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威尔逊：我每天都拍一部电影

本文转自：之往

约翰·威尔逊是名人吗？

在他的新片《混凝土史》(The history of concrete) 中，威尔逊探讨这个问题的方式，就和他探索身边一切事物的方式一样：视频。这些素材大多由他自己不稳的双手拍摄，剪辑成或突兀刺耳、或自嘲、或带着低保真双关趣味、或暗藏幽默。他名气大到足以受邀参加为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等人举办的私密晚宴，但同时又足够像个局外人，以至于整场晚宴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偷偷拍摄。他名气大到肖像登上了时代广场的广告牌，却又像个乡巴佬一样把这指给一位时代广场治安巡逻员看，而对方似乎毫无所动。最精炼的答案来自一段《危险边缘》（Jeopardy!）的片段，它以高超的喜剧节奏剪辑而成：约翰·威尔逊的名气，刚好够成为「名人」类别里的一道《危险边缘》题目——但只是位于最底部、价值一千美元的那一档——而且没人抢答。

威尔逊曾在HBO制作了三季名为《约翰·威尔逊的十万个怎么做》（How To with John Wilson）的节目。他在纽约四处漫步，拍摄消防栓、足球裁判和公共厕所，并用一种迟疑、天真的语调为画面配上旁白：部分像内森·菲尔德（Nathan Fielder，该节目的监制），部分像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部分像米奇·赫伯格（Mitch Hedberg），还有部分像乔·古尔德（Joe Gould）。这是HBO播出阵容中最古怪、最接地气且粗砺的节目；对于一个来自皇后区的古怪录像艺术家来说，它也是商业成功的巅峰。但事实证明，这个巅峰并没有那么高不可攀：威尔逊离开该节目后，在为他的下一个项目（平心而论，对那些犹豫不决的制片人来说，这是一部关于混凝土的长篇纪录片）争取资金时遇到了很大困难。

威尔逊住在皇后区的里奇伍德（Ridgewood），他是「低端影院」（Low Cinema）的共同所有者之一，这是一座拥有约四十个座位的小型影院。某天早晨我去拜访时，他正在特许食品摊位后，准备当天晚上的轮班工作。我们在门厅聊了几分钟，那里装饰着一个约翰·沃特斯（John Waters）风格的呕吐袋、《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和《黑客帝国》（The Matrix）的海报，以及一个装裱起来的宾夕法尼亚州因特考斯（Intercourse）宣传苍蝇拍；角落里正用录像带播放着法国盗版的《奥德赛》（The Odyssey）。随后我们在影院内就座，面对着一块空白的银幕，隔着过道有些尴尬地倾斜相对交谈——这种双人镜头约翰·威尔逊肯定能把它变成某种不太讨喜的视觉笑话，但幸运的是当时他手头有别的事在忙。以下对话经过了编辑与删减。

我们现在正坐在你的电影院里。你是那种「电影狂热搜集者」（cinema completist）吗？就是那种会说「我喜欢每一部电影」的人？

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几乎所有的电影都是好的，哪怕它们好的原因并不是主创原本设想的那样。无论是服装设计还是取景地，每部电影对某个人来说都是有价值的。而且我觉得，试着在那些你可能已经遗忘的电影中寻找价值，是一个很酷的挑战。

你看过安妮·贝克（Annie Baker）的《电影》（The Flick）吗？

没有。

那是一部背景设定在类似这样的电影院里的戏剧。你会喜欢的。她是我最喜欢的剧作家之一——其实和你一样，她的作品也常让我很难向别人解释。我只会告诉大家去看就是了。同样地，当我听说你拍了一部新片时，我根本不需要别人向我推介。然后我看了，发现片中很大一部分内容就是你苦苦向投资人推介这部电影的经历。

到现在我其实还是不太懂得该怎么推介这部片子。我通常以一个片名开始，《混凝土史》这个名字真的很吸引我。我觉得它带有一种分量（gravity）——

无意双关。

关于这部电影，我左躲右闪都在避开双关语。我是说，我想出这个片名是因为我真的对这种材料很感兴趣，而且我确实想拍一部关于它的决定性影片，你懂吗？ 但我也喜欢拍喜剧，我知道要让它变好笑会是最难的一点。而这其中有某种东西让我感到无比兴奋，尽管要把这部片子做出来的过程在某些阶段令人备受折磨。

你真的在亚马逊上搜过这个标题吗？

我刚想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就在网上搜了一下看是否已经存在，然后在亚马逊上找到了一本叫《混凝土史》的书，结果发现那只是一本里面掏空的假书，用来存放贵重物品。我觉得这太好笑了——即便是最有决心的窃贼，也不会有勇气去翻开一本名字这么无聊的书。

然后你就想：「电影工业要完蛋了。再也没有资金了。让我去试着为一部叫《混凝土史》的电影筹资吧。」

我想我是明白在2024年试图推销这样一个概念有多么荒谬的。但这在我看来是一个有趣的挑战。尤其是在非虚构领域，要让人在一个没有开头、中间或结尾，而你只有一个粗略想法的项目上与你同行，是很难的。而且对于资方来说，哪怕你之前有过成功的项目，在某种程度上针对每个新概念你依然得证明自己并从零开始，因为世界一直在变化，而大众的胃口——或者说外界感知中的大众胃口——也是在不断变化的。

对我来说，关于你的作品，一个有趣的问题关乎类型。你提到了喜剧，提到了非虚构。人们有时会说「影像艺术」（video art）。我觉得这些定义都能套用——而且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它必须被视作艺术才能说得通——但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思考自己创作内容的类型的？

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清楚过我正在创作什么，或者我为什么要拍某些东西。但一旦你拍了足够多的素材，你就可以开始把它们捏塑成某种东西了。比如，我认为带着一个想法开始是挺好的。然后你开始制作那个东西，但留下一大片空白，任由这个世界以它自己的形状来填补剩下的部分。到最后，你所拥有的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混合体：一边是你原本打算做出的东西，另一边是世界所交付给你的东西。

我开车来这里的路上，感觉自己就像戴着约翰·威尔逊的B卷镜头（B-roll）滤镜在看世界——我看到的一些东西就是足够奇怪或者莫名其妙，以至于我想，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把它拍下来并标记为可用素材。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运作机制吗？

我开启一天的方式就是出门去拍坑洼。我知道某处的坑洼这几天随时都会塌陷，所以我就去拍那个。但随后我可能会觉得无聊，于是我就会走进附近的一家店，看看那里在发生什么。然后我会告诉他们我正在做什么，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很多时候，你离原本的主题越远，找越多局外人来谈论它，事情就会变得越有趣，而那个隐喻也会变得愈发清晰透亮。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拿起摄像机的？

我出生在皇后区，小学时搬到了长岛，所以基本是在那里长大的。我拿起了我父亲的Hi8摄像机，我想那是他四十岁生日时收到的礼物。然后我基本就没再还给他了。那时我大概十二三岁。我过去每天都会拍一部电影，而且基本上没停过——感觉这几乎是我唯一做过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以严肃的方式来审视自己的创作的？

我们在高中时有一个小型的电影创作小组。我们会在汽车后备箱里卖DVD，并试图在学校组织放映。我们在那里遭到过一些审查——他们不准播放我们的部分作品。

是很出格吗？

那位非常保守的校长认为我们想要放映的那部电影美化了校园霸凌——其实只要他把电影看完，就会发现那实际上是一部反霸凌的影片。

那部电影叫《上篮》（Layup），讲述一个看门人教一个孩子打篮球，但后来发现看门人其实是个鬼魂。

看起来你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尊重过喜剧与所谓「严肃电影制作」之间的界限。

玩弄类型是一个非常好的开端，因为一旦你了解了所有的规则，你就知道该如何打破它们，让事物重新变得有趣起来。

让你的风格难以归类的一点是：片中会出现一些看起来纯粹为了好笑而存在的内容——有时甚至是闹剧式的、令人作呕的滑稽，比如放屁笑话——但几秒钟后，又会出现一段带有诗意、甚至堪称深奥的序列或画面，我认为你在处理这些小小的并置上做得很成功。恕我冒昧引申，但这让我想到了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和他关于「顿悟」（epiphanies）的概念——他在外面的世界所观察到的那些最微小、最日常的事物中发现神圣的微光，并将其记录、收集在日记里，比如某个人被树根绊倒。

我真的很能产生共鸣。正是那些琐碎平凡的时刻，让我觉得捕捉下来极其令人兴奋。我觉得很多时候对日常生活的呈现都是匮乏的，但那其实也是人们产生最亲密联结的东西，因为它太容易让人共情了。我觉得，看着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揉背，在情感上传达的东西有时真的比一部电影整整二十分钟的序列还要多。而我想提炼出这些情感音符的最精粹版本。

我觉得有时你看完一整部长片，到头来可能会觉得：「哦，原来这就是它想表达的」，或者「哦，全片全靠这一场戏了」。我想让作品尽可能充实密集地填满这些不常见、但任何人类都能立刻辨认出的瞬间。我也觉得我们接收影像的方式有一种非常原始的天性。我们就是喜欢看别人，不是吗？

你所说的展现真实的、人类的、日常的生活——在某种意义上，其反面就是「霍尔马克电影」（Hallmark movie）。对于那些还没看过《混凝土史》的人来说，电影就是这样开头的：你在思考霍尔马克电影，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你想拍的那部电影的反衬。为什么那会成为你的跳板？

我觉得在HBO的节目之后，我饱受自律问题的折磨，面对眼前宛如无底深渊般的素材选择，不知道从何开始。在那时，我其实是想进入故事长片领域的，因为我总觉得我最终走向电视行业是带点随机偶然的。我一直以来都把自己的作品当成电影来思考。

这也许是个过于世俗且功利的问题，但我敢肯定你生活中一定有人会说：「约翰，你拥有唯一一份工作。求你千万别放弃它。」

[笑] 嗯，是的。我不知道。我做这些作品并不是为了钱。能从HBO拿到预算，并且能以此给我所有的朋友们发薪水，这当然很好。但很多时候我主要还是受题材驱动——不管是内心的挣扎，还是外部的灾难。

上次我们见面时，我正在写一篇关于制作这档节目的《街谈巷议》（Talk of the Town）专栏，我们一起去了霍博肯（Hoboken）的一家污水处理厂。从那以后我闻起来就变了个味。但那天我记得的一件事是，在我们出发去拍摄之前，我们去了你的办公室，当时在我看来，能拥有一整支队伍以你的风格外出拍摄素材，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协作式奢华享受。比如，有人带回来了一个绝妙镜头，拍的是一个人站在疾驰的地铁车顶上。

那是一支梦之队。能拥有这些资源，并让所有这些都为一个更大的愿景服务，感觉棒极了。但我不知道。我以前住过不用付房租的地方——但有时你必须搬出来。不管事情变得多么轻松或舒适，我认为你都需要重新激发那种挣扎感，只为了让自己震撼并进入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这绝对是典型的纽约客思考方式。

拿薪水、有份好工作等等的人可能不会这么想。但我认为，从事艺术创作，你确实需要拷问自己为什么要去做某件事、它给你带来了什么，以及它是否能够进化。我不想让人们开始预料到拐角处会出现什么。

我并不是想一直搬出詹姆斯·乔伊斯——这并非一个我会过度借重的类比——但曾经有一段时间，每个人都希望他一直写《都柏林人》（Dubliners），而他却写了《尤利西斯》（Ulysses）。之后他甚至没有重复那套写法——而是转向了《芬尼根的守灵夜》（Finnegans Wake）。

起初我其实不知道这部电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但我是编剧工会（Writers Guild）的成员，作为会员我被邀请参加一个关于如何撰写并兜售一部霍尔马克电影的课程。我当时无事可做，就去了。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尽管我完全不知道这能套用到什么地方。但我从那门课上拿到了一套规则，比如：圣诞电影里不能出现耶稣；不能用接电话来打断接吻。一个节拍接一个节拍，这是一套久经考验的公式。所以我有点想以此为跳板，去思考陈词滥调（cliché），去探讨陈词滥调究竟是一种自然产生的、人类喜欢看到并创造的东西，还是由更大的市场力量强加给我们的。如果你读过《风格的要素》（The Elements of Style）或类似的书，里面讲得非常明确：绝对不准出现陈词滥调。但我认为尽可能深地沉溺于陈词滥调中也是非常有趣的。比如绚丽多彩的日落，或者一朵向日葵——只要你明白该如何用我们世界的现实去平衡它们，那么沉溺于某些特定的画面和主题就会变得非常有趣。

另一个我想和你聊的人是乔·古尔德（Joe Gould），这位古怪的奇人因试图收集他所谓的「我们时代的口述史」（The Oral History of Our Time）而小有名气。他四处走动，记下他听到的一切、看到的一切——他宣称自己要创造出关于二十世纪生活在美国究竟是何体验的最伟大、最详尽的文献纪录。这引出了我的问题：如果你一直在录制素材，你是如何决定何时以及如何停止录制，并开始将它们塑造成作品的？

当我自己单干时，通常就是把当天的素材剪成十秒左右的片段。只留下每个剪辑里我最喜欢的部分。

「最喜欢」是指什么？能让你感受到某些情绪？还是你觉得好笑？

对，要么是一抹美丽的落日，要么是一家搞笑的树桩清理公司的名字，或者是类似的东西。我把它们扔进同一个大锅里熬成浓汤。然后，在剪辑的时候，我通常会有那些采访，它们充当最基础的骨架系统。接着在它们之间，我会填充进有趣的B卷镜头，尝试用我配上的旁白把这些画面串联成过渡性的诗篇。在寻找素材时，我就在这个毫无条理的素材序列里快速来回拖动预览，通常就是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抓住了我，就是它了。

有些画面会立刻让人们产生感受——比如，雨中被拴住的狗，你知道的，你配上什么旁白都能让人感到悲伤。有这样走捷径的方法，但我喜欢实验。我从很多街头摄影师那里获得灵感。我觉得那是让我最着迷的作品类型之一，因为你会觉得自己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想大家可能会感到惊讶：当你在拍摄这些项目时，你竟然真的下功夫去了解混凝土、公共厕所或是脚手架。当我看到你在污水处理厂采访人们时，你是真真切切地在试图获取知识。但很多内容最终并没有放进成片。

在出发拍摄之前，我尽量少做研究，因为这样一来，当我和向我解释事情的人互动时，我就不用去假装不懂。至于那些被我舍弃的内容——我希望片子里有「蔬菜」（营养内容），希望你能获得一些信息，但我不想直接给你省事的现成答案。我可能会在探索过程中得到答案，但我经常不把它剪进去。

这部电影涉及到了政治议题。有很多关于经济适用房的政治探讨，也有气候政治。你没有居高临下地宣讲，但你也没有回避这些问题。

这部电影一开始更偏向气候主题，但，你懂的，我不想让它变成像阿尔·戈尔（Al Gore）那样的项目。无意冒犯，阿尔。但外面已经有很多那样的片子了。

电影的第一版的气候比重非常大。我想谈谈沙子、生锈的钢筋、城市各处的混凝土有多脆弱，以及混凝土在整体上对气候变化造成了多大影响。那些东西还在片子里，但我真的不想把观点硬塞进任何人的喉咙里。

我去参加一个混凝土大会时，现场的每一个人都骄傲地告诉我，混凝土是地球上使用量第二大的物质。我觉得这非常耐人寻味——存在着这样一种脱节：人们并没有真正去思考它的影响。我环顾四周，不知道有谁在对这种材料进行批判性思考。而且我觉得采取一种「反混凝土」的立场是个有趣的跳板——这在眼下是多么荒唐的政治立场啊。

我喜欢做的很多事情，去审视那些我们通常不会质疑的事物，思考我们为什么不去质疑它们，以及这是否仅仅是因为我们这个物种喜欢周而复始的周期性事物。无论是混凝土的周期性翻新，还是反复看同一部霍尔马克电影的周期性行为。我常看很多带有极强节奏律动感的内容，比如真人秀。

也许有点牵强附会，我不知道。但在我看来，大多数混凝土的设计寿命只有四十年左右，我们必须把它挖出来重新铺设这一事实——不知怎的，正好映照了媒体制作的那种周期性循环本质。所有的文化和宗教如果不是在接纳无常，就都是在设法应对无常。而美国的方式似乎就是倾向于计划性报废和计划性翻新，而不是直接用能历经久远的东西去建造。你也可以将这解读为看待电影的一种方式。

在片中，你似乎有点被夹在艺术家的视角（比如：如果一切都像沙曼荼罗一样被冲刷殆尽，岂不是很有趣）与更直接的政治立场（比如：在布鲁克林-皇后区高速公路塌掉之前，我们赶紧他妈的去修好它）之间。

是的，对很多人来说，B.Q.E.（布鲁克林-皇后区高速公路）就像一条高压线，因为你一旦碰了B.Q.E.并声称要去修缮它，它就成了你的问题。[在我们交谈一周后，市长佐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宣布了一项斥资四十亿美元的计划，用于修复布鲁克林-皇后区高速公路的「三层悬臂」路段，引发了褒贬不一的反应 。] 你既要面对当地那些永远无法取悦的「邻避主义者」（NIMBYs），又要面对想在滨水区盖楼的高层建筑开发商，还有那些懂得这条动脉重要性的交通部门人员。

关于这一点，你认为自己是「迎邻主义者」（YIMBY）还是「邻避主义者」（NIMBY）？

我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我不知道。在拍这部电影时，我真的做了很多内省，来决定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

一开始，我确实想拍一部有史以来「最邻避」的电影——收录他们的观点，给他们的论据一个发声的平台。放大邻避主义者的声音是非常不受待见的，我想看看那里究竟在发生什么，并试着让它在一定程度上引导这部电影。我显然支持经济适用房，而且我也在积极地以我自己的方式在这一块做出一点小小的贡献。但情况也是，很多迎邻主义者和建筑行业内部的人是奇怪的同盟。

这对我来说太搞笑了：你采访过形形色色的人——那些把自己冷冻起来的人，那些自宫人——但对你来说最难为其提供发声平台的，居然是邻避主义者。

好，还有一件事我想让你聊聊——我写那篇《街谈巷议》的时候，火人节（Burning Man）那档子事刚刚发生，但你当时还不被允许公开谈论。现在能聊聊了吗？

当时我正在为《怎么做》制作一集关于洗手间的节目，遇到了一位开着房车去火人节的女士，她让我搭了便车。

这是你极其擅长的事情——某人说：「我没空聊，因为我正要去某个地方。」然后你会说：「哦，我能一起去吗？」接着镜头猛切到你出现在了那个地方。当时真的就是这样发生的吗？

嗯，我是在布什维克（Bushwick）遇到她的。后来我和我的摄制组一起出行，但我和她汇合的地方是在……见鬼，火人节到底在哪来着？

内华达州。所以你到了火人节，但你是作为观察者待在那里。你并不是在沙漠里疯狂派对狂欢。

对，我在工作。这大概也是导致我在那里感到悲伤的原因。我没日没夜地拍，简直度日如年。我在那些移动厕所里拍摄——他们为所有参加火人节的人准备了长长的一大排，我基本上就是和那里的化粪团队呆在一起，看着他们不仅要抽光移动厕所里的粪便，还要清理人们在活动现场使用的房车里的粪便。

要是你当时拍的那集叫《如何欣赏艺术》或者《如何享用最有趣的致幻剂》就好了……

我是说，我就是爱自讨苦吃。我觉得我做的每件事都有点自虐倾向。

所以，你在又热又恶心的移动厕所里拍了一个星期。拍到好东西了吗？

我觉得拍得挺好的。最有趣的素材是基础设施方面的东西，比如警察——其实火人节上的每个人都像个小警察。那是人们闭口不谈的一面。我在黑石城（Black Rock City）被平民训斥的次数，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多。

是因为把东西放错了地方，或者……？

就是各种琐事。烦死人了。把东西放错地方，或者在某方面越界了——感觉我就像置身于警察培训学院一样。

真正吸引我的一件事是失物招领处。他们有一个无休止的照片网格，展示着那里丢失的所有手机的锁屏界面，如果你丢了手机，就必须用这台电脑刷遍所有照片来找到你的锁屏。有很多诸如此类的非常有趣的东西。但当时有另一部纪录片剧组在那里拍摄，他们协商获得了在火人节拍摄两三年的独家权利。结果我花了很多时间在那里和官员交涉，并试图联系那个纪录片团队，解释我们的项目和他们的不一样，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许可。那是在华氏一百度的高温下，在我宛如噩梦的环境里——四处全是沙子，没有水。而一切全白费了。这让我气愤不已，因为我们拍的东西没法用了。当你为你真心厌恶做的事情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却遭受这样的当头一棒，真的让人大受打击。

但现在那部火人节纪录片好像已经上映了——我不确定这是否意味着禁令已经解除，不确定我拍的那些素材现在能不能播出了。

我在此谨宣布它已经解禁了，你应该把那部电影做出来。

是吗？

你应该做个盗版。你应该把你这部尘封已久的火人节影片做出来，然后在这里放映。

好吧。行，也许我们放映宣传时写成某部九十年代的电影，但到时候实际放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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