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市场经济那么好，为什么还需要国家？

自由市场经济比计划经济在配置资源上更有效率，这在很多国家的经济实践中都已经得到证明。亚当 · 斯密也在《国富论》里写道：每个人不必刻意为了别人，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生产然后在市场上交换，就能实现“为了每个人的利益”。

另外，不管在民主国家还是威权政体，我们都能看到“官商勾结”这种“与权力勾结”的行为基本都是涉嫌腐败、让资源的配置更没有效率。

看似，权力这玩意儿真的影响公平、破坏效率？人们不禁要问：既然自由市场经济那么好，为什么还需要国家、需要建立在暴力基础上的权力体系？

其实，自由市场经济并没有那么好。资本只讲效率、只追逐利润，不在乎正义，无关善恶。人们看到的“自由市场经济”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好”，是因为“自由市场经济”也是被套上了“向善”的锁链的。

同样是企业主体之间“自由的市场竞争”，如果在一个没有国家、没有政府、没有法治约束的国家，竞争可以是“恶性的”也可以是“善性的”。两家企业争着比谁能做出更好的产品谁能向消费者提供更好的服务以争夺市场，这种竞争就是善性的；两家企业互相给对方的产品和服务“下黑脚、使绊子”甚至雇凶杀人干掉对方企业主，威胁消费者不可以对自家产品和服务发出不好的评价甚至实力足够强的企业可以对消费者“强买强卖”，这也是一种争夺市场的方式，但这种方式是“恶性的”。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那个时代的资本的描述是真实的、让人触目惊心的。那个时代，并未受到严格约束的资本真的是“邪恶的怪物”，为了追求利润会践踏人间一切正义和良知。

显然，是国家的存在、法治的存在，斩断了市场主体进行“恶性竞争”的“不良欲望”，让他们只能比“谁对消费者更好”而不能比“谁把对方害得更惨”以争夺市场。这才有每个人在“人人为了自己的市场竞争”中成为受益者，才有社会生产效率的不断提升、技术的不断进步；否则就变成“丛林法则下的”自由市场竞争导致“人人自危”、效率降低、技术退步了。

另外，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中，总有些市场主体是破坏自由竞争的、违背公平自愿交易原则的、不遵守交易契约的。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一个“强制执行”的力量来对“违规者”进行惩处，否则“违规者”得不到惩罚，市场经济的秩序就无法维持下去，市场经济也就崩溃了。

显然，也是国家的存在保证了市场经济下的市场主体“守规矩”，保证了“违规者”会受到惩罚。

“自由交易的市场经济环境”并不总是带来“向善”的结果，带来这种结果是在有着严格的约束条件下才能实现的。是国家的强制权力施加了这种严格的约束条件。这就是“自由市场经济那么好，但还是需要国家”的原因。

同时，“自由交易带来向善的结果”仅限于市场经济主体的范围内，在这个范围之外，“自由交易”并不一定会带来向善的结果。比如，权力约束了“自由交易的市场经济环境”必须在“导致向善结果”的规则下运行，但权力本身不可以按照市场经济的原则进行定价、交易。特朗普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特朗普是商人总统，长期的商业生涯让他的大脑有了“商业思维”的惯性，在市场的层面，交易有关方自愿达成的交易确实往往是“最优解”，但如果把“交易”的思维也放在政治的层面，就完全行不通了；特朗普以“商人”的思维惯性，企图用“商业原则”解决“政治问题”，比如用“交易的思维”去解决俄乌战争，注定会遭到失败。权力是不能拿来交易的，政治原则也是不能拿来交易的，正是因为“ 权力是不能拿来交易的，政治原则是不能拿来交易的 ”，这个政治体系才能保证“市场经济下的自由交易”可以带来公正的、向善的结果；如果“权力可以拿来交易了、政治原则可以拿来交易了”，这个政治体系反而不能保证 “市场经济下的自由交易”可以带来公正的、向善的结果了。

真相就是如此吊诡。但这就是真相。这就跟“人的大脑能感知身体的感觉，但大脑本身却没有感觉”一样。很多动过脑部手术的人都有这方面的体会，手术直接做在大脑上，大脑是没有感觉的。

政治是经济的集中体现。虽然权力是维持经济秩序的基础，但从某种程度上说，权力跟资本一样，都是获取利益的方式，而拥有在暴力基础上强制分配资源的权力所能获取的利益是资本的千百倍都不止。任何资本，如果有机会染指权力，它一定会往“染指权力”的方向上去努力。

民国时候的一个案例生动地描述了这种现象。

某段路是交通要道，过往客商络绎不绝，于是就出现了一些劫道的，让过往客商交“过路费”，同时承诺收费后保证他们的安全。劫道者的素质良莠不齐，有人收“过路费”有一定节制，但有的人是“杀鸡取卵”式的，收的费用足以让客商血本无归。时间长了，这条道就没人走了，客商们宁愿多付出成本走更远的路线，这样一来这条道上谁都收不到“过路费”，大家都是输家。于是一个实力最强的劫匪团伙出面与众劫匪团伙制定了规则，对过往客商的“过路费”的收取有明确的规定，让客商交这笔费用不会觉得“很疼”，保证他们交了费之后走这条路到了目的地把生意做完还照样能赚大钱，于是客商们恢复了走这条路，这条路上的劫匪也都继续“有钱赚”。因为过路费收多少钱是有规则明确约束的，有上限，劫匪团伙为了多赚钱于是只能在“收过路费”之外采取一些“为客商提供服务”的方式，比如提供餐饮娱乐、商业信息给过往客商，以此换取客商为“购买服务”多掏钱。最大的劫匪团伙也会从客商们向劫匪团伙“购买服务”支出的钱财中抽取一些分成，俨然“税收”。

这个过程是自发形成的。就是说资本为了利益，天然会去追求权力，利用权力打造秩序。

这个最大的劫匪团伙，其牵头制定的规则，肯定他是得益最大的。而且众多劫匪都服从他制定的规则，说明他的拳头最大，实力最强。如果把“劫匪在这条道上收过路费”视为一种“自由市场经济”，在没有一个强权“维持秩序”之前，每一伙劫匪“凭本事收费”，劫匪之间“自由竞争”，最后却带来了“市场崩塌、大家都没饭吃”的结果，这个结果显然不符合《国富论》里说的“人人自私为己却出现人人得益”的状况；是这个最大的劫匪团伙制定了规则并以其强大的暴力基础为后盾保证规则被每个劫匪团伙遵守，才让大家重新“都有饭吃”，让这个“抢劫市场”里面的竞争重新恢复“良性竞争”。某种意义上，这个最大的劫匪团伙就是“国家”，就是“政府”，就是“权力”。他有“暴力干涉”这个“市场”的权力，不用跟任何人讲“你情我愿”，但他没有用暴力去掠夺，而是用暴力去维持一个“良性的”秩序，让他管理的“社会”能够良性的、可持续的发展下去。

这个最大的劫匪团伙维持的“社会”能否良性维持下去，抛开外部条件的变化不谈，主要由两方面的因素决定：第一，这个最大的劫匪团伙是否足够睿智，如果其足够睿智，就会将其所维持的宽松、有序的秩序继续维持，甚至研究如何改良这个秩序，让市场总蛋糕做大，让每个市场主体得益更多，就能“长期养鱼”；如果其不够睿智，因为其有“支配一切”的权力，它有实力进行“杀鸡取卵”式的干涉，将一切财富夺为己有，这个“经济体”就会崩溃。第二，这个最大的劫匪团伙手中掌握的权力不能按照“市场经济原则”也进行“自愿的交易”，这样就会形成腐败、“钱权交易”、“权力和资本勾结”，最后这个经济体也会因为“运营成本高昂”、“失去公平和效率”而崩塌。

这里，我们承认这个最大的劫匪团伙也是“自私自利”的，他掌权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事实上也是“掌权能获得的利益是做资本家能获得的利益远远比不上的”。但唯有他足够睿智、同时能够坚持其 手中掌握的权力不能按照“市场经济原则”也进行“自愿的交易”，其掌权才能长久，利用掌权获利才能长久。

总结一下就是，“自由的基于市场原则的交换”一定带来向善的结果是有严格的限制条件的，超出这个领域， “自由的基于市场原则的交换”就不一定带来向善的结果。这个限制条件需要权力来维持。而维持这个“严格限制条件”的权力则是不允许也遵循“市场交易原则”的，权力必须不能参与“你情我愿的市场购买”。一句话说就是：“市场规则能够发挥作用”是因为有“必须不能遵循市场规则”的权力在维持。

反过来我们可以说：一个睿智的、坚持“必须让自身不遵循市场交易规则不可以被交易”的权力体系无论是出于公义还是想谋求利益的私心它都一定会建设出并维护好一个“自由市场经济”。

所以，建设一个好的“自由市场经济”，在更深的层面上就变成了：如何建立并维护一个能时刻保持 睿智的、坚持“必须让自身不遵循市场交易规则不可以被交易”的权力体系。

幸运的是，目前的人类已经探索出建立并维护这么一套权力体系的办法，对权力体系的监督和制约恰恰不能用“市场交易的原则”，靠的是一系列诸如全民选举、分权制衡、司法独立、媒体监督等办法。

读完这篇文章，我相信您更能理解当年小布什总统在演讲中说的“ 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眩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 ”、“把权力关进笼子”这些话的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