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代表现场提问，伊朗代表随后作出回应；北京举办的论坛为立场对立的各方提供了当面交流的机会

有些场面，你只在电影里见过。

两个国家的代表，彼此之间已经动过手、流过血、结下了几十年解不开的仇。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只隔着几张椅子的距离。不是联合国安理会，不是秘密谈判室。是北京。

2026年9月16日，北京国际会议中心。一场本来听着挺官方的全体会议正在进行，议题叫“局部冲突困境与解决之道”。听起来像学术讨论，实际上——比战场还猛。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一个以色列代表站起来，接过话筒。他没问中国，没问主持人，直接把问题抛给台上坐着的伊朗武装力量副总参谋长奥桑卢准将。

“如果美国从中东撤出去，中东会变成什么样？”

全场安静。不是那种礼貌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台下坐着近百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团，美国人在，沙特人在，朝鲜人在，俄罗斯人在。一个以色列人当着全世界的面，问一个伊朗将军：美国走了，你们怎么办？

奥桑卢没有犹豫。

他站起来，声音很稳。他没有绕弯子，没有用外交辞令，没有说“我们注意到有关方面的关切”。他直接说，美国才是中东所有乱子的根。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不是什么安全保障，而是战争的引信。

这话，放在别的论坛，可能会被主持人打圆场。但在这里，没人打断。因为大家都清楚，这个人不是来走过场的。

更有意思的是台上的另一个人。

沙特前驻美大使图尔基·本·费萨尔亲王。这位在沙特情报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在美国当了多年大使的老牌外交官，就坐在奥桑卢旁边。轮到他回答同一个问题时，他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说，美国走不走，中东都很难真正消停。因为伊朗和以色列之间的地区战略，本身就存在根本性的碰撞。你撤掉美国，不等于撤掉矛盾。

两个中东人，面对同一个以色列人的提问，给出了两个针锋相对的答案。一个说问题在外部，一个说问题在内部。

而美国代表呢？坐在同一个厅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这种场面，如果你经常看国际新闻，就知道有多罕见。不是说他们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那些话其实各自在自己的立场上并不新鲜。罕见的是——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

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份联合声明都值得琢磨。因为就在同一时期，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在德国一个僻静度假地，悄悄召集了八个中东国家的军方高层开会。没记者，没直播，会后一片沉默，几乎看不到什么公开报道。

一个关门开，一个开门开。一个怕人知道，一个不怕人听。

那问题就来了：为什么是北京？

这事得从头说。

北京香山论坛，2026年是第十三届。二十年前它刚起步的时候，就是一个由中国军事科学学会发起的亚太安全对话平台。那时候它还不叫“香山论坛”，规模也小，参会的中外代表加起来几十个人，基本上就是学者坐在一起聊聊天、交换交换论文。

后来慢慢变了。2014年，它从纯学术的“二轨”对话升级成了“一轨半”，意思就是不光学者来，国防部和军队的领导人也开始出现在会场。到了2018年，正式改名叫“北京香山论坛”。

但真正让它变得和别的论坛不一样的，不是规模，是它请人的方式。

新加坡有个香格里拉对话会，亚太地区最有名的安全论坛。但伊朗代表长期不在邀请名单上。德国有个慕尼黑安全会议，欧洲最重要的安全论坛。俄罗斯和伊朗的官方代表，已经连续好几年没被邀请了。主办方给出的理由是——这两国“无意真诚对话”。

不是他们不想来，是门没给他们开。

一个论坛如果只请立场相近的人，开会确实高效。不用处理现场冲突，不用照顾各方情绪，闭门就能出联合声明，散会就能发成果清单。看起来什么都谈成了，但实际上，那些被挡在门外的人，他们的诉求、愤怒、委屈，不会因为不被讨论就自动消失。

它们只会在论坛之外继续发酵，继续爆炸。

香山论坛走的，恰恰是另一条路。

不设门槛，不筛人，来了就能讲。

你看这届论坛的场面就知道了。以色列代表和伊朗代表坐在同一个厅里。美国代表和朝鲜代表坐在同一个厅里。俄罗斯学者和乌克兰前外长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讨论欧洲安全问题。

中阿卫视驻华记者方浩明在现场说了一句话，被反复引用：“包括以色列代表、伊朗代表同时出现在一个厅里面，这在其他国家是不可能看到的。”

他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更值得说的是沙特亲王那天在台上的表现。他上台之后“左右开弓”，把话说得很透。第一，他批评伊朗，说伊朗在地区内支持真主党、胡塞武装这些代理力量，削弱阿拉伯国家的主权，还用“沙特有美军基地”当借口向沙特发射无人机和导弹。第二，他批评以色列，说以色列想当地区老大，不光打伊朗，还对土耳其、沙特、埃及摆出一副强硬姿态。第三，他批评美国和欧洲，说它们在军事和财政上倾斜支持以色列，助长了以色列的强硬举动。

三刀下去，中东那摊子事儿的三个面全被他翻了出来。

伊朗不是干净的，以色列不是无辜的，美国也不是中立的。

然后他当着两千多名代表的面，点名让中国来评理。他说2023年沙特和伊朗在北京签了协议、恢复了外交关系，现在伊朗这么干，是不是违反了协议？中国作为促成方，得出来说句话。

你想想这个画面。两个中东国家，三年前在北京握手言和。三年后，还是北京，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又把矛盾摆到了台面上。他们吵完了，转过头来看向东道主。

不是在联合国，不是在华盛顿，是在北京。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一个很根本的变化：有些桌子上坐的是盟友，有些桌子上坐的是对手。而有些桌子上，坐的是所有人。

伊朗将军那天还说了一句话，很值得琢磨。他说：“我们的导弹只瞄准美军基地，绝对不打邻居。”

这句话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它至少说明一个态度——伊朗在试图区分“美国”和“阿拉伯邻居”。他没有把沙特当成敌人，他把矛头对准的是驻扎在沙特土地上的美军。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这是策略，也是信号。

沙特亲王要中国评理，伊朗将军在给自己找台阶。这两个动作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他们都在利用这个平台。

不是利用中国，是利用这个“所有人都能在场”的空间。

因为如果只有沙特和伊朗面对面，要么打起来，要么谈崩。但在一个有一百多个国家围观的场合里，双方都有表演的成分，也都有克制的理由。你骂我，我回你，但谁都不会掀桌子。因为掀了，丢的是自己的脸。

这就是赵蔚彬说的“保温”和“留门”。

他是香山论坛秘书处的研究员。他用两个很朴素的词概括了这个论坛的功能——“保温”不是加热，“留门”不是破门。让关系别凉透，让对话的门别关上。

听起来很低调，甚至有点消极。但它恰恰是眼下最难做到的事情。在一个各方都在加速划阵营、关大门的时代，能一直摆着一张圆桌，让不共戴天的人坐到同一间屋子里，这件事本身就极其不寻常。

论坛另一个方向的互动，同样有意思。

朝鲜国防省副相金刚日中将，9月17日上午走上讲台。这是2019年以来朝鲜军方高层头一回出现在香山论坛上，中间隔了整整七年。

他开口就没有绕弯子。他说朝鲜半岛走不出紧张升级的恶性循环，根子在美国。华盛顿把敌视朝鲜当固定国策，一步步提升核战争准备水平。他接着说日本和韩国，说它们在美国的默许甚至纵容下大肆扩军，美日韩三方军事合作正在变成“核同盟”。最后他甩出最核心的那句：朝鲜的拥核国地位已经写进宪法，是绝对不可逆转的底线。要求敌对势力“抛开不切实际的无核化妄想”。

台下坐着美国代表，坐着韩国国防大学副校长带队的韩国代表团。朝鲜中将在国际论坛的讲台上，当着他们的面，把话说到了底。不是“愿意考虑”，不是“在适当条件下”，是“写进宪法了，别做梦了”。

同一天，平壤那边，金与正通过朝中社发表声明，把话说得更直白：那些还指望朝鲜弃核的人，是“痴人说梦”。

一个在北京的讲台上说，一个在平壤的通讯社里说。同一天，同一个信号。朝方摆明了要通过两条渠道把立场传递出去。

为什么朝鲜现在敢这么硬？

外部环境变了。朝鲜在外交和安全上找到了新的支点，不再像几年前那样孤立。而美国那边，虽然总喊着要会面，但直接对话渠道基本冻结，元首级会晤始终没能成行。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画面：美国人坐在台下，朝鲜人站在台上。一个讲，一个听。没有双边会谈，没有握手寒暄，没有任何正式接触。但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这件事，在华盛顿和平壤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当然，这个论坛不只有中东和朝鲜的话题。还有一个特别值得说的分组——俄罗斯和乌克兰的代表被安排在了同一个讨论小组里，议题是欧洲安全。

俄罗斯莫斯科大学国际政治系主任和乌克兰前外长同台发言。现场没有想象中的火药味，气氛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两个人都在谈一件事：怎么避免欧洲再次陷入战争。克里姆金谈到战争形态已经变了，无人机、人工智能、新的打击手段不断出现，过去靠军事实力相互制约的办法未必还能管用。

南方都市报的记者在现场写道：“我看到俄乌两方在这里坦率地说话。我看到以色列学者当场向伊朗代表提问，伊朗代表直接回应。”

这种场合，你在哪里还能看到？

不是说香山论坛有什么魔法，能让仇人变朋友。不是的。它的作用恰恰相反——它承认了这个世界就是有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很多说不通的立场，很多吵不完的架。但它提供了一个空间，让这些矛盾、立场和争吵，有一个可以被看见、被听见的地方。

不假装大家都同意，不逼着所有人签一份谁都不信的联合声明。

就是让他们坐下来，把话说出来。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有多难？你看看世界上其他的安全论坛就知道了。要么把不喜欢的人挡在门外，要么把门槛设得高高的，让只有“自己人”能进。

香山论坛的逻辑完全不一样。

中国国防部新闻发言人蒋斌大校在论坛前的通气会上说了一句话：“为不同地区、不同立场的代表创造坦诚沟通、深度对话的宽松环境。”

注意“宽松”这个词。在一个所有人都绷着神经的国际环境里，“宽松”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

而这个“宽松”的背后，是一种很特殊的位置。

中国不是中东冲突的当事方。中国不是西方联盟体系的核心成员。中国同时与伊朗、以色列、俄罗斯、美国都保持着沟通渠道。既不在这个阵营里，也不在那个阵营里——反而成了各方都愿意来的地方。

美国做不到。它本身就是中东博弈的一方，让美国和伊朗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伊朗人不会来。欧洲做不到。被北约框架绑住了手脚，邀请谁不邀请谁本身就是政治表态。

只有处在一个“既不是当事方、也不是局外人”的位置上，才有条件一直摆着这张圆桌。

当然，你可以说中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这不用说，每个国家都有。但一个基本事实摆在那里：这张桌子，别的国家搭不起来。不是不想搭，是搭不了。

论坛闭幕那天，没有联合声明，没有成果清单，没有“各方达成共识”的漂亮话。

但这恰恰是这个论坛最诚实的地方。

它不是来制造共识的。它是来承认分歧的。它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它是来让问题被看见的。

那个以色列代表的问题，奥桑卢的回答，沙特亲王的反驳，朝鲜中将的表态，美国代表的沉默——这些都不会被写进任何一份官方文件。

但那天坐在那个厅里的两千多人，都听到了。

有些话，说出来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不被听见的话，一定改变不了什么。

这就是那张桌子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