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化城东沙河沿,原先立着吉东数得着的大宅门:东西两百来米,南北一百米,院墙厚八尺、高九尺,四角架石炮台,屋里八十多间。主人戴万龄,有四百多垧地,烧锅、油坊一路开到宁安,长工一百多号,看家炮手一二百,是全县最大的地主。
九一八之前,日本人几回找上门,要以"合作"名义吃下戴家的产业,回回碰一鼻子灰。日本人惦记多年没啃动的这块硬骨头,最后确实一把火烧干净了——点火的不是关东军,是戴万龄自己。
1932年开春,他把三代人攒下的地契、借据一捆捆抱到当院,当众点了火。乡亲跪地哭求:"老太爷,留一点家业吧,给子孙留条后路!"他站在火前,声如洪钟:"房子烧了咱再盖,鬼子不赶走,咱在哪儿都没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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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把火烧起来一个月前,拜把子兄弟王德林在汪清小城子竖起中国国民救国军的大旗,自任总司令。打敦化之前,王德林单骑进戴家大院,酒桌上戴万龄一句话:"我早有此意,如贤弟不嫌弃,我愿抛家舍业追随贤弟,共同抗日报国!"
当天,大院改成营房,子弟、炮手、长工加上四乡猎户,拉起三百多人的乡团大队,编为救国军第五营,戴万龄任营长。四个兄弟、五个儿子、三个女婿,全在里面,祖孙四代五十七口,一个不剩。
救国军一度打下敦化县城——早上七点破南门,毙敌的名单记了一串:步兵曹长奥山胜次、熊谷民雄,伍长有贺久藏、早坂新治郎——这是九一八以后东北军民夺回的第一座县城。
部队打完县城撤出,日本人的报复直奔戴家:一把火烧了戴家大院,留守的堂弟戴万生被硬木橛子钉穿手掌,吊上敦化城墙示众,护院的家丁全死在机枪底下。
硬木橛子钉手掌,是特意留活口的刑罚——人挂在城墙上,血顺胳膊往下淌,就是要让全城人看着,跟救国军走是什么下场。
戴家遭到血洗,老头没掉一滴泪,继续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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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救国军在当时就是一支孤军,仗打到后面越来越难。
1933年1月救国军在东宁被围,王德林要退苏联,劝大哥同行,戴万龄只回一句:"我戴家活着做中国人,死了做中国鬼!绝不做异乡鬼!"
东北抗战十一年,退向苏联和留下来是两条命:退出去的多半保住了命,留下来的几乎死绝了。戴万龄挑了死的那条路,突围出去,三百人的营死伤过半,1933年10月才在东宁老黑山寻着残部,归入周保中的队伍。1935年编入反日联合军第五军,1936年改编抗联五军,他当副团长专管后勤。
1937年深秋五军断粮断衣,戴万龄先后分五批派子弟潜回沙河沿筹粮,一批都没回来。为了筹粮,66岁的老头决定自己去,带上三儿子戴克吉,被人认出告了密——那晚上,为不连累收留他的亲戚,他把两把手枪塞进灶坑灰堆,自己走出来,束手就擒。
鬼子拿铁丝穿进他的两个大拇指,押着游街。老头一路喊话:"父老乡亲们别难过,不要怕。这没什么,我们抗日没有错,鬼子早晚要完蛋!"游街本是摧人心志的,叫他使成了一场露天讲演。
敦化宪兵队里,酷刑过了一遍又一遍,一再逼问周保中和抗联的去向。硬的不管用,换软的:只要开口,房子、土地都还给你戴家。老头仰天大笑:"小鬼子,我的家园就是让你们给毁了。给我记住,戴万龄只要还有一个后人,就会和你们拼下去!"
初冬头一场大雪那天,鬼子把老头夹进两块钢板,铁丝捆死,浇上汽油点着,老头在火里骂声不绝,钢板烧得通红,剩一口气时扔进了狼狗圈,尸骨无存。戴克吉带人在马鞍山伏击救父,打死数名日伪军,因为人少,最后全部阵亡,死在了他爹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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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那句"只要还有一个后人",成了这个家族后来的全部剧情。
长子戴克勤,1935年东宁突围,腿打折,身上三处枪眼,回沙河沿养伤叫汉奸卖了,日本人酷刑用遍,十个手指甲全拔了,他一个字没吐,远亲把他保出来,熬到1945年3月伤重不治——倒在胜利前夜。
老二戴克俭、老四戴克志,1935年先后折在东宁、宁安。老五戴克选,全家唯一没直接上战场的:党组织让他考进伪警察学校,毕业进敦化伪警察队,明面上给日本人当差,暗地里给抗联买弹药递情报;1939年给部队买五百发子弹露出破绽,搏斗中头部重伤,撑了四天,人没了。
老六戴克政,十六岁从军,双手打枪,长枪二百米内弹无虚发,1938年8月腿上有伤,带十三名战士留守宝清小团山,二百多日伪骑兵围上来,三个多小时打到弹尽,与九名战友同亡,二十三岁。日军从他身上搜出团长证件,朝遗体又捅了几刀。周保中日记里悼念这个年轻人,笔调沉重:"少壮将星遽告殒折,为民族国家牺牲光荣,堪同日月齐光。惟今五军栋梁摧毁,后继乏人,殊为感慨也。"
戴家的男人在血战,戴家的女人同样可歌可泣。弟弟戴万春,堂弟戴万珠、戴万发,二女婿梅占山,连襟路长平,三儿媳任氏,六儿媳柴氏,都死在战场上。
最悲情的一幕出在雪地里。一次埋伏,日军连日清剿,队伍里突然传出婴儿哭声,是戴克政不满一岁的儿子戴友喜。戴万龄惊出一身冷汗,掏枪要亲手结果这个会把全队暴露的血脉,二儿媳寇氏扑上去拿身子裹住孩子:"爹,这是克政唯一的孩子,他还在前头拼命,咱不能让他绝后啊!"
从那天起,寇氏把孩子塞进棉裤裆里,绳子在大腿根捆紧,白天行军,孩子在裤裆里拉尿,夜里哄睡了,寻个背风处一点一点收拾。为保这个侄儿,她亲生的儿子顾不上了,不到十岁,夭折了。埋孩子那天,她把脸贴在那张小脸上:"儿子,对不住,你弟是你小叔叔唯一的根,得活着……"男人死绝以后,寇氏把戴家剩下的女人拢到一处:"男人前线打,咱们后头不能散。"她是戴营的救护队长,缝衣送饭抬担架。孙女戴玉梅回忆:"戴家男子上前线,女眷们也没闲着,挖野菜、做饭、传递消息、照顾伤员……"
1945年日本投降,当初走出大院的五十七口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戴万龄的妻子,年过七旬的堂叔戴广禄,二儿媳寇氏,带着三个战火里出生的孩子,回了沙河沿。
更悲情的是,这个死绝了的家族,要个烈士名分又走了近一个世纪:周保中从1950年四处寻证据,没找到,人先没了,夫人王一知接着跑;1995年戴克政牺牲五十七年后头一个被追认,2022年11月吉林省才又追认戴万龄等七人,敦化烈士陵园英烈榜上戴家那八个名字,是后来补刻的。
如今的沙河沿,戴家大院原址上长满苞米,村里人谁都知道那块地是谁的,没人动。曾孙戴世忠家有个老规矩,除夕开饭前把"革命烈士证明书"端端正正摆上桌子,前头放好水果糕点饺子。他家小孙子在学前班仰着脸说:"我家老祖宗是抗日的!"一脸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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