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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是今夜白
中秋的月亮就要升起来了。圆的，亮的，挂在天上，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前面那三百多天，月亮都是缺的。从初一的月牙，到初七初八的半月，再到十五的满月。它一天一天地缺，也一天一天地圆。中国人偏偏选了缺得最久之后的那一夜，来庆祝圆满。
苏轼写：“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月缺是常
小时候过中秋，月亮是圆的，月饼是圆的，一家人围坐的桌子也是圆的。
长大后才知道，月亮大部分时间是缺的，圆只有一夜。人也一样。小时候天天在家，觉得烦。长大了，一年回一趟，才知团圆有多短。春节是短的，中秋是短的，端午是短的。那些长长的、平常的日子，才是生活的常态。
张若虚写过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一千多年前有人对着月亮问过这个问题，中秋这晚我们问的还是同一个。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此事古难全。
可中国人不怨这个缺。中秋不是假装圆满，是知道缺了很久，然后在这一夜，认认真真地圆一回。
缺不是遗憾。缺是圆的底子。
等圆的人
中秋最动人的，不是月亮圆的那一刻，是等它圆的过程。
从初一到十五，一天一天地看，月亮一点一点地满起来。初七初八，半圆，像一只掰开的碗。初十，大半圆，鼓鼓的。到了十四，几乎圆了，可还差一点点。那种等待，比圆本身更动人。
王建写：“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今夜月明，人尽望。人人都在抬头看。为什么看？因为等了太久了。
杜甫在安史之乱中与兄弟失散，写“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他望月，望的是回不去的故乡。回不去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数。数到中秋，数到能回去的那一天。等待的日子里，思念是活的。等到月亮圆了，思念就落了地。
月亮是圆的，可真正打动人的，是抬头望月的那份等待。
缺久圆贵
如果月亮天天都是圆的，谁还会专门过中秋。
如果人天天都在一起，谁还会珍惜团圆。正是因为前面缺了三百天，中秋这一夜的圆才那么让人珍惜。正是因为离别了那么久，团聚的那一顿饭才那么好吃。
沈复在《浮生六记》里写他和妻子芸娘的日子。芸娘去世后，他写：“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话说得极淡，可读过的人都知道，他写的不是劝诫，是悔。是团圆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缺了以后才追悔莫及。
小时候不懂这个道理。天天在家，天天见父母，不觉得团圆有什么稀奇。长大了，离了家，才知道一顿家常饭有多难。缺过，才懂圆的好。
没有那三百天的缺，就没有这一夜的圆。
缺而不怨
中国人对缺的态度，从来不是怨恨，是接受，是等待。
中秋的月亮教给人的，就是接受缺，等圆来。不抱怨月亮缺了，只在缺的时候好好过日子。不急，不躁，把缺的日子过好了，圆的日子自然就来了。
苏轼被贬黄州，中秋夜写“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他知道圆不会常在，可他还是抬头看了。看了，就够了。不怨，不恨，只是在能看的时候，好好看一眼。
缺的时候不慌，圆的时候不狂。缺缺圆圆，圆圆缺缺，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缺的时候好好过，圆的时候好好惜。
中秋，是中国人对“缺”的庆祝。
不是庆祝缺本身，是庆祝缺了那么久之后，终于圆了。月亮缺了三百天，才换来这一夜的圆。人等了那么久，才换来这一夜的团圆。
缺是圆的来路。等过，才知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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