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女王”无期徒刑，一切都结束了

八年时间，“疫苗女王”的判决终于下来了。

2026年9月21日，长生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长高俊芳获刑的消息被《经济观察报》披露。

1月30日，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高俊芳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挪用资金罪和单位行贿罪，四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6月下旬，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财新随后从知情人士处确认了这一消息。

●图源：财新网

但在无期徒刑之外，判决里还有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

涉案狂犬病疫苗经抽样检验，抗原含量和效价符合要求，现有证据也无法证明其对人体健康造成严重危害。

在抽检指标合格与无期之间，高俊芳究竟犯了什么罪？

3375万元，买下上升通道

先梳理公司之间的关系。

1992年，长春生物制品研究所发起成立长春长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

经过更名和改制后，这家公司成为长春长生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简称：长春长生），主要负责疫苗的研发、生产和销售。

2015年，长春长生借壳黄海机械进入A股。黄海机械后来更名为长生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简称：长生生物）。

总结：长生生物是上市公司，长春长生是其全资子公司，也是实际的疫苗生产主体。

高俊芳的财富之路，正是沿着长春长生的股权变化展开。

她最早是长春生物制品研究所的财务人员，后来升任财务处处长。长春长生的前身成立后，高俊芳先后担任副总经理、总经理。

公司最初带着国有背景。长春生物制品研究所持股50%，内部职工持股28%，其余股份由另外两家发起单位持有。此后，公司经历职工股清理、增资和多轮股权转让，国有资本逐渐退出。

●图源：网络

改变高俊芳命运的，是2004年的股权转让。

当年，长春高新出售所持有的长春长生全部59.68%股权。其中，亚泰集团受让34.68%，高俊芳则以每股2.7元、总价3375万元取得25%股权。

一个公开收入有限的国企高管，如何拿出数千万元买下一家盈利疫苗企业的四分之一？

高俊芳当时解释，自己只拿出200万元，其余资金主要向亲友借入。她还表示，部分借款协议约定，如果到期无法偿还，就用股权抵债。

但这段解释无法回答她此后的所有股权扩张。

此次判决披露，高俊芳曾挪用长春长生1100万元，用于个人购买公司股权。半年后，她才通过账外资金和个人款项将这笔钱归还。

截至2010年8月，高俊芳持有长春长生30%股权，其子张洺豪持股25%，两人分别成为第一和第二大股东。

●图源：网络

2015年借壳上市后，高俊芳与丈夫张友奎、儿子张洺豪成为上市公司长生生物的实际控制人。

疫苗生意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巨额财富。

2017年，长生生物实现营业收入15.53亿元、净利润5.66亿元，净利率超过36%；旗下长春长生的狂犬病疫苗批签发量达到355万人份，位居全国第二。

●图注：长生生物历年毛利率、净利率

2018年5月，长生生物市值一度达到292亿元，高俊芳一家所持股份对应市值约107亿元。“疫苗女王”的财富与声望，也在这一阶段到达顶峰。

从财务处长到百亿身家，高俊芳用了二十多年。长春长生既是她经营的疫苗公司，也是她不断放大个人财富的核心资产。

合格指标下的生产造假

长生生物案里，一直存在两条容易被混淆的产品线。

一条是百白破疫苗。2017年，监管部门发现长春长生生产的一批百白破疫苗效价指标不符合规定。

另一条是狂犬病疫苗。2018年7月，国家药监局在飞行检查中发现，长春长生狂犬病疫苗生产存在记录造假等严重违规行为。

后者也是此次刑事案件的核心。

国务院调查组当年查明，长春长生为了降低成本、提高狂犬病疫苗生产成功率，违反获批工艺组织生产。

不同批次的原液可以混合，部分过期原液被用于生产，生产日期和批号可以调整，生产记录、检验记录及批签发材料也可以重新编造。

就是把本应不可压缩的生产规范，当成了可以继续优化的成本。

●图源：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

检方指控，2014年1月至2018年7月，长春长生共生产涉案狂犬病疫苗826批、6400余万支，其中大部分已经销售和使用。

但经过漫长审理，法院并未认定这些疫苗造成了检方所指控的严重健康后果。

判决指出，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涉案狂犬病疫苗对人体健康造成严重危害，抽样检验的抗原含量和效价也符合国家要求，因此相关行为不符合生产、销售劣药罪的构成条件。

不过，长春长生违反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编造大量生产与检验记录，涉案产品销售金额又远超刑事追诉标准。法院最终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定罪。

●图源：长生生物

这也是判决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抽检结果回答的是部分样品在检验时是否达到相关指标，生产记录回答的则是每一批产品用了什么原料、经过什么工艺、由谁操作，以及出现问题后能否追溯。

样品通过检验无法替一整套虚假生产记录作证。对于疫苗而言，它会直接破坏整个产品体系的可信度。

疫苗进入人体之前，消费者无法亲自检验，也没有试错机会。每一次接种背后，依靠的都是企业记录、监管检验和批签发制度共同建立的信任。

长春长生破坏的，正是这层信任。

失控不止于生产线

生产记录造假，并不是长生生物唯一的问题。

在公司内部，高俊芳长期同时担任董事长、总经理和财务总监，丈夫张友奎担任副总经理，儿子张洺豪担任副董事长、副总经理。

战略决策、日常经营和财务管理，高度集中在一个家庭周围。

在公司外部，部分监管资源也被变成了可以购买的经营条件。

法院认定，2006年至2014年，长春长生为加快药品注册、免于行政处罚等不正当利益，向时任国家药品监管部门官员王立丰行贿2090万元。

高俊芳还因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因挪用资金罪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9个月，因单位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最终与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合并执行无期徒刑。

●图源：微博

从股权到生产，从财务到审批，公司的多条关键链路同时失去约束。

而资本市场看到的，却是另一套故事。

长生生物曾在年报中强调诚信经营和产品质量安全，却没有及时披露百白破疫苗不符合标准、公司停产召回以及狂犬病疫苗GMP证书失效等重大事项。

证监会后来认定，公司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和重大遗漏。

直到2018年，所有问题集中暴露。监管部门吊销长春长生的药品生产许可证，撤销涉案狂犬病疫苗批准证明文件，并对公司作出罚没款合计91亿元的行政处罚。

2019年10月，深交所决定终止长生生物股票上市；2024年6月，长春长生完成注销；2026年，高俊芳的刑事判决终于落下。

●图源：深圳证券交易所

这起案件还改变了中国疫苗行业的监管制度。

事发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疫苗管理法》加速制定，并于2019年12月1日实施。

法律已经运行多年，高俊芳的刑事判决才终于落下。

八年时间里，百亿市值消失，“疫苗女王”也走进了无期徒刑。

判决纠正了部分被情绪放大的事实，却没有减轻这起案件的分量。

涉案疫苗或许通过了抽检，生产它的那套系统却没有通过检验。

高俊芳曾把疫苗做成一门百亿生意。她倒下之后，留给行业最持久的东西，是一条被写得更严的底线。

*编排 | 黄家俊 审核 | 黄家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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