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里的月亮：从场景到人格

又到中秋，从古至今，人们在这天都要仰望月亮、感慨人生。唐代诗人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写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人代代更替，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从五代到清初的古画里，月亮成为中国画家的三种叙事对象：一是人物画的，画嫦娥、拜月、浣珠，把月当作叙事的场；一是山水画的，画泛舟、观潮、归庄，把月当作寄情山水的媒介；最后一条是文人画的，画松竹梅水月，把月当作一种人格。

月殿与桂轮：神话题材的人物画

浣月图（局部） 五代 佚名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提到“中秋月”题材，先看一幅《浣月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佚名）。画中庭院布置极工：虬松、梧桐、芭蕉高出檐际，地面芙蓉、蜀葵、雏菊相间，奇石上蟠螭俯首吐水，池中涟漪微动。盛装妇人，手捧明珠，欠身欲取水涤珠。旁立侍女三人，或临案焚香，或捧奁，或荷琴，神情庄严静穆。女子对月祈福，自唐代以降，即已蔚为流行，此作或与古代的拜月风尚有关。

浣月图 五代 佚名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画中人物衣纹线条刚健细劲，属“铁线描”一类，并有佐以金线者，披帛、裙带且平行如“琴弦描”。画幅无款印，旧标为五代，惟据服饰及器用形制观之，应属后世托名之作。

月下嫦娥图 元 佚名 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月下嫦娥图 局部

元代以后，嫦娥题材多见于团扇。费城艺术博物馆此帧构图极简：左半幅淡蓝夜空悬一轮满月，右半幅巨石两松，嫦娥倚松回首，目光落在月上。人物衣纹用铁线描，松石学李公麟一路，全幅无背景渲染，月的空寂感全靠留白撑住。团扇形制小，不允许繁复叙事，元人反而得其简——嫦娥不奔月，只是回头一望，月宫的冷寂便出来了。

香月潮音图 元 佚名 辽宁省博物馆藏

辽宁省博物馆藏另一帧元人团扇，大青绿重色，梅树虬枝斜出，一仕女宽衣博带倚树而立，衣带飘举。原题签标“吴道子香月潮音图”，今定为元人仿本。对幅有乾隆御题：“春江满月印潮平，视若无形听有声。人似嫦娥倚梅树，默然对以认三生。”

香月潮音图 局部

此画的价值正在于：它把“潮音”这一听觉意象转为视觉——仕女“听”潮，画中无潮，只有梅与月，这种通感处理在元代人物画中并不多见。

蟾宫月兔图 明 陶成 故宫博物院藏

明人陶成的《蟾宫月兔图》是另一路。青绿山石，流水自石间出，月轮高悬，竹桂摇风，一白兔立前腿作拜月状。陶成是明代中期画兔名家，还有一幅同题材画作则为三只兔子。此幅不脱院体规矩，但把“玉兔拜月”从祥瑞图式画成了一个有动势的瞬间——兔不是蹲踞，而是起立、举爪、仰首，三笔之间。

节令画：古人怎么过中秋

拜月图 （局部） 宋 佚名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宋代宫廷绘画有一类“节令画”，专画岁时节日。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拜月图》，画中不画月轮本身，而画月的“场”——华堂四敞，焚香设拜，姬侍簇拥，堂后楼榭参差，有学者认为，品名虽是宋人，然由构图及树木、岩石之画法看来，应是十六世纪晚明时期的画作。

月下把杯图 南宋 马远 天津博物馆藏

天津博物馆藏马远《月下把杯图》画郊外山脚一隅，翠竹微风，圆月当空作金黄色，两人对坐把杯。画面一侧有杨皇后（宋宁宗后）题：“相逢幸遇佳时节，月下花前且把杯。”钤“坤”卦小印。

题诗：人能无著便无愁，万境相侵一笑休。岂但中秋堪宴赏，凉天佳月即中秋。

另有题诗“人能无著便无愁，万境相侵一笑休。岂但中秋堪宴赏，凉天佳月即中秋。”

这是南宋院画“画诗合璧”的典型：画是马远画的，诗是杨皇后题的，二者共同完成一件作品。马远的构图取边角——左边竹石坡坨，右边大面积留空给月色，这种“马一角”的处理，把赏月人放在画的边角，让月亮占去大半画面，主次关系与一般山水相反。以空为满。

月夜看潮图 南宋 李嵩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李嵩《月夜看潮图》是团扇，画临安中秋观潮。明月高悬，平台楼阁上人物如蚁，钱塘江水卷涌而来。人物全用粉点点成再以墨笔勾勒，尺度极小，反衬潮势之壮。

月夜看潮图（局部） 南宋 李嵩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李嵩本是南宋画院待诏，擅风俗画，此扇是他把“观潮”这一节令风俗压缩进团扇方寸之间——人物、楼阁、江潮、月，四层空间叠在 22 厘米见方内，而层次不乱。

山水花鸟画里的月

松溪泛月图 元 盛懋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元代文人画兴起，月从节令画、人物画中脱离，进入山水。盛懋《松溪泛月图》立轴山隈水曲，芦苇满汀，一人水榭凭栏。山石用披麻皴，松干勾勒细致，屈节皴皮如可触摸。自款“武塘盛懋子昭制”。画上鉴藏题句：“月移山影照渔船，船载山行月在前。”

松溪泛月图 局部

盛懋是元代后期浙江地区职业画家，他的画仍保留院体的精微。此幅最见功夫的是水面，船行波起，似乎月影随之晃动，画面在精工之中保有幽寂的氛围。

银塘晓月图 清 蓝涛 旅顺博物馆藏

清代画家画月，转向了更精细的写生。蓝涛《银塘晓月图》作于康熙年间，月光下池塘边一树梨花，枝干上停一只画眉。自题“银塘晓月，蓝涛仿马麟法”。

银塘晓月图 局部

蓝涛字雪坪，钱塘人，蓝瑛之孙（或子），传浙派家法。此幅自称仿南宋马麟，梨花瓣用粉白轻染，叶背曙红，月色不画月轮，只以绢底色晕出朦胧光感。

五清图 清 恽寿平

恽寿平是常州画派开创者，初工山水，后与王翚交往，多作花卉，以没骨法名世。《五清图》纯用水墨，不施丹青，松针细如发，梅瓣淡如无，月轮只是一圈淡墨。题跋写有“世界本来称五浊，南田偏作五清图。”

何为“五清”？明神宗万历年间，黄凤池辑《梅竹兰菊四谱》，称之为“四君子”。后人又加上松树（或水仙，或奇石），合称“五清”或“五友”。 这类题材一般象征正直、坚强、不畏强暴的高洁的品格，历代画家久画不衰。

澎湃新闻记者 梁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