺负你。”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眼泪到底没忍住。
刘蓓没劝我,递了张纸巾过来,等我擦完脸,她说:“我老公在房管局退下来的,认识几个人。我让他帮你查查那套房子的底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谢文博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谢宇明天去面试,你给他找件像样的衣服。”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翻出谢宇的西装。衣服挂在最里面,旁边是我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黑色大衣。我把西装取下来,拍了拍灰,挂在门口衣架上。
然后我坐在床边,把存折拿出来看了一眼。一千八。距离三十万,差得太远。可数字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就像刘蓓说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我把存折塞回内衣口袋,起身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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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蓓丈夫叫老周,退休前在房管局档案科干了二十多年。
刘蓓约我周六中午去她家吃饭,老周坐在餐桌对面,戴着老花镜,拿着一张手写的便条。
“你那个房子,我托人查了。”他推了推眼镜,“产权人确实是谢文博一个人。但有一笔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是胡志伟,登记日期是今年三月十五号。”
“三月十五?”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那天谢文博在外地进货,有车票。”
老周点点头。“抵押合同上的签名,如果真是那天签的,就有问题。但这事我不能给你出书面证明,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谢了他,刘蓓在旁边给我使了个眼色。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火车站,在自助机上打了一份谢文博三月十五号的购票记录。
那天他坐的是下午两点的动车去省城,晚上九点才回来。
三月十五号那天下午,他根本不在本地。
我把购票记录折好,跟存折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谢文博又没回来吃饭。婆婆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说了一句:“文博最近怎么老不着家?”
“生意忙。”
“忙什么忙。”她把筷子一搁,“你也不管管他。”
我看着她。“妈,我怎么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她端起碗喝了口粥,嘟囔了一句“我老了,管不了了”,回了房间。
我独自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封到第三盘的时候,手停住了。冰箱里塞得满满的,剩菜摞着剩菜。我一个人吃,能吃几天?
第二天我去建材店,谢文博不在。黄诗雯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嫂子,谢哥出去了。”
“我知道。”我走到办公桌前,把保温桶放下,“我来送饭。”
“放这儿吧。”她笑了笑,低头翻账本。
我没走,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她翻。账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进出项。我扫了一眼,看见一笔“其他支出”,金额三万,日期是上周。
“诗雯,”我开口叫她,声音很平,“店里的账,都是你管?”
“嗯,谢哥信得过我。”她抬起头,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那这个‘其他支出’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账本,脸上笑容淡了些。“这个啊,是谢哥让我记的,具体干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三十万那笔呢?”
她不说话了,看着我。我也不躲,就那么看着她。过了几秒钟,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嫂子,有些事你还是问谢哥吧。”
“我问他,他跟我说吗?”
她没接话,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推门走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办公桌上那个保温桶。
谢文博的茶杯还搁在旁边,杯壁上印着“马到成功”四个金字。
我拿起茶杯,把里面的凉茶倒进垃圾桶,重新泡了一杯热的,放在原位。
然后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说是房管局档案科的,问我是不是朱丽敏。
我说是。
对方说有人调了我的房产档案,需要本人确认一下用途。
“谁调的?”
“一位姓周的退休同志,说是帮朋友查。”
我心里一紧。“他查了什么?”
“主要是抵押登记的信息。您如果需要,可以本人来窗口打印一份完整的产权信息。”
“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老周帮我查档案的事,被人盯上了。这说明谢文博或者胡志伟在房管局有人,盯着档案动向。
事情比我想的复杂。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理了一遍。
借条、转账凭条照片、过户回执照片、购票记录、存折。
五样东西,每一样单独看都不算致命,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死,第二天一早去了刘蓓店里,让她替我收着。
“你疯了?”刘蓓接过信封,“放我这儿,万一你老公找过来?”
“他不会找你。他都不知道咱俩还联系。”
刘蓓想了想,把信封塞进收银台下面的暗格里。“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去找律师。不能再拖了。”
那天下午,我按刘蓓给的地址,找到了林永富律师的事务所。
门面不大,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四层。
林永富四十来岁,穿着深色西装,说话慢条斯理。
我把情况说了,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朱女士,你手里这些东西,有法律效力。尤其是那张借条,虽然年代久,但没有约定还款期限,诉讼时效从你主张权利那天算起,还没过期。至于转移财产的部分,只要你能证明那三十万和那套公寓是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你同意转出去的,法院可以撤销。”
“能要回来多少?”
“看情况。房子一半份额是稳的。存款和那套小公寓,需要进一步查证。你丈夫有没有其他隐匿财产?”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就先查。”他把照片传到自己电脑上,又打印了一份,“你回去之后,尽量多收集银行流水、合同、账本复印件。不要打草惊蛇。”
我站起来要走,他叫住我。
“朱女士,你丈夫如果知道你在查这些,可能会提前转移财产。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办公室墙上挂的一幅字,上面写着“以退为进”。我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先不动。等他自己露马脚。”
林永富没再问,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天阴着,风里带着凉意。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谢文博的车停在楼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车窗半开着,我听见他说了一句:“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放慢脚步,从车旁边走过去。他扭头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挂了电话,推门下车。
“你去哪儿了?”
“买菜。”我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纺织厂的车间,机器轰隆隆响着,我坐在质检台前,手里拿着一匹布,一寸一寸地检查。
布面上有个疵点,很小,藏在花纹里。
我拿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不合格”。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谢文博在旁边打着呼噜,婆婆房间传来咳嗽声。
我躺着没动,在黑暗里把梦里的那匹布又想了一遍。疵点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没看见。
04
谢宇的面试过了,下周去地产公司报到。
他高兴,晚饭多吃了两碗。
谢文博开了瓶啤酒,父子俩碰了杯。
婆婆难得没挑菜,还夸了一句红烧肉烧得好。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们仨,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昨天刘蓓告诉我,老周又查到一条消息:谢文博那套过户给黄诗雯的小公寓,最近在挂牌出售,标价比市场价低了十万,像是急着出手。
他在套现。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谢宇碗里,他抬头冲我笑了笑。
谢文博喝了口啤酒,忽然说:“谢宇上班了,以后家里开销大,我那个店最近资金紧,丽敏,你手里要是有闲钱,先挪出来用用。”
“我哪有什么闲钱。”
“你平时不是挺省的吗?”他看着我,语气随意,眼神却不随意。
“省下的都贴补家用了。妈吃药,小宇上学,哪样不花钱?”
婆婆在旁边咳了一声。“我那药是医保报的,没花几个钱。”
我没接话。谢文博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那就先这样吧。回头我把店里账目理一理,看看能不能贷点款。”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第二天谢宇去上班,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妈,你最近瘦了。”
“没有,称上没变。”
“称不准。”他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回到屋里,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我走进书房,打开谢文博的电脑。开机密码是谢宇的生日,我试了一次就进去了。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建材店”文件夹。
点开,里面是各种合同和报表。
我翻到一个叫“往来账”的表格,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拉到最下面,看到三笔转账记录。
第一笔,三十万,收款方黄诗雯,三个月前。第二笔,二十万,收款方胡志伟,两个月前。第三笔,十五万,收款方胡志伟,一个月前。
合计六十五万。
我盯着屏幕,手心冒汗。
六十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敲得我耳朵嗡嗡响。
二十年前我给他的六万块,他拿去做了本钱,现在赚了这么多,全转出去了。
转给了情人和债主。
我用手机把表格拍下来,退出电脑,把椅子推回原位。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手还在抖。
六十五万,加上那套小公寓,他转出去的东西比我猜的多得多。
他在准备后路。准备一条没有我的后路。
那天下午我去了刘蓓店里,把新发现告诉她。刘蓓听完,脸都白了。
“丽敏,不能再等了。他这是要把家搬空。”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我想了想。“等谢宇稳定下来。他刚上班,我不想影响他。”
刘蓓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就是心太软。当年我离婚,闺女才八岁,我不也扛过来了。”
“你不一样。你有手艺,有铺子。”
“你也会有的。”她拍拍我的手,“我教你,你学得快。等你把缝纫学好了,我帮你盘个店面。”
我点点头,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去刘蓓店里学两个小时缝纫。
从锁边到上拉链,从改裤脚到做整件衣服。
手被针扎了十几回,指头肚上全是小针眼,沾水就疼。
我没停。
存折上的钱也在涨。从一千八到两千三,到三千一。每个月多则存五百,少则存三百,雷打不动。
那段时间谢文博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干脆不回来,说在店里盘账。
婆婆问起来,我就说他忙。
她也不深究,每天吃了饭就看电视,看着看着在沙发上睡着了。
有一天晚上我给她盖毯子,她忽然睁开眼,抓住我的手。
“丽敏。”
“嗯?”
“文博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她看着我,眼神混浊,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别怪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我站在沙发旁边,把毯子掖好。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她在替儿子心虚。她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打印了谢文博那张卡的流水。
柜员说需要本人来,我说我是他妻子,家里要买房,银行要看流水。
柜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
最近半年,那张卡进进出出几十笔,大部分都是转账,收款方集中在两个人:黄诗雯和胡志伟。
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天前,转出五万,收款方胡志伟。余额还剩八千。
他把钱转空了。
我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六十五万转出去,卡里剩八千。他这是要把所有钱都弄走,然后跟我离婚,让我净身出户。
手机响了。谢宇打来的。
“妈,我发工资了,晚上请你吃饭。”
“好。”
“就咱俩,我爸那边我跟他说了,他说忙。”
挂了电话,我站在太阳底下,把存折掏出来看了一眼。三千一。谢宇请我吃饭,我兜里只有三千一,可我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晚上谢宇带我去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他给我倒茶,问我最近在家干什么。
“学缝纫。”
他愣了一下。“学那个干嘛?”
“想学。”
他没再问,低头吃了两口菜,忽然说:“妈,我前两天碰见黄诗雯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在哪碰见的?”
“商场。她在买包,刷的卡。我瞄了一眼,那张卡跟我爸的是同一个银行的。”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妈,我爸是不是……”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二十二了,不是小孩。”他声音低下去,“我那天看见她开的车,二十多万。爸给她买的?”
我没说话。
谢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筷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要是想离婚,我支持你。”
我看着他。
他长大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眉眼间有谢文博年轻时候的影子,可眼神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吃饭。”我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妈的事,妈自己会处理。”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那天晚上回家,谢文博难得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他关了电视,站起来。
“丽敏,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店里最近资金实在周转不开,胡志伟那边催得紧。我想把这套房子抵押出去,贷一笔款。你签个字就行。”
我看着他。灯光底下,他鬓角有了白头发,眼袋很重。二十年夫妻,他脸上每一条纹路我都认得。可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像个陌生人。
“房子抵押了,我们住哪儿?”
“先住着,又不是马上收走。”他皱起眉,“你怎么老想这些没用的。”
“那三十万转给黄诗雯,也是周转?”
他脸色变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婆婆房间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在唱一段京剧。
“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翻。你转账凭条放在书桌抽屉里,没藏好。”
他盯着我,眼神冷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冷笑了一声。
“行。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是,我给诗雯转了钱,也给她买了套房。怎么了?那是我挣的钱。”
“婚后挣的钱,有我一半。”
“有你一半?”他笑起来,声音不大,却刺耳,“朱丽敏,你在这个家干了什么?二十年不上班,吃我的喝我的,你还有脸说有你一半?”
我站在他面前,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我不说话,更来劲了。
“我告诉你,这房子写的是我名字,存款在我卡里,你要离婚,净身出户。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
我站在客厅里,灯光照在身上,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一条。婆婆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悄悄关上了。
我走到厨房,打开米缸,把塑料袋裹着的存折摸出来。三千一百块。我把存折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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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文博正式提出离婚是在一个周六早上。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上面写着房子归他、存款归他、我净身出户。连谢宇的抚养权都不用提了,孩子已经成年。
“签了吧。”他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拖着对你没好处。”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写着同一件事:朱丽敏,你什么也带不走。
“房子抵押给胡志伟了,有五十万的债务。”他喝了口茶,“你要是不签,这笔债你也得背一半。”
我放下协议,看着他。“胡志伟那笔抵押,是假的。”
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三月十五号你在省城进货,车票我打了。抵押合同上的签名日期是那天,你根本不在本地。”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查我?”
“我不查,就等着被你赶出门吗?”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朱丽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律师我找好了,你打官司也打不赢。”
“那就试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阴恻恻的。“行,你等着。”
他拿起外套走了。门摔上的声音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一下。
婆婆从房间出来,扶着门框站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门口。
“丽敏……”
“妈,没事。您回屋歇着。”
她没动,嘴唇哆嗦了两下。“文博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回答。她站了一会儿,自己回屋了,把门关上。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那份离婚协议。我把它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口袋里。
然后我去了刘蓓店里。她看见我脸色,什么都没问,把收银台暗格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递给我。我揣着信封,坐公交车去了林永富的律师事务所。
林永富看完材料,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女士,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借条、转账记录、购票记录、房管局回执、银行流水。你丈夫的行为已经构成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能拿回多少?”
“房子一半份额,转移出去的钱和房产可以申请撤销,借条的六万本金加利息可以主张。保守估计,你至少能拿到房子的一半和几十万现金。”
“还有一件事。”林永富推了推眼镜,“你丈夫如果在这期间继续转移财产,法院可以冻结他的账户。你需要我申请财产保全吗?”
“需要。”
从律所出来,天阴着,风很大。我站在路边,把围巾紧了紧,掏出手机给谢宇打了个电话。
“小宇,晚上回家吃饭。”
“行。妈,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风大。”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排骨、五花肉、一条活鱼。晚上做了一桌子菜,谢宇回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妈,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吃饭。”
谢文博没回来。我们母子俩坐在餐桌前,谢宇给我夹菜,我给他盛汤。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妈,我爸是不是跟你提离婚了?”
“你打算怎么办?”
“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愤怒、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妈,我支持你。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停了一下,“爸前两天找我,让我劝你别闹。他说如果你非要离婚,以后我买房结婚的钱他一分不出。”
我放下碗。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他出。”谢宇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我二十二了,自己能挣。”
我看着他的脸,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汤。
那天晚上谢文博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我收到法院传票,他起诉离婚了。
收到传票那天,我去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三千七。
又去房管局打印了完整的产权信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产权人谢文博,抵押权人胡志伟,抵押金额五十万。
我把这些材料装进牛皮纸信封,交给林永富。
“接下来等开庭。”他说。
开庭前一周,胡志伟带人上门了。两个壮汉站在门口,胡志伟拿着一张纸在我面前晃。
“嫂子,谢文博欠我五十万,这是债务确认书,你签个字。”
“我不签。”
“不签?”他往前逼了一步,“这钱是你们夫妻共同债务,你不签也得还。”
“抵押合同上的签名是假的。”我看着他,“三月十五号谢文博不在本地,你跟他串通好了做假债,我这里有证据。”
胡志伟脸色变了。他身后两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我掏出手机,把车票照片和抵押合同照片亮给他们看。
“再不走我报警了。”
胡志伟盯着我看了几秒,骂了一句脏话,带着人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在抖,心跳得厉害。婆婆从房间探出头来,看见我坐在地上,颤巍巍地走过来。
“丽敏,你没事吧?”
“没事。”
她蹲不下来,扶着墙弯着腰看我。“文博他……他怎么能这样。”
我抬头看着她。她脸上有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妈,您回屋吧。”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开庭前一天,我去养老院看了婆婆。
她已经被谢文博送去了郊区一家养老院,说家里住不下。
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找到那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走廊。
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丽敏,我对不起你。”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文博拿了我十万块养老钱,说是周转,到现在没还。他还让我别告诉你。”她抓着我的手,手心粗糙,骨节突出,“我糊涂啊,我帮他瞒着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钱的事我会帮您要回来。”
她哭得更厉害了。我坐在床边,等她哭完,给她倒了杯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不放,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出了养老院,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风很凉。手机响了,是谢宇发来的消息。
“妈,明天开庭,我请假陪你去。”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我在法院门口等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睛热了一下。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二十年前那场电影散场时,我和谢文博走出电影院,街上的灯也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说跟我过日子,保证让我吃香的喝辣的。
我闭上眼睛。
06
开庭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瘦了,颧骨显出来,眼角有细纹,但眼睛是亮的。
出门前我打开衣柜,把那个旧铁盒拿出来。
房本、存折、借条,三样东西装在一个布袋里,贴身放着。
谢文博说女人后半生要守住三样东西,我如今才明白,这三样是什么。
到法院门口,谢宇果然在。他穿了件白衬衫,站在台阶下面等我。看见我过来,迎上两步。
“妈。”
他没多说,跟在我旁边往里面走。
法庭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响。
推开调解室的门,谢文博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律师。
黄诗雯没来。
谢文博看见我,目光在我和谢宇之间扫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林永富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摞材料。我坐到他旁边,谢宇坐在我身后。
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表情严肃。她翻了一遍双方的材料,先问谢文博。
“被告方提出,房产已抵押给债权人胡志伟,存款为生意货款,不存在可分割的夫妻共同财产。原告方对此有异议?”
“有。”林永富站起来,“第一,所谓抵押合同系伪造,签名日期被告不在本地,有车票为证。第二,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原告同意,向案外人黄诗雯转账三十万元,并过户一套房产,构成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第三,被告向原告母亲借款五万元,向被告母亲借款十万元,均未归还。第四,原告持有被告二十年前出具的借条一张,金额六万元,至今未偿还。”
他把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调解员翻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翻到转账记录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谢文博的律师站起来反驳,说转账是生意往来,房产过户是正常交易,借条已过诉讼时效。
林永富逐条驳回,把购票记录、房管局回执、银行流水一张一张摆出来。
调解室安静了几秒钟。
调解员看向谢文博。“被告,原告方提供的购票记录显示,抵押合同签署日期你确实不在本地。对此你怎么解释?”
谢文博的律师想插话,调解员抬手制止了。“让被告本人回答。”
谢文博坐在那里,脸色发白。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谢宇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记错了。可能是第二天签的。”
“合同上写的是三月十五号。”调解员把合同翻到签名页,“这个你怎么说?”
他不说话了。
调解员合上材料,看了看双方。
“双方分歧较大,调解不成,转正式审理。但在审理期间,被告不得处置任何争议财产,包括房产、存款及转移至案外人名下的资产。”
谢文博的律师脸色变了,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谢文博猛地站起来。
“凭什么冻结我的钱?”
“这是法庭程序。”调解员看着他,“被告请坐下。”
他没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瞪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二十年里,每当我做了什么不合他心意的事,他就是这个眼神。
嫌弃、不耐烦、高高在上。
“朱丽敏,你行。”
他推门走了。他律师匆匆收拾材料跟出去。
调解室里只剩下我、林永富、谢宇和调解员。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谢宇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很热。
“妈,结束了。”
我点点头。其实没结束,这才刚开始。但那一刻我确实觉得,有什么东西结束了。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照在台阶上,晃眼。谢宇走在我旁边,忽然开口。
“妈,我昨天去找我爸了。”
“找他干什么?”
“问他要学费。”他停了一下,“他跟我说没钱。可我出门的时候,看见黄诗雯开的那辆车停在店门口,新车,还没上牌。”
我扭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黄诗雯站在车旁边打电话,车是白色的,崭新。
“这车至少二十万。”谢宇把手机收起来,“妈,我不靠他。我自己能挣。”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学走路,摔了跟头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接着走。那股劲儿,像他姥爷。
“走吧,”我拍拍他胳膊,“回家,妈给你做排骨。”
那天下午我去了养老院,把开庭的事跟婆婆说了。她坐在床边听着,手一直在抖。听完,她拉着我的手。
“丽敏,我那个十万块,你能帮我要回来吗?”
“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文博他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惯坏了。你别恨他。”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知道你恨。换了我,我也恨。”
从养老院出来,天快黑了。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手机响了。是刘蓓。
“丽敏,你猜我听说什么了?胡志伟跑了。”
“跑了?”
“他那个假抵押的事被你捅出来之后,听说有人告他诈骗,他连夜跑了。谢文博那五十万的债,没人认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站台上。路灯亮了,照在柏油路上,一片暖黄。公交车远远地开过来,车灯像两只眼睛。
“丽敏?”刘蓓在电话里喊。
“我听见了。”
“你没事吧?”
“没事。”我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刘蓓,明天我去你店里,你教我上拉链。”
挂了电话,我把脸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夜景往后流动,路灯、店铺、行人,一片一片掠过去。
我想起那部老电影里,那个女人最后拎着皮箱走进雨里,镜头停在她的背影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我记不清她后来怎么样了。也许她活下来了,也许没有。
但我知道我会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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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式开庭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我搬出了主卧,住进了谢宇的房间。
谢宇回单位宿舍住了,把他的床让给我。
谢文博从那晚摔门走后一直没回来,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建材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着灯。
第三天,黄诗雯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刚从刘蓓店里回来,正在厨房烧水。门铃响了,我开门,黄诗雯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脸色不太好。
“嫂子。”
“别叫我嫂子。”
她抿了抿嘴。“朱姐,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
“谢文博的事。”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三十万和那套房子,是他主动给我的。但我不知道他还没离婚。”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我怀孕了,三个月。他跟我说他已经跟你分居两年,正在办离婚。”
我看着她平坦的小腹,没说话。
“他现在不接我电话,人也不知道去哪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工作没了,那套房子也被法院冻结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才二十八岁,脸上还有婴儿肥,风衣底下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帮上沾着泥。
“你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在哪。”
“我不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跟个孩子似的。我没让她进来,也没关门。等她哭完了,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他给我写的欠条,二十万。他说那三十万里有十万是给我的生活费,剩下二十万算他借的,会还我。”
我接过欠条看了一眼。谢文博的字,签名跟借条上的一模一样。
“你留着吧。”我把欠条还给她,“以后打官司用得着。”
她愣住了。
“你不恨我?”
“恨你有啥用。”我看着她,“你比我小十七岁,往后的路还长。别把一辈子搭在一个靠不住的男人身上。”
她拿着欠条,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关了火,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黄诗雯肚子里的孩子,谢文博的。他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管了,人跑了。
我喝完水,给林永富打了个电话,把黄诗雯来的事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欠条的照片你拍了吗?”
“拍了。”
“好。开庭的时候用得上。另外,法院已经冻结了谢文博的所有账户,他跑不了多远。”
第二天我去建材店看了一眼。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一张法院的封条。隔壁店铺的老板探出头来。
“嫂子,老谢跑啦?”
“不知道。”
“他欠我三万块货款还没结呢。”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路上经过一家房屋中介,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其中一条写着“城南小区,两室一厅,精装修,急售”。
那套房子的地址,就是谢文博过户给黄诗雯的那套。
已经挂到中介了。
我拍了张照,发给林永富。他很快回了一条消息:“已记录。他跑不掉的。”
开庭前一天,谢宇回来了一趟。他带了两个菜,还买了一兜水果。我们母子俩坐在餐桌前吃饭,他给我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妈,明天我陪你去。”
“你上班呢。”
“请了假。”
我没再推。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忽然说:“妈,我爸给我发消息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说什么?”
“他说让我劝劝你,别告了。他愿意私下和解,房子归你,存款分你一半。”
“你信吗?”
谢宇把碗放进水池,转过身看着我。“不信。他连我学费都不出,怎么可能把房子给你。”
“妈,我查过了,他那套小公寓挂中介的事,我已经截图了。明天给律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听着隔壁婆婆房间的动静,她最近搬到养老院去了,那间房空着,里面堆了些杂物。
我想起她昨天在养老院跟我说的话。
她说文博小时候很乖,她一个人带他,白天在食堂做饭,晚上回家给他补衣服。
他考上中专那年,她借了三千块钱给他交学费。
“我把他惯坏了。”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月光慢慢移过去,照在衣柜上。衣柜最底下那层,放着我的布袋。布袋里有三样东西:房本、存折、借条。
明天之后,它们还在吗?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开庭那天早上,我照例对着镜子扎好头发。出门前把布袋贴身放好,拍了拍胸口。
到法院门口,谢宇已经在等了。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是刘蓓。她穿了件红毛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来干什么?”
“旁听。”她拍拍文件袋,“这里面是你放在我那儿的东西。老周让我带给你,说祝你顺利。”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房管局出具的产权信息完整版,上面清清楚楚盖着红章。老周通过关系调出来的。
“替我谢谢老周。”
“你自己跟他说。”刘蓓朝法庭里面努了努嘴,“进去吧。”
法庭比调解室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谢宇、刘蓓,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的人,婆婆。
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外套,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谢文博坐在被告席上,旁边是他的律师。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干净,西装皱巴巴的。看见我进来,他目光闪了一下,很快移开。
审判长敲了法槌。
林永富站起来,把证据一份一份呈上去。
借条原件、购票记录、转账凭条、房管局回执、银行流水、中介挂牌截图。
每一份都对应一个事实:谢文博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伪造债务,隐匿资产。
谢文博的律师试图反驳,说借条已过时效,说转账是生意往来,说中介挂牌是黄诗雯个人行为。林永富逐条驳回,最后拿出一份新的证据。
“这是案外人黄诗雯出具的欠条,金额二十万,由被告亲笔书写。证明被告与案外人之间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且被告承认其中十万元系赠与性质。”
谢文博的律师脸都白了,低声跟谢文博说了句什么。谢文博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审判长问谢文博有没有异议。他站起来,声音沙哑。
“法官,我……我承认转账的事。但那是我挣的钱,我有权处置。”
“婚姻存续期间的生产经营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处置共同财产需经配偶同意。”审判长看着他,“被告未经原告同意,擅自转移大额财产,法庭不予支持。”
旁听席上,婆婆忽然站起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她。她扶着前排椅背,声音发抖。
“法官,我还有话说。”
审判长示意她可以讲。
“我儿子拿了我十万块养老钱,说是周转,到现在没还。我有银行转账记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举起来,“我作证。”
谢文博猛地回头看他妈,脸色铁青。
“妈!”
“你别叫我妈。”婆婆攥着佛珠,手抖得厉害,“我养了你四十八年,替你瞒了四年。瞒不下去了。”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谢文博的律师站起来想说什么,审判长敲了法槌。
“证人请将证据提交法庭。”
婆婆颤巍巍地走上前,把那张纸交给法警。经过谢文博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颤巍巍地走回座位。
谢文博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