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老人，进组拍戏中

乡村版的三国故事在抖音上刷屏了。

安徽省阜南县中岗镇新建村里，农家院墙权当城池，三轮车充当赤兔战马。71岁的李孝英推门而入，74岁的李东华披着床单改出来的“丞相袍”，一拍桌子：“何事如此惊慌！”一旁的小兵身披凉席铠甲，头戴剪开的塑料油壶当头盔，举粪勺作戟、锅盖为盾，表情严肃。

李孝英一紧张，把“董卓的前锋将军华雄”说成了“华佗”，全场笑得蹲在地上。举着手机跟拍的导演鲍小光也跟着笑，随即示意大家歇口气，调整一下状态重新开拍。

这是被网友戏称“土味三国”的拍摄现场。没有炫目特效，没有专业演员，只有地道阜南方言和平均年龄超70岁的老人群演。他们在6年里拍了60多集，全网播放量突破15亿。

鲍小光说，他原本只想圆自己的演员梦，没想到给村里留守老人搭了一座“戏台”，更没想到这座“戏台”变成了一扇窗，让更多人看见：乡村也有“凉席铠甲”撑起的梦，更有笑声荡漾的烟火气。原来流量也可以向下扎根土地，成为乡村表达的全新载体。

鲍小光（左）与他的夕阳红剧组

“玩得开心就行”

长久以来，人们对乡村老人的印象，多是守在家中空虚度日。青壮年外出务工，村子留下大量留守老人，漫长白日无处消磨，闲坐村口打发无边无际的时光。鲍小光把他们拉在一起，组成一支夕阳红剧组。他的初衷朴素而直白：“玩得开心就行。”

可他自己，也曾是个失意的人。1990年出生的鲍小光，从小喜欢画画、书法、陶瓷这些东西，还曾在学校举办的书画比赛中得过好几次奖。初中毕业后，他揣着800块钱北漂，梦想当演员，可钱花光了也没演上一场戏。为了生存，他当过服务员和流水线工人，也在装修工地当过小工。28岁时，他结束十多年的漂泊，返乡开了一家装修公司，可三年后公司倒闭，还留下了数万元债务。

“挣不到钱，找不到对象，一无所成。”鲍小光回到了村里，也是在这时他注意到，村里不只有他这样的失意青年，还有一村子被留在原地的老人。

住他对门的李东华就是如此：老伴30多年前离世，三个女儿成家，平日里他很少与邻里走动，整日闭门喝闷酒，感叹日子太苦，甚至给自家小狗取名“黄连”。

一个在梦想路上反复跌倒的人，最知道“无事可做、无人可盼”的滋味。直到2021年，鲍小光看到抖音上的乡村短视频很受欢迎，便想着试试。一开始效果一般，就这样琢磨了几个月，有一天他突发奇想，为什么不改拍自己从小就喜欢的三国题材？于是他软磨硬泡拉来李东华，把村口土路、庄稼晒场当拍摄场地，把村里随处可见的凉席、铁锹、被单、电动车当道具，拍起乡村版“三国故事”。

剧目首集上线便收获近80万播放量，网友评价：“没有道具全是生活，没有演技全是热爱。”随着视频爆火，更多老人加入进来：年过七旬的“报大奶”、空巢独居的张大爷、身患小儿麻痹症的卢慢慢……每多一位老人加入，村庄里就少一个落寞的身影。

如今，村里的老人们在一起拍戏既热闹又有趣，鲍小光还不断提高他们的片酬，从每人20元涨到30元，再到60元，还加一板鸡蛋、一桶油或一箱饮料，管一顿家常饭。但这样每集成本更高了，接近2000元，单靠视频流量难以维系。2024年开始，鲍小光尝试直播带货，靠农产品销售和溯源直播反哺剧组，让老人待遇越来越好。

鲍小光记录村民拍戏日常

一次拍完戏，张大爷拉着他的手说：“没拍戏时，身上总是这里痛、那里痒，整天无精打采；现在天天拍戏，心情好了，身体也跟着好了。”在鲍小光看来，拍出什么效果不是重点，带着农村老人开开心心玩，还能挣点钱，这才是最重要的。

秋分后，天气转凉，鲍小光又开始紧锣密鼓地带着老人们一起拍戏了。他说下一步要走向全国，带着更多乡村老人一起拍。“其实已经走出去了，拍得差不多了。”当被问及何时能看到，鲍小光腼腆地笑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因为热爱，让家乡好物出圈

千里之外的河南扶沟，在齐聪丛的抖音视频里，菜地、分拣仓库也能随处可见头发花白的乡亲。齐聪丛说，过去农闲时节，村里大娘们凑在村口，东家长西家短闲聊度日。自从趴地菠菜爆火出圈，一切悄然改变。

扶沟素有“中原菜都”之称，扶沟菠菜、辣椒、西瓜等农特产品质出众，是当地农户世代赖以生存的物产。土生土长的扶沟人齐聪丛从小看着父母和全村人深耕菜地，“他们种的菜都特别好。”尤其是当地的趴地菠菜，因扶沟地处黄淮平原腹地，黄淮冲积形成的土壤肥沃疏松，富含多种矿物质，为菠菜生长提供了优越的自然条件。入冬后多次霜冻，促使菠菜糖分积累，造就了“霜打菠菜甜过蜜”的独特风味。

但菜好，不等于好卖。行情一差，再好的菜也走不出地头。她还记得，有一年家里种的菜没有人来收，全被扔到了干河沟。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很多年。“外地的人吃不到，我们的东西又烂在地里，这中间好像缺少一种连接。我就想，什么时候我能变成这种连接，把它们卖出去，不管钱多钱少。”

直到去年，热爱在抖音分享生活的齐聪丛积累了30多万粉丝。当地一位蔬菜供货商找到她，提出让她帮忙直播带货试试。或许这是一个信号，可以让家乡的蔬菜不再滞销。

考察过蔬菜品质后，2025年3月，她干劲十足地开启了第一次直播。“播了一天，成交27单，给我打击坏了。”现在说起来还是难受，但齐聪丛的决心从未动摇：“我相信我们的菜好，只要我能卖出去，就会有回头客。”几个月后的一次直播中，她无意间说出一句的“这才是咱家乡的味道”，没想到勾起无数人舌尖上的乡愁，扶沟趴地菠菜一夜爆火，单日销量突破5万公斤。

齐聪丛（左前）与她的挖菠菜团

流量敲开了市场大门，但一时的爆火不等于长久的销路，只有走规范化、品牌化的产业之路，才能让好产品持续走出去。很快，齐聪丛成立了当地最大的趴地菠菜种植专业合作社，签约农户，统一供种、统一管理、统一销售，抱团闯市场。

齐聪丛很珍惜在抖音被看见的机会，更不愿辜负网友的信任。在她的直播间里，每一单菠菜都有自己的“身份证”：箱子上印着“河南小齐同学优选”，里面附着一张承诺达标合格证，菠菜是否新鲜安全，都有据可查、有证可依。

“今年我们合作社可能扩种至4000亩，让更多农户加入进来。”齐聪丛说。产业增产增收的同时，家门口的田间仓库有了大量采摘、分拣、封装的活计。大娘大爷拎着小板凳来到地头，一天六七十元的收入，虽不算多，却足以补贴家用。齐聪丛说，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再只是村口消磨时光的旁观者，而是产业的参与者，实实在在体会到“老有所为”的价值。产业活过来，人的精气神也跟着被点燃。

“菠菜卖得多了咱有钱花。”齐聪丛的视频里，一位大娘冲着镜头笑出了声。

把根扎进土里，让流量开花

有人从乡土生长，用镜头与产业激活一方烟火，也有人向着乡土奔赴而来，带着专业知识、资源与眼界，把根深深扎进土里，为乡村带来更深层的改变。

杜富佳最先体会这种切换。她是排雷英雄战士杜富国的妹妹，原是贵州省遵义市湄潭县人民医院的一名急诊科护士。一纸任命，让她来到湄潭县抄乐镇沙塘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

从急诊科护士到驻村书记，她很是忐忑。“不知道驻村具体要攻克多少难题，也没法预判这条路要怎么走。”但敢在生死线上逆行的人，又怎会惧怕山路的崎岖？2020年，她曾主动请缨奔赴武汉抗疫一线，在重症病房里与病毒短兵相接。这一次，她再次转身，脱下白衣，背起行囊，踏上了前往沙塘村的山路。

“先扎根，再谋发展。”但她还是低估了驻村的难。沙塘村偏远，地少山多，离最近的镇也有18公里。全村2900多口人，青壮年外出务工较多。那一刻她明白，想要改变，得付出比预想更多的耐心和努力。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走访。一个月时间，杜富佳翻山越岭，挨家挨户走完全部村民组，摸清了村民最愁的事：茶叶卖不上价、好东西运不出去。湄潭是产茶大县，沙塘村村民也有种植茶叶的传统，村里大大小小茶园达5000多亩。但位置偏远，很多资源摆在那里，却找不到出路。

“我们村里有好茶，缺的是销路。”杜富佳意识到，光靠传统渠道，好茶也怕巷子深，必须换一条路走，抖音刚好可以打破地域限制。她把抖音账号改为@湄潭杜富佳，开始拍摄介绍湄潭茶叶、茶园管理、茶叶炒制等短视频，并同步为直播带货做准备。“直播可以跳过中间环节，让茶农多赚一点。”杜富佳说。

杜富佳在茶园直播

2022年3月，沙塘村迎来春茶采摘季，第一批春茶很快加工完成，完全没有任何直播经验的杜富佳开始首场直播。在此之前她已经做足了准备：向专家学习茶叶知识、泡茶技巧，为出镜学会化淡妆，普通话说不好就反复练习……四个月后，通过她的直播，村里茶叶实现了近100万元的销售收入。

杜富佳记得，有一年春茶行情低迷，一位留守老人的茶叶积压，她通过直播间帮老人销售一空。老人专程拎着一包新茶来到村委会，反复道谢。“那一刻我想，直播不只是卖货，是守住普通农户一年的辛苦。”

今年春茶季，字节跳动公益发起的“中国茶叶地图”活动落地湄潭，助力区域品牌提升。这次，杜富佳把直播间搬至贵州茶博会现场，活动期间累计售出春茶7000余斤，惠及当地400余户茶叶种植户。“销量增长是看得见的收获，更深层的改变，是茶农的市场意识提升了。”杜富佳说，过去村民觉得山里的东西不值钱，如今越来越多当地人敢于站在镜头前讲述自家茶叶的故事，开始重视茶叶品质、包装，懂得品牌和口碑的重要性，村集体也找到了线上可持续销售的路径。

与杜富佳不同，石嫣走的是另一条“把根扎进土里”的路。作为从小在城市长大的“80后”独生女，人大博士、清华博士后，象牙塔的安稳道路向她敞开，她却一头扎进土地里。

2006年，石嫣在中国人民大学农村发展专业开始硕博连读。2008年，读博期间的石嫣去美国一家农场实习，初次接触到了CSA（社区支持农业）。这是一种新型农业经营模式，让农民与消费者直接建立联系，农民根据消费者需求提供产品，既能增加收益，消费者也能得到安全有机的农产品。2009年回国后，她创办国内第一个CSA农场，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侍弄自己的地，浇水、耕地、除草、施肥、喂鸡，乐此不疲。

博士种地，是不是大材小用？讲有机理念是不是只为卖货？面对这些声音，石嫣很坦然：种地卖菜，是光明正大的职业。现在她每天都忙碌却精神饱满，这正是她理想的生活状态。2019年起，她在抖音持续更新短视频，会科普堆肥育苗、病虫害生态防治，也会拆解 CSA的底层逻辑。评论区里，不少人留言“秋延种植青虫怎么防治”“你的瓜品种是啥？有种子可以购买吗？”“怎么才能加入你们这个大家庭”，也有人专程慕名来到农场参观、参与相关培训。短视频和直播成为她传递生态农业理念的窗口，也成为农场的销售渠道。在这里，她把新鲜的当季有机蔬菜送到更多家庭手中，让理念和收成一起走出田野，也持续吸引一批年轻人重新看见农业、思考投身乡村的可能性。

石嫣在抖音上分享有机农业理念

十余年间，她推动CSA模式落地，通过培训懂技术、会经营的返乡青年，促进全国2000多家CSA农场诞生。“我们的初心，就是想让这种模式遍地开花，让真的想扎根土地的年轻人能有路径可走，让生态农业能真真正正帮农民挣到钱，也让消费者吃上放心的生鲜产品。”

不同的身份，奔赴同一片土地。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二级研究员张照新提出：“流量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播放量有多炫目，而在于向下扎根产地，缩短流通链条，把更多收益留给田间劳作的普通人。流量是工具，但工具的终点应该是人。”

乡村的新叙事，丰收的新注脚

如果说鲍小光的夕阳红剧组、齐聪丛的趴地菠菜、杜富佳的湄潭茶山、石嫣的CSA农场，是不同个体在乡土间的自发实践，当这些故事汇聚在一起，便勾勒出一幅更大的图景——乡村正在被重新讲述，丰收正在被重新定义。

长久以来，外界想象的乡村，或是田园牧歌的诗意幻境，或是落后凋敝的空心村落。而这群三农创作者，用镜头撕开刻板滤镜，呈现真实立体的乡土图景。丰收的内涵，也在时代浪潮中被重新书写。它不再仅仅代表谷仓盈满、瓜果甜熟。丰收，是留守老人对拍戏的一份期待，是村民面对家乡物产时生出的底气，是乡土品牌一点点被打磨成型，是更多年轻人愿意回头，看见土地蕴藏的机遇。

《2026字节跳动助农数据报告》显示，过去一年，抖音新增乡村视频超15.8亿条，总播放超4万亿次，万粉三农创作者达18.9万人。正是这样一群“抖音乡村守护人”用镜头记录乡间的三餐四季、一草一木，让更多人一睹中国现代乡村的鲜活图景，也让田间地头的好农货走进千家万户。

又是一年秋分，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如约而至，“抖音美好丰收节”也正在线上线下同步热闹开展。齐聪丛奔波在河南省丰收节活动现场，把老家扶沟的趴地菠菜、茄子、面沙瓤番茄一一展示在众人面前；杜富佳带着村民，继续在直播间讲述鲜活的茶山故事；鲍小光趁着秋高气爽，加紧拍摄计划，向着“带着全国乡村老人拍戏”的目标继续前行；石嫣在自己的农场，举办中华农耕技术体系交流会和乡村音乐会，并把这些记录在抖音上……

在这个丰收节，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五谷丰登，更是一群人，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作者：刘焕

编辑：马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