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项城的田埂上,最近热闹得很。宣传车在乡道上转悠,小电驴钻进田垄,无人机在天上嗡嗡飞,村干部夜里还得盯梢。这套“空地联动、全天候”的防烧阵仗,任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工作人员是真辛苦,方式是真高端。但高端归高端,农民为啥还是不买账?这笔账,却很少有人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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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隔壁固始县那桩事。一位村民在自家菜地烧了大约一平方米的杂草,据说被要求交500块罚款。500块钱,按当下的粮价,够买好几百斤小麦。烧一平方米杂草,产出不了几斤粮食,罚款却相当于一整季的收成。这还没算上项城那边无人机烧的油、宣传车跑的里程、巡视员的加班费。如果把全省投入禁烧的人力物力折成粮食,恐怕够堆满好几个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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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联动打击焚烧秸秆,这么高端的方式,花这么大代价,就为了让农民不烧秸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劲。
问题出在哪?出在“为你好”这三个字的成本错位。决策者算的是环保账、政绩账,基层干部算的是问责账、考核账,唯独种地的农民算的是生计账。农民不是不懂环保,他们比谁都清楚烧秸秆会呛人。但一把火烧过去,病虫害少了,茬口清了,下一季播种省事省钱。你不让他烧,又不给他一条成本相当、方便快捷的处理路子,那他除了偷偷烧,还能怎么办?有学者早就指出,秸秆焚烧屡禁不绝的深层原因是“消纳能力不足、技术手段缺失”,而不是农民故意跟政策对着干。无人机再高端,也解决不了秸秆往哪里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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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琢磨的是执法的随意性。固始县那个案例,联合调查组事后回应说“未作出罚款决定,也未收取罚款”。可村民的说法是有人上门要罚500块,而且没出文书。律师点得很明白:根据《生态环境法典》,禁止焚烧的范围是人口集中区、机场周边、交通干线附近等特定区域,并不是全省域一概禁止;河南省在2026年8月法典实施后也已修改了原有条例,取消了全省域禁烧的规定。也就是说,那位村民在自家菜地烧一平方米杂草,执法的实体依据本身就未必充分,程序上更是漏洞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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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形成了一个荒诞的局面:一边是项城式的大阵仗防控,空地联动,人、车、无人机全上,好像秸秆焚烧是天大的事;另一边是固始式的随手罚款,五百一千张口就来,文书都可以不出。严的地方严得离谱,松的地方松得随意。农民面对的是一套不透明、不确定的规则,今天烧了没事,明天烧了被罚,全看运气和执法者的心情。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基层矛盾最好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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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曾经发生过一起令人痛心的极端事件:村干部制止村民焚烧草木灰,被对方用锄头击打头部身亡,肇事者最终被执行死刑。两个家庭毁于一旦。当然,这是极端个案,不能代表禁烧工作的全貌。但它提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当政策执行完全脱离群众实际利益,只靠高压管控和问责驱动时,干群关系会被推到多么危险的地步。基层干部本身也是夹心层,上面压着“一旦发现火点就通报问责”的硬指标,下面面对的是不配合的乡亲,两头受气,左右为难。再高端的空地联动,也弥合不了这道裂痕。
出路其实已经有了方向,只是落地太慢。今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精准划定禁烧范围”,政策从“全面禁烧”转向“禁改限”。河南也出台了秸秆综合利用行动方案,提出到2027年建立秸秆“收、储、运、用”网络,推动秸秆肥料化、饲料化、燃料化、原料化、基料化利用。濮阳在“三夏”期间投入了1.7万名网格员、930路监控摄像头,同时也建了6个标准化收储中心,秸秆离田面积达到70万亩。这些做法说明,禁烧不是不能搞,关键是“以用促禁”这四个字不能只挂在会议文件里,得真金白银地落到田间地头。
说到底,空地联动打击焚烧秸秆,这么高端的方式,核心矛盾从来不是“该不该禁”,而是“禁了之后怎么办”。如果政府能把投在无人机、宣传车、巡视员身上的经费,拿出一部分来补贴秸秆离田的运费,或者扶持几个秸秆收储加工企业,让农民把秸秆卖掉换钱而不是偷偷烧掉,事情会好办得多。堵是堵不住的,疏才是正道。这个道理,种地的农民比谁都懂。他们只是希望,那些口口声声“为你好”的人,也能替他们算一算那500块钱、那几天的工夫、那一季的收成。高端的方式要用,但更要用对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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