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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妈是在牌桌上倒下的。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蹲在仓库门口抽烟,手机响了三遍我才接。
电话那头是我姐,声音劈着叉,说妈在“老地方”出事了,让我赶紧去城南医院。
我第一反应是——她又输钱了跟人吵起来了?
去年冬天也是,为二十块钱的账跟牌友掰扯了半宿,最后是我去把人领回来的。
我甚至一边发动面包车一边想,这回是欠了多少,三千还是五千。
到了急诊楼门口,看见我大姐的车斜停在花坛边上,驾驶座门都没关。
我心里才“咯噔”一下。
抢救室外的走廊特别窄,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股子消毒水和劣质塑胶手套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大姐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二姐站在分诊台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我妈的保温杯和一件紫红色的薄棉袄——就是她打牌常穿那件,袖口磨得发亮。
我走过去,二姐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把棉袄递过来。
棉袄是热的,贴着胳膊那一面潮乎乎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大姐站起来,眼睛肿着,说医生让签字,脑梗,大面积,要马上做取栓手术,不然人可能下不了台。
她说话的时候手在抖,抖得那个签字笔在知情同意书上戳出好几个墨点子。
然后医生出来了,四十来岁的男医生,语速很快,说现在有两个方案,一个是保守溶栓,但效果不确定,很可能瘫;一个是介入取栓,风险大,费用高,前期先交八万,后续ICU一天三千到五千不等,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说,即使手术成功,预后也不一定好,可能偏瘫,可能植物状态,你们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
他问,救不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分诊台的护士在敲键盘,啪嗒啪嗒的,特别响。
我大姐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她说:“救! 当然救! 砸锅卖铁也得救! ”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跟着往下掉,声音又尖又高,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旁边一个等CT结果的老太太扭过头看我们。
二姐低着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我妈那件紫红棉袄,一股火从后脖颈子“腾”地窜上来。
我说:“行,你孝个够,钱你出人你管? ”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
大姐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
她瞪着我,眼圈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
二姐拽了我胳膊一把,低声说“你疯了”。
医生看了看我们仨,说你们家属先商量,快点,时间不等人,转身进了抢救室。
我后来想,我为什么说那句话。
其实不是钱的事。
至少不全是。
我们家三个孩子,大姐最大,我最小,二姐夹中间。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三个拉扯大。
大姐初中没读完就去南方打工了,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六年,每个月往家寄钱。
我上大学的学费有一半是她出的。
这些事我都记着。
但这些年,她嫁了人,在城北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房贷、孩子补习班、她婆婆常年吃药,哪一样都是钱。
她刚才喊“砸锅卖铁”的时候,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家那口锅值几个钱?
她那个超市去年差点转让出去,这事她自己可能都忘了。
二姐条件好一点,在事业单位,但前年刚换了房子,月供八千多。
我跑货运,去年撞了一次车,保险赔完自己还贴了两万多,到现在外债没还清。
八万,加上后续那个无底洞一样的ICU,摊到三家,每家至少五六万打底,上不封顶。
我承认我想了这些。
但我心里翻腾的,不只是这些。
我妈是上个月来我这儿住的。
她原来自己住老房子,后来那片说要拆迁,左邻右舍都搬走了,剩她一户,晚上连个亮灯的邻居都没有。
我不放心,让她搬过来。
她来了以后,每天给我做早饭,把我冰箱里过期的酱料全扔了,把我阳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得烂了根。
她唯一不习惯的,是没人打牌。
她在老家每天下午去社区活动室,跟几个老太太打一种叫“跑得快”的牌,输赢不大,但特别上瘾。
搬来我这儿以后,小区里没熟人,她憋了一个礼拜,自己坐公交去城南找原来的牌友。
来回两个多小时,她去了三天。
第四天我下班看见她在沙发上坐着,对着电视发呆,茶几上摆着那副旧扑克牌,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我说:“妈,要不我教你用手机打? ”
她说:“那能一样吗? 手机里那是活人吗? ”
然后她就把牌收起来,进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红烧肉,特别咸。
我吃了一口,没吭声,她又夹了一块给我,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低头扒饭的时候,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淤青,大概是坐公交抓扶手磕的。
那是上周的事。
现在她躺在抢救室里,紫红棉袄在我手上,体温一点点散掉。
我大姐终于缓过劲来,声音哑着说:“你什么意思? 那是咱妈! 你不管? ”
我说我没说不管。
她说那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意思是,你喊救之前,能不能先问一句,怎么救,拿什么救,救回来什么样,谁伺候。
你张嘴就是砸锅卖铁,锅在哪儿?
铁在哪儿?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我想起我上大学那年,我妈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凑了八百块钱给我当生活费。
她把钱缝在我内裤兜里,说“别丢了”。
我在火车上坐了一夜,那个针脚硌得我大腿根生疼。
那时候她也没问“怎么供”,就是闷头把猪卖了。
可我大姐不是我妈。
我也不是。
二姐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轻,说:“先交钱吧,我那有张卡,五万,先刷。 后面再说后面的。 ”
大姐没接话,从包里翻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我知道她要打给谁——她老公。
她老公在城北那个超市看店,接电话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能听见,说“你疯了? 八万? 咱家哪有八万? 你弟你妹呢? ”
大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另一只手捂着脸。
我看见她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护士又出来催了一次,说家属快点,病人瞳孔有变化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那个自动贩卖机旁边,想买瓶水,按了半天没反应,才发现那台机器是坏的,投币口塞着一团纸巾。
我对着贩卖机站了一会儿,玻璃门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歪歪扭扭的,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走回去,跟大姐说:“手术做。 钱我先垫四万,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 二姐五万,你出多少你自己定。 但有一条,术后护理咱们排班,别让二姐一个人扛。 妈要是偏瘫了,接回家,请护工,钱三家摊。 你要是现在答应,就去签字。 你要是光喊口号不出力,这字我签,以后你就别来了。 ”
大姐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没说话,把手机揣兜里,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肩膀蹭到我的胳膊。
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超市的纸箱味,混着眼泪的咸。
她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那件紫红棉袄已经凉透了。
二姐走过来,接过棉袄,叠了两下,抱在怀里。
她说:“你刚才那话,有点过了。 ”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不过你说的对。 我刚才也想说先别急着答应,但我不敢。 我怕大姐说我冷血。 ”
我没接话。
我看着抢救室门上那个红灯,想着我妈最后一次打牌是什么样。
她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手里捏着牌,眉头皱着,嘴里念叨“这张不能出,出了下家就跑了”。
她打牌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好笑。
她那个牌友李阿姨,上个月刚走,心梗,也是打牌的时候,倒在桌子上就没起来。
我妈去参加了葬礼,回来跟我说,李阿姨这辈子值了,走的时候在干自己喜欢的事。
我当时说,打牌算什么喜欢的事。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口罩上面露出的额头全是汗,手术帽边沿有一圈黄渍。
他说血管通了一部分,但左侧基底节区损伤严重,右侧肢体大概率动不了,语言功能也受影响,具体要看后续恢复。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白的,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管子。
她的左手——那只打牌抓牌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是凉的,指腹上有常年摸牌磨出来的薄茧。
ICU不让进,我们仨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
椅子是连排的,硬邦邦的,坐久了尾椎骨疼。
大姐靠在我肩膀上,没哭,就是喘气声很粗。
二姐去楼下买了三瓶水,拧开盖递给我们,自己那瓶没喝,攥在手里,瓶身慢慢起了雾。
天快亮的时候,大姐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是不是真的只会喊口号? ”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小时候妈问我,要是她病了怎么办,我说我把我的肉割给她吃。 妈笑了好几天。 ”
她说着说着,声音没了,就剩嘴在动。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很淡。
我想起我妈有一次打牌赢了钱,给我买了双鞋。
那双鞋小了一码,我穿了两年,脚趾头挤得变形。
她一直不知道。
现在她躺在里面,右手可能再也抓不了牌了。
她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知道了——我原来觉得,遇到这种事,一家人应该抱在一起哭,然后一起咬牙扛过去。
电视里都这么演。
可现在我发现,真正要扛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抱在一起,是每个人心里都在飞快地算账。
算钱,算时间,算谁欠谁的,算自己能不能撑住。
算完了,再决定抱不抱。
这算不算冷血?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大姐喊“救”的时候是真心的,我翻她家经济账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二姐刷那五万的时候是真心的,说“你刚才那话有点过了”也是真心的。
我们仨都真,但真跟真之间,隔着很多东西。
我妈在ICU住了九天。
转普通病房那天,她醒了。
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热豆腐。
她看见我,左手抬了抬,我凑过去,听见她说——大概是“牌”。
我说:“等你好了再打。 ”
她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大姐站在床尾,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是温水。
她这几天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走过来,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给我妈擦脸。
动作很轻,轻到不像她。
我妈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我听见好像是说“不哭”。
大姐没哭。
她只是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隔壁床的家属在吃盒饭,青椒肉丝的味儿窜过来。
我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碰到一张纸——是那天医生给的知情同意书,我那份,揉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大姐戳出来的墨点子。
我没把它扔掉。
我把它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然后我走回病房,坐在我妈床边,握住她那只没瘫的左手。
她的手温温的,指腹上的茧还在。
我忽然想,以后她要是真的再也不能打牌了,我就学一学。
学会了好陪她打。
输赢无所谓的那种。
但我没说出来。
我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可能又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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