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 × 青山周平：理想的海岸要允许一点留白与迷失

被过分放大的自我具有令人可怕的吞噬力。

现代人每天从睁眼开始，无时无刻不被大大小小的各式屏幕包围。当信息如潮水般涌来，我们时常渴望放空获得一丝喘息。

神秘的山川，无边无际的大海越来越成为很多人的心之所向。一棵树、一簇小草，一粒沙、一朵浪花都能激活人的感知，进而治愈人心。

单向空间的老朋友、建筑师青山周平在烟台的西岸 westpark 海滨建起图书馆、咖啡馆，希望让这些空间作为载体，打通来访者、居住者的感官，放下手机发发呆，找回一些对自然、书本的感受力。一个灿烂的秋日午后，许知远与他一起来到这里，在海风吹拂下的躺椅上晒日光浴，从芝罘青州、文艺复兴聊到技术革命与当代审美。

他们都向往海洋，因为它通向所有地方，具有无穷可能性。再开一家海边的唱片店，播放全世界的音乐，搭配各式各样的酒，在躺椅上闭眼，仿佛去往世界各地，能够品尝万物的滋味。

理想的海岸

要允许一点留白与迷失

对话：许知远、青山周平

在西岸 westpark海隅，许知远与我们的老友、建筑师青山周平展开了一次对话，谈论关于审美、理想和现代生活的各种可能。

神秘又温暖的海洋

让人安定，又被激活

青山周平作为一个设计师，我第一次来到这片海还是一片荒地，还是希望自己大展宏图，让这里变成大家可以久待的场所。今天来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他长大了变成成年人了，得让他自己走，需要的时候我再来看看。尤其今天是工作日，仍然有人来享受这里的设施，对一个设计师而言，的确是一个非常感动的瞬间。

许知远刚瘫在海边躺椅上的时候，我就特别不想起来，我们该抱几本书去的……在海边真的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慢慢被带到一个更缓慢、悠长的节奏中。我挺喜欢海边图书馆的，它似乎给了人一个精神坐标一样，一种很安定的能量。同时海边又让你去向远方，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平衡，我挺喜欢这种感觉。

青山周平我在海边长大，来北京已经二十年。对我而言，海逐渐变成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比起陆地，它更无法控制也不在我的日常逻辑里。

许知远那你这次在做设计的时候，会刻意去适应这种失控的感觉吗？

青山周平常规来说，建筑师这个职业需要理性和掌控力，根据厂期规划，结合甲方需求，各种材料的造价，是一个需要绝对理性的工作。这一点上，我们跟艺术家、作家真的很不一样，受到约束的东西特别多。但这两年，我也开始尝试一些很抽象的概念。我们经常需要处理人与技术的关系，技术对人的裹挟，大家都期待一个更随意的空间，不被提前安排、充满想象力，这好像更符合现代人的需求。

许知远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变化。就像刚才你说的，一方面我们感觉到被很多数据平台所精确地控制，另一方面，新的可能性也由此萌发。比如在创作和阅读上，很多人开始对自然产生极大的兴趣。“单读”刚出了一本书，叫《我看见了鸟》，是观鸟和对鸟的各种观察，很有意思，很多人都很喜欢。我觉得自然，包括刚才我们去海边，自然对我们的那种感受的激发，然后包括你想去拥抱自然的这种冲动，变得更强了。好像是对技术的一种对抗，我们开始期待做一点没头没脑的事情，恐惧失控，同时对随机性的渴望也变强了。

青山周平是的，包括当下大家对书本的态度也产生很大的变化，好像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对知识的探索……

许知远书作为信息的载体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每本书又通向不同的世界。而书，作为一种物质也不会消失。在今天，知识信息的流动太过容易，一切好像都不确定，所以被书包围反而会产生一种确定感。即便很多人都想不起买书，但能够被书环绕仍然是一件会产生舒适感的事情。

青山周平我办公室里面也有很多书，虽然我也不一定看。里面还有一些是我爸爸年轻时候看过的书，他也是一位建筑设计师，就把这些经典也留给我了。里面有他留下的笔记，好像有的页码也发霉了，但留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所以对我来说，这些书已经超越它的内容本身，反而是我记忆的一部分。

审美是一种寻找平衡感的体验

是自由的、辽阔的、打破教条的也提供秩序的

青山周平刚刚聊到建筑从功能性到提供想象力，其实对建筑的审美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最早美（是）更外在的东西，我们追求的是造型上的左右对称、黄金比例，这很符合工业社会的量化标准。但现在，我们逐渐又渴望回归大自然，所以我的作品也开始从重视材料、结构、细节转向对感受力的挖掘。

许知远我好像一直都比较矛盾。一方面，审美好像意味着某种标准的存在，但这个标准又不是恒定的。当然可能也有一种更隽永的美，像维纳斯，或者春秋战国出土的文物，它们的美足以穿越时间。但大部分情况下，我们的美都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刚才说到工业社会，我们现在觉得烟囱很丑，但在十九世纪，很多人觉得曼彻斯特烟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它代表着进步和巨大的生产力。但反对它的人也很多啊。像约翰·拉斯金这样的人，他们就成了现代美学运动的先锋。所以就聊到美的另一方面，对标准的不断打破。我觉得美在本质上应该是能够解放我们的，能够把我们从自我的逼仄之中通向一个更自由的、更辽阔的领域。美一旦变成了某种固化的存在，就已经失去了它。这么看审美可能也是在寻找某种平衡的过程。

工业时代的曼彻斯特烟囱

青山周平这两种美都是真实存在着的，一种是道德意义上跟我们生命经验有关的美；另外一种是让我们解放的美。

许知远但很有意思的是，就像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又要回到古希腊、罗马时代去寻找美。我们总是在对抗眼前，去改变过分单调的一切。

青山周平那回到现实，我们放眼未来审美会有什么变化呢？

许知远我觉得我们的审美很大程度上是被技术塑造的。尤其信息时代，流量会塑造美的标准，甚至成为一种很可怕的压迫。未来可能需要很多不同的人，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一个微小的群体，一个个小小的力量会变成某种新的声音、新的标准。我期待看到这个变化。

青山周平我现在最开心的也是大家在我设计的空间里，放下手机去发发呆，不要总是那么焦虑和着急。过于相信技术也是一种傲慢，觉得人类有能力改变一切。其实不然，面对大海，我总是觉得自己是非常渺小的。

许知远这个点其实我很有共鸣。我们当代人其实某种意义上都是自我被过分地放大，我们需要很多东西来填充自我。也是因为外部具有侵蚀性的力量太过强大，我们需要去对抗。但是这样下去，我们肯定很扭曲、不舒服，充满挣扎和纠结。海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存在，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自我的消失对人也是很重要的。我印象很深，有一次跟一个朋友出海，夜里躺在甲板上，时间像是静止了。天空很近，月光洒在海面上，金灿灿的。我总觉得可以试着跳下去，海水会自动分成两半……人也不能永远稳定，总是需要一些恐惧和刺激。

理想的社会要允许一点点迷失

让你在其中创造自己的小角落

青山周平图书馆工作人员和我说过一个很有趣的发现。有家长带小朋友每天都来，有的书一次看不完，就被小孩子藏在某个角落里，这样下次他来可以保证这本书还在，能继续读下去。我小时候也有类似的经历，当时流行用土捏球，表面特别亮特别硬，需要好几天时间才能晾干。我就把它隐藏在公园的一个角落，不用带回家，隔天来玩的时候还能继续。

许知远哈哈他们创造了自己的小的角落呀。我大学还经常藏书呢，一次性没办法借那么多也拿不走，就塞到一个地方，免得被其他人捷足先登。我觉得对小孩子的成长而言，有机会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小角落是非常重要的。在外界规则下，也有自己的空间。

西岸 westpark

青山周平我住胡同里面，可能永远都可可以发现一个角落，我能自己去安排和使用。但如果是在 CBD，这很难实现。各个城市的 CBD 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从道路到建筑、景观树，都是有目的性和实用价值的。相反，胡同它不是这样的东西，我们反而会去主动适应它、被它所改变。

许知远胡同可能代表一种更漫长、远久的力量，我们被它所塑造。我想到烟台过去的名字叫芝罘，这里还有“古青州”“古蓬莱”，由此，你的脑子里会蹦出很多故事，像是徐福出海去寻长生不老药……历史在空间中得到激活，现实与过去才能并置叠加，我们的感受会立刻变得很不一样。我想理想的社区，就应该鼓励、提供这种想象力。

青山周平建筑在过去发挥的还是非常基础的功能性效用，给人们提供一个行动空间，尤其在二十世纪初功能主义还是主流，那时候需要现代建筑解决实际问题，就出现了办公楼、机场、学校。但现在好像我们也开始思考建筑的美感，以及它内在逻辑的必要性，甚至刻意创造一些并不发挥实际功能的空间。

西岸 westpark

许知远我记得小时候放学回家路过胡同，总能看到卖羊肉串、烧饼、糖葫芦的，每个都想吃。还会去观察老板，看谁比较好说话想跟他们要一个。这些网络世界之外的经验对一个小孩子而言，是很重要的。现在的小孩子就少了很多这种体验。我觉得理想的社区，还应该一部分像个迷宫，可以让人稍微丢失掉一点自己。

青山周平这也是现在建筑师普遍需要面对的难题。时代变化太快，我们手头的建筑项目最少三四年后才能做完，但那之后的社会状态、人们的需求，其实是很不确定的。现在只能让项目变得比较灵活，之后再改，这也是这几年比较明显的一个变化。

许知远我们的确都需要留有一些余地，可以容许大家犯错然后调整，我们都是在这个过程之中学会成长的，包括学会怎么应对外界。一个过分组织化的社会，每个人的想象力空间都会被压缩掉。

青山周平其实现在这里离市中心也相对比较远，大概也需要一个小时左右车程，能够把人和现代生活稍微隔开。反过来这里也提供了一些空白，让我们可以做点日常之外的事。就像您刚刚谈到的生活中的空地，一个上班和居住之外，我随时可以去的地方。

许知远生活是需要多种多样的可能性的。我刚刚在躺椅上就在想，如果有个唱片店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放 CD，潮呼呼的，应该很不错。音乐和海洋一样，可以通往各种城市，各种皮肤，各种文化。听到来自加勒比海、东南亚、非洲的各种音乐，闭上眼睛可以到任何地方。有酒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