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导演 / 勿丢丢
读睡朗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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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赶我走,我就走;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见,所以干脆把所有抱怨都咽下去——我们大概很容易把它当成一首讲述不平等爱情关系的诗。
这个模式我们甚至都很熟悉:一个人总在等待,另一个人决定靠近还是离开;一个人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另一个人却始终掌握着距离……
于是爱慢慢变成服从,委屈变成沉默,到最后,失权者张张嘴,但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也正因为这太像爱情的印象,我们起初甚至不会怀疑这个“你”是谁;可往后读去,那种等待、服从和无法得到回应的经验,开始悄悄越过情人之间的关系,向另一种更古老、更绝对的权力结构靠近。
以撒出现了,仆役出现了,食物和光出现了,死亡以后永恒的怀抱也出现了。
“你”忽然有了另一张脸——
“你”也可能是上帝。
02
Pilinszky János(皮林斯基·雅诺什)1921年出生在布达佩斯,1944年秋天被征召入伍,随部队进入奥地利和德国。战争末期,他多次亲眼见到集中营中的囚犯。这种经验后来进入他的战争诗,也进入他关于沉默、受难和人的脆弱的整个诗歌世界。
不过,我更想在这里讲述的,是在“战争诗人”、“宗教诗人”这些标签外,他童年里一个叫Bébi的姨妈。
Bébi的发音和英语中的Baby几乎一样。Pilinszky后来专门写过她:按照家人的回忆,Bébi五岁时从阁楼梯子上摔下来,此后逐渐变得沉默、迟缓,语言也开始不稳定。因此,她始终没有进入普通意义上的成年生活。
后来她住进妹妹家中,照顾小Pilinszky兄妹。两个孩子非常爱她,却也多少把她当作自己的服务者,对她有一种孩子才会有的、不自知的残忍。
诗人回忆过一个夜晚:小时候的他怕黑,却一直觉得Bébi不够强大,无法保护自己,所以从不主动要求和她睡在一起;有一次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终于害怕得跑去找她。Bébi什么也没问,只把被子掀开,让他躺进来。
然后小男孩抱住她,才发现她的脸全湿了。
“Bébi,你在哭。”
孩子们到那时才知道,Bébi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哭——像一个承载了世上全部悲伤的人。
Pilinszky写那一刻时,用了这个词:öröktől——Bébi仿佛从永恒之初便醒着,在黑暗里等他来。
多年以后,《Örökkön-örökké》的题目即为“永永远远”。“永恒”是Pilinszky某种独特的“时间计量单位”。
他笔下的“永恒”似乎只存在于一间昏暗的、时间失效的房间中:一个人仿佛从来都在那里等待,另一个人则准备一直哭到没有尽头。等待和哭泣都不再属于某一个具体晚上,而慢慢被“永恒”变成了一种几乎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状态。
Pilinszky关于Bébi的文章中还写道,她其实不懂这个世界,却总能准确地感觉到谁正在受苦,谁是输掉的那个人,自己应该站到谁身边;关于“事物的本质”,她最终只学会了两件事——爱的道路,以及那条通向上帝的狭窄道路。
03
诗里第一次真正让“爱人”和“上帝”重叠起来的,是以撒。
“像以撒面对父亲,我也不问缘故。”
《创世记》中,上帝命令亚伯拉罕献上自己的儿子。以撒背着燔祭所需的木柴跟父亲上山,后来被绑在祭坛上,直到刀已经举起,天使才在最后一刻阻止这一切。
传统解释往往把重点放在亚伯拉罕身上:他是否拥有足够的信德,是否愿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还给神。然而诗人却把自己放到了以撒的位置:如果我才是那个躺在祭坛上的孩子,如果父亲手里真的握着刀,那么“不问缘故”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问,不是因为心里没有疑问。以撒当然可以问,问“这是哪里?”“父亲,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但他没有,诗中的“我”也没有。整首诗里,他从不质问,从不要求解释,从不把痛苦变成一场辩论。原诗里甚至出现过“mivégre sanyargatsz”这个比今天更古老的问法——你究竟为何目的而折磨我——但就连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真正问出口。
但那些没有被问出口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反正也等不到回答,诗人索性把一切写了下来。以撒不问,诗人也不问;诗本身,就成为了那个他不会再问的问题。
“既然本就不让我饱足,那何必还给我食物?
既然你的光芒,终不能成为我的太阳,
为何又用那么多白昼,刺瞎我的双眼?”
是的,除了痛苦和折磨外,“你”确实也给过我一些好东西,但问题是——这些都从来不够。
如果“你”冷酷到近乎从未在场,事情反而可能更容易结束。真正让人无法离开的,恰恰是这些不够完整的给予——它们使人既无法真正满足,也无法彻底死心。这样的给予更痛,因为我知道了:“你”定当存在,只是从不让我真正靠近。
为什么?
诗人无法替上帝回答,他只能一直怀揣着这个问题,直到死亡以后,将它带到上帝面前。
然而,真正到达“你”面前的时候,“我”反倒不再逼着讨一个回答了,甚至,我都不要求“你”说话。
“等我死后,躺进你永恒的怀抱,
到那时,我要控诉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他不再期待一个足够完整的解释,也不再设想“你”终于会开口,用几个字,就能把人一生的痛苦重新整理成某种可以理解的秩序。
因为也许“控诉”的意义恰恰在于“控诉”这个动作本身,而非控诉的内容。这并不是因为问题已经不重要了,而是因为有些痛苦真正需要的,未必是一个可以消解它的理由。
一个“因为”并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变得没有发生;可如果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就在面前,我至少可以让他听见:这些事情确实落在了我身上。
04
“我”可以对你说最重的话,却仍然留在“你”怀里。
“与你一同,哭到无尽中去,
随着你的拥抱越来越紧,
随着我的双臂逐渐收拢——
越来越幸福,也越来越不幸。”
也许这就是Pilinszky的“永恒”。
我们通常想象永恒时,总会想到停止变化的东西:一段不会结束的爱,一种不会消失的光,一个终于获得安宁的世界。但这首诗是以“越来越”结尾的——永恒恰恰意味着变化永远不会停止。两个人不断靠近,不断受伤,也不断确认彼此的存在。
然而,若幸福没有战胜痛苦,痛苦也没有证明幸福是虚假的;若幸福和不幸都会一直持续,那么——永恒的尽头在哪里?
诗在这里就结束了。“你”没有解释,“我”也没有离开。
我们只能推断,一切都会继续生长缠绕,就像Bébi的眼泪和她的沉默,就像以撒的木柴和父亲手里的刀,就像“我”的控诉和“你”的拥抱。
万物同时存在,同时加深。
荐诗 / 张佳熠Akins
诗人、译者、戏剧创作者
匈牙利语专业,曾赴布达佩斯留学
著有诗集《不可译性》
三 行 诗 · 时 间 灯 塔
本周三行诗,我们就以“时间灯塔”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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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6夜
守夜人 / 小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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