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陪杨宝过节

作者：杨白劳

中秋节前一天，门头沟下了一整天的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我没防备，穿着单薄衣服，冻得直打哆嗦。花园里没有避雨的地方，那些好看的小亭子中看不中用，几个老人浑身被浇透。我慌忙跑进存车棚，刚想给杨宝打电话，一声霹雳炸在头顶，吓得我手一抖，手机摔进水洼里，黑了屏。

雨点小些，我走出存车棚，直奔杨宝家。好在陪杨宝过节的另外两个朋友——小刘和老罗——跟杨宝住一个单元门，不用出去挨浇。

敲门时，里面已经有聊天声。门开了，是杨宝拄着拐杖的背影。他招呼我坐下，小刘把冒着热气的茶水递到我手上：“这么大的雨，兴许你不来了呢！”

“哪里，这是我三哥，我亲哥，能不来嘛！”我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爹妈全走了，就剩我们哥仨了。前年，五哥又走了。我跟杨宝，砸碎骨头连着筋，能不来嘛！”

小刘问：“你不是还有俩姐吗？”

我叹口气：“自打老宅卖了，她俩拿着钱走了，早不来往了。”

杨宝把拐杖往墙边一靠，低声说：“我那口子，都三十年了，别提她了。”

话音没落，五嫂推门进来，把雨伞放门外，手里拎着刚打包来的酒菜：“别提谁？”

老罗赶紧接过塑料袋：“真香啊！五嫂真会买！”他把酒菜一盒一盒摊开。桌上摆了六副碗筷，主位旁边还空着一副。我以为是多拿了，没在意。

五嫂举杯：“中秋快乐！我替三哥、六弟，还有天堂里的父母、五哥，谢谢小刘、老罗陪三哥过节！”她一扬脖干了。

老罗也举杯：“来，祝五嫂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健康！”

小刘笑：“祝大家高高兴兴过好每一天，没有烦恼！”

杨宝还是老习惯，聚会就发红包。他把红包一个个分给大家：“谢谢陪我过节。”可我接过红包时，觉得不对劲——红包里除了钱，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杨宝让一个小女孩骑在脖子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小刘拆开红包，手忽然抖了一下。她红包里不是钱，是一把旧钥匙和一本存折。老罗一把按住杨宝的手：“心领了！你半个月后还要复查、还要过生日呢，钱留着！”

杨宝端起酒杯，鼻子一酸，心事涌上心头。1986年，他在工作中扑火负伤，双腿落下终身残疾，从此离不开拐杖。后来，媳妇带着女儿离他而去。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想女儿了。

五嫂眼圈红了：“准是想宝贝女儿了。唉，不想那不愉快的事了，喝酒。”

杨宝又要发红包，被老罗拦住。我这才发现，小刘一直看手机，五嫂隔一会儿就望一眼门外。屋里的热闹像一层薄纸，底下藏着什么。

我忍不住问：“五嫂，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五嫂沉默半天，忽然说：“三哥，我对不住你，我自作主张了。”

杨宝一愣。

五嫂说：“你前阵子查出旧伤恶化，半个月后要动大手术。医生说风险不小。你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你怕下不了手术台，最想见的是闺女。”

杨宝脸色变了：“你找她了？”

五嫂点头：“我托人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可闺女恨你。她妈临终前才告诉她，当年不是你不要她们，是你怕拖累她们，故意把她们逼走。她不信，她说要亲耳听你说。”

屋里静得只剩雨声。

小刘放下手机，低声说：“三哥，其实我不是你普通邻居。我是你闺女的朋友。这三年，是她让我搬到你同一个单元，替她看看你。她每年中秋都来，就在楼下，可每次走到单元门口，又走了。”

杨宝的拐杖“啪”一声倒在地上。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忽然想起什么：“小刘，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打电话？”

小刘眼泪掉下来：“她来了。雨太大，手机打不通，她一直在楼下站着。”

杨宝挣扎着要站起来：“我下去，我下去接她……”

门就在这时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旧红包。那红包的样式，和杨宝每年发的一模一样。她看着杨宝，嘴唇抖了又抖，终于叫了一声：

“爸。”

杨宝像被雷打中一样，整个人僵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妞妞……是你吗？”

女人扑通跪下，哭出声：“爸，我妈骗了我三十年，我也恨了你三十年。可我每年都收着你托人转给我的红包。你为什么不早说？”

杨宝老泪纵横：“是爸不好。爸这条腿废了，不想拖累你们。你妈还年轻，你还要上学……爸以为，你们走了，能过得好。”

五嫂赶紧添了一副碗筷。老罗背过身擦眼睛。小刘把门口的女人扶进来。我举起相机，这是我一辈子的爱好——记录美好瞬间。可镜头里全是雾，我也哭了。

杨宝又要发红包，被女儿一把按住：“爸，这次我陪你过节。以后每年中秋，我都陪你。”

杨宝看看女儿，又看看我们，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泪，有悔，有三十年的苦，也有终于团圆的甜。

五嫂重新举杯：“中秋快乐！”

老罗喊：“祝三哥身体好好的！”

小刘喊：“祝大家没有烦恼！”

我举起相机，喊了一声：“茄子！”

门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杨宝家的窗台上。照片定格的那一刻，杨宝身边空了三十年的位置，终于站上了他的女儿。

一声“茄子”，结束了这场节日聚餐。

可我知道，对杨宝来说，这个中秋，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