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学家田兆元：中秋节中的“胡风”如何变成“华风”

月饼、葡萄、石榴、西瓜——当这四样食物摆上中秋供桌，很少有人会意识到，它们都不是中原本土的“原住民”。

在中国四大传统节日中，春节、清明、端午的节令食物几乎清一色是本土出产：饺子、粽子、青团，根脉都在中原农耕文明。唯独中秋，从节令食物到供果，处处可见西域风物的印记。

“中秋节有一个很独特的地方，就是它吸纳了很多外来文化。”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民俗学家田兆元说，“中秋起源很早，先秦就有中秋的祭奠，但它的成熟过程，是和对外来文化、民族文化的吸收联系在一起的。”

中秋节完全起源于中国

中秋节是一个完全起源于中国的传统节日。

田兆元介绍，《周礼・春官》就记载有“中秋夜迎寒”的习俗。上古农耕社会，先民敬畏天地、感恩四时，形成春季祈谷、秋季报谢的完备礼制。

每年八月仲秋，谷物成熟，古人备好五谷珍馐祭拜月神与土地，答谢天地馈赠。《诗经・小雅・甫田》所咏“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正是秋报谢神的写照。彼时的中秋庄重肃穆，是纯粹的礼乐习俗，尚无后世赏月宴乐的闲适。

变化发生在魏晋南北朝至隋唐。社会格局的交融动荡，为中秋注入了全新活力。南朝文人率先以月寄情，将望月与思乡抒怀相融；到了盛唐，万国来朝，长安成为文化交融的枢纽，中秋赏月、宴饮雅聚成为文人风尚。张九龄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将圆月与团圆、思念牢牢绑定，祭月习俗由此蜕变为兼具礼制底蕴、神话浪漫与诗意风雅的全民佳节。

月饼石榴葡萄西瓜都有西域背景

说到中秋，最标志性的节令食物当属月饼。有意思的是，月饼留存着鲜明的胡风印记。

月饼的前身是胡饼。汉通西域后，这种撒着芝麻的烤制圆饼传入中原，区别于中原传统的蒸煮面食，口感酥脆、形制圆润，东汉时已风靡朝野。《释名》一书中有明确记载。盛唐年间，胡饼流行更甚，白居易在《寄胡饼与杨万州》中写道，“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

胡饼与中秋的联姻，民间传说是唐高祖李渊在李靖征讨突厥凯旋时，望月感慨“应将胡饼邀蟾蜍”；又传唐玄宗与杨贵妃中秋赏月，杨贵妃见圆月与胡饼同形，脱口叫出“月饼”之名。

田兆元表示，这些故事虽无文献确证，却折射出一个真实的历史过程：胡饼在盛唐完成了文化更名与身份转型。

至明代，月饼已成为中秋专属节物。《宛署杂记》记载：“士庶家俱以是月造面饼相遗，大小不等，呼为月饼。”从西域馕食到华夏节令点心，胡饼褪去异域标签，融入中原团圆文化，完成了本土化。

“粽子、青团都是纯粹的国货，月饼也是国货，但它是汉族和少数民族文化交流的产物。”田兆元说。

除了月饼，中秋供品中的西瓜、石榴、葡萄亦是西域胡风吹入华夏的鲜活见证。先秦中原祭月，多用本土五谷瓜果，品类单一。随着丝路畅通，原产中亚波斯的葡萄、石榴，以及西域的西瓜相继传入，凭借美好的寓意与清甜口感，逐步融入中秋祭月礼制。

“石榴五月开花、八月结果，恰好与中秋时令重合；葡萄、西瓜也正应时。”田兆元指出，更重要的是，中国人为这三种瓜果赋予了吉祥的寓意，“石榴籽粒饱满、层层相拥，被赋予‘多子多福、家族兴旺’的美好期许；西瓜通体浑圆、红瓤清甜，契合中秋圆满喜乐的节日内核，历经南北朝至隋唐的民俗沉淀，成为中秋不可或缺的专属供品。”

石榴传入中原的路径尤为清晰。它在汉代由张骞从西域带回，魏晋时称“涂林”，是梵语Darim的音译，后又称“安石榴”。“安石”即丝绸之路上的古国 “安息”。

到了清代，这些西域瓜果已彻底走入中秋礼制。《燕京岁时记》明确记述：“中秋祭月，陈设月饼、西瓜、石榴、葡萄等物。”四样供品，全是外来胡物。

“胡风”已经变成“华风”

在田兆元看来，中秋的“胡风”背后有两条线索，“一条是汉族和各民族的交融，体现多元一体的文化；另一条是中外文化的互鉴，葡萄、石榴来自波斯、伊朗一带。中华文化从来就是在交流中壮大的，这种传统对今天的世界秩序构建极具参考意义。”

更值得注意的是融合的方式。田兆元提出，外来文化往往先在西域等边疆地区被当地民众吸收成熟，再逐渐转入中原内地，“不是一下子铺天盖地地进入，而是经过逐渐融合，一点一滴地接受、转化，甚至改造成为我们自己的东西。”西域充当了文化的接口与中转站，这种渐进式的吸收也避免了文化冲突。

“现在提起中秋节，人们不会注意这些外来的元素，中秋的‘胡风’已经变成了‘华风’。中华文化也是在这种文明互鉴中壮大起来的。”田兆元说。

如今，石榴已超越水果本身，成为民族团结的文化符号。石榴籽粒紧紧相拥，恰如多元一体的民族格局。而中秋这轮明月，照见的也从来不只是中原的乡土，更是一条跨越山海、兼容并蓄的文明长河。

澎湃新闻记者 杨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