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姑父四十岁那年，是个标准的“拼命三郎”。那时候他刚从厂里下岗，咬牙借钱在南街盘下了一个门面，做五金建材。为了省运费，几百斤的水泥、管材，他全靠自己那辆破三轮车一车车地拉。他的手常年是粗糙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和铁锈，身上的夹克衫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切割机里的那种机油味。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雨下得特别大，我跑去铺子里躲雨。姑父正坐在柜台后面抽闷烟，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破旧中山装的干瘦老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附近出了名的“半仙”，算命极准，但也极毒。
那天姑父不知怎么的心血来潮，让老头看了个手相，排了个八字。我躲在里屋的货架后面，听见老头沙哑的声音混着外面的雨声传进来：
“你这命，是个劳碌命，前半生担子重，骨头都能压碎。但你得当心，你这八字里带了坎，是个‘寿不长’的相。往多了说，你也活不过七十岁。七十是个大关，过不去就是个死局。”
换作别人，可能骂一句“”就把人轰走了。但姑父没有，我偷偷探出头，看到他夹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烟灰落在了大腿上都没察觉。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抽屉里拿了一张五十块钱递给那老头。
神经病
从那之后，姑父变得更拼命了。
四十岁到六十岁，这二十年间，他活得像一台没有痛觉的机器。早上五点半去开门，晚上十点多才拉下卷帘门。他常年胃痛，痛起来就用拳头顶着肚子，喝一口热水继续给客户装货；腰肌劳损严重的时候，他连腰都直不起来，在腰上缠一圈厚厚的护腰，咬着牙把几百斤的货搬上卡车。
姑姑总在人前夸他能干，表哥也习惯了父亲是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提款机。表哥上大学、买房子、结婚、生孩子，姑父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一样，拼命地赚钱、攒钱。
他自己的内裤穿到破洞都舍不得扔，一包十块钱的烟能抽上三天，却眼都不眨地拿出大半辈子的积蓄给表哥在市中心凑齐了首付。
全家人都觉得姑父是个天生的老黄牛，只有我偶尔会注意到，他在夜深人静算完账后，会盯着墙上的挂历发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紧迫感和绝望。
姑父在六十岁生日宴上，端着半杯白酒，突然站起来宣布了一件事：“明天开始，南街那个五金铺子我不开了，已经盘给别人了。”
包间里原本闹哄哄的，姑姑正夹着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往孙子碗里放，听到这话，筷子在半空停住了，鱼肉“啪嗒”掉在桌布上。表哥也愣了，嘴里的茶水咽了一半，呛得直咳嗽。
“你疯了？”姑姑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死寂，“铺子一年好歹能挣十几万，你关了干嘛？洋洋以后上辅导班、娶媳妇不花钱？你天天在家大眼瞪小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