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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印象中,上世纪八十年代,茶陵桃坑乡仍保留有范家祠堂和罗家祠堂。
那时候我年纪还不大,跟着大人进山赶圩、走亲戚,远远看见青砖高墙从杉木和油茶林里露出来,心里就晓得,那是大姓人家的祠堂。
这些都是纯青砖的客家民居,十分宏伟壮观,是当地顶级民居。
范家祠堂的门楼高,石门槛被踩得发亮,两扇厚木门一推开,吱呀一声,天井里的光就落下来,照见上厅的神龛和梁上残存的匾额。罗家祠堂也气派,封火墙翘着角,青砖一块块砌得严实,屋脊上长着几蓬瓦松,风一吹,像老人下巴上的胡子。
那时祠堂里还住过人家,也堆过柴草,办过队里的会,墙上贴着标语,可再怎样改,骨子里的庄重还在。
老人说,祠堂是祖宗留下的屋,是家族的根,哪怕旧了、空了,也不能随便拆。
我们细伢子不懂这些,只觉得那地方大、阴凉、回声重,说话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后来才慢慢明白,桃坑乡那些范家、罗家祠堂,不只是几间青砖屋,它们是一个个姓氏在深山里的脸面,是客家人从远处迁来后,扎下根、立住脚、聚拢人心的明证。
客家族群中以姓氏为单位兴建了许多祠堂,不久前,李氏家族成员还兴建了李氏祠堂。
这事在地方上不算小,李姓人丁不多,散在桃坑、江口、八团一带,有的从山里迁到圩上,有的在外头做事,可一听说要修祠堂,大家还是愿意凑钱、出力、帮工。
新祠堂未必有范家、罗家那样老的青砖包浆,但格局还是照着老规矩来:上厅安神龛,下厅摆桌凳,两边厢房记事、待客、放族谱。上梁那天,鞭炮从山坳里响到祠堂坪,唢呐吹得人心里发热,老人们穿得整整齐齐,后生仔抬着匾额,妇女们在灶下忙着煮冬酒、蒸糍粑。
有人讲,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修祠堂做什么?
可李氏家族的人不这么看。
他们觉得,一个姓的人,若连个祭祖、议事、认亲的地方都没有,日子过得再富,也像树没有根、水没有源。
祠堂一修起来,谱牒有处放,清明有处拜,外头回来的人有处寻,老一辈能把家训讲给后辈听,后辈也能晓得自己从哪里来。
这种心思,不是一句“封建”能说清的,它藏在客家人千百年的迁徙记忆里,藏在“同姓一家亲”的朴素道理里。
茶陵客家族群为什么喜欢兴建祠堂?这是有其历史渊源的。茶陵地处湘东,桃坑、江口这些地方山高林密,罗霄山脉一层叠一层,早年交通不便,官府的力量到了山外就淡了,进了山更显得远。
客家人从闽、粤、赣那边迁来,挑着箩筐、背着祖宗牌位、带着家眷,寻一处能开荒、能落脚的地方。
山里有水、有柴、有荒地,也有虎豹、土匪和瘴气。单家独户难活,只有同姓同族抱成一团,才站得住。
于是,祠堂就慢慢成了家族的中心。它不只是祭祖的地方,还是议事的场所、规矩的象征、关系的纽带。
谁家田土界址不清,谁家婚丧大事要办,谁家后生不听话,都到祠堂里说。
族谱修在祠堂,家训贴在祠堂,祖宗牌位立在祠堂,连过年舞龙、清明挂青、冬至祭祖,也都要从祠堂起脚。
一个姓氏在茶陵山里扎下根,往往先有屋场,后有祠堂;屋场是过日子的,祠堂是聚人心的。日子越久,祠堂越像一棵老树,枝枝杈杈都连着同族人的命脉。
一是因为客家人居住在原始森林中,没有政府管理机构,兴建祠堂后祠堂便可以行使管理职权。
这话听起来有些大,可在旧时的桃坑、江口一带,确实有几分实情。山深林密,方圆几十里难得见到一个衙役,田赋、治安、水利、山林、田土、婚姻、纠纷,官府管不过来,也管不细致。
客家人便用族规家法来管,用祠堂来断。
祠堂里推举族长、房长,辈分高、说话公道的老人坐上位,谁有理、谁无理,摆到桌面上讲。
偷砍杉木的,挖笋越界的,放牛吃了禾的,忤逆不孝的,赌钱闹事的,轻则罚酒、罚肉、罚修路,重则开祠堂门,当众责罚,甚至革出族外。
山里的禁山令、水口树、油茶山、竹山,也常由祠堂出面立约。
祠堂像一个小小的“衙门”,可它不是官家的衙门,它靠的是祖宗面子、族谱记载、乡邻舆论。
一个人若被祠堂说了不是,在地方上就抬不起头。
正因为这样,客家人对祠堂又敬又畏,逢年过节要敬香,遇到大事要告祖,连出远门也要到祠堂里说一声。
祠堂行使的,是山里人自己管自己的那套规矩。
二是祠堂代表一个家族的精神旗帜,可以凝聚家族力量。
一个姓氏从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上千人,散在几条冲、几个排,若没有一面共同的旗帜,很容易各顾各,渐渐生疏。祠堂就是那面旗。
它立在那里,青砖黑瓦,门楣上写着某氏宗祠,神龛上供着开基祖、历代祖先,梁上挂着“文魁”“武魁”“贡元”之类的匾,墙上贴着家训、族规、捐资名单。
清明时节,同族男丁从各条山路上赶来,锄头、镰刀、香烛、纸钱、鞭炮,一路走一路响。
老人们在上厅讲先祖从哪来、哪一代迁到桃坑、哪一代修过桥、铺过路、建过学堂。
年轻人平时在外头打工,回到祠堂,才晓得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背后还有一姓人、一族人。
谁家遭了难,祠堂里一商议,大家帮米、帮钱、帮工;谁家出了读书人,祠堂里也光彩,愿意凑谷子、凑学费。
这种凝聚力,不是靠开会喊出来的,是靠一年一年的祭祖、一顿一顿的族饭、一次一次的修谱,慢慢养出来的。祠堂在,人心就有一个归处。
三是为遭受灾难的同族人提供必要的庇护所,当然,现在这一功能在渐渐淡化。
旧时山里不太平,兵匪过境、抓壮丁、闹饥荒、发大水、起山火,单家独户最怕。祠堂墙厚门坚,地方宽,有粮仓、有灶房、有水井,同族人便扶老携幼躲进来。
老人讲,民国年间有些地方闹乱子,祠堂里住满了人,白天不敢生火,夜里才煮粥,小孩哭,大人就捂着他的嘴。
谁家断了粮,祠堂里匀一口;谁家房子被烧了,祠堂里先安顿。
祠堂不光是祭祖的地方,也是危难时的“避护所”。
当然,现在不同了,社会安定了,政府管理到了山乡,交通、通讯、救灾都比过去强,祠堂的庇护功能在渐渐淡化。
很多年轻人外出,祠堂平时冷清,只有清明、冬至、红白喜事才热闹几天。可淡化不等于消失。
老人还是愿意在祠堂里坐一坐,讲一讲老话;外头回来的人,还是要去上炷香,看看族谱,认认门头。范家、罗家老祠堂也好,李氏新祠堂也好,它们立在茶陵客家的山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守着过去的规矩,也看着今天的变化。
祠堂代表着客家人的精神世界。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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