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三石
![]()
一入秋,羲里娲乡的风就变了性子。
不再是六月里那种干巴巴的热,像谁在灶火前站久了,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子燥。秋天的风是从崆峒那边翻山过来的,过了女娲祠,过了大地湾,到了我们山沟梁上,就软了,凉了,带着雾气,清晨里还裹着露水的腥气,像母亲的手,从你额头上摸过去。
![]()
这时候,满山的苹果就该取袋了。
我说的取袋,是把套在苹果上的纸袋子一个一个摘下来。这活儿看着轻,其实最磨人。天麻麻亮就得上山,一树一树的苹果,个个都裹着牛皮纸袋,你得踮着脚,仰着头,手指头轻轻一旋,袋子就落了。风一过,满树的纸袋哗啦啦地响,像谁在半空里翻一本厚书。袋子落了,苹果才露脸,白生生的,粉团团的,像刚出生的月娃子,见了光,才慢慢地上色。
![]()
我小时候不懂,问我大(父亲),为啥要套袋子?
我父亲蹲在树底下,啃着一口馍,说:怕虫咬,怕药打,怕它见光太早,红了面子烂了里子。
![]()
他说完,把旱烟锅子在鞋帮上磕了磕。
我大没说出来的话,我后来才明白——这跟养娃一样,你不能让他一出生就见风见雨,得先裹着,捂着,等长结实了,再慢慢松开。
我们那地方,山是一台一台的。从沟底往上看,梯田像谁拿刀在黄土梁上刻出来的,一层一层,一直摞到云里头。山间常年起雾,尤其秋天,雾锁住谷,锁住树,锁住人的眼睛。你站在塬上往下看,啥也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像天地初开时的样子。
![]()
我婆(奶奶)说过,这雾里有女娲娘娘的魂。
她说,你太爷那辈人,逢年过节都要去女娲祠烧香。祠在半山腰,路不好走,石头硌脚,但他们年年去,风雨无阻。我婆说,去的时候心要诚,不能东张西望,不能想钱的事,不能想苦的事,你就想——女娲娘娘捏泥人的时候,捏了多少人,就有多少种命。你是哪一种命,你生下来就是那一种,你争不来,也躲不开。
![]()
我那时候不懂。我说,那我要是争一争呢?
我婆笑着说:争啥?你把你的苹果树务好,把娃养大,把日子过下去,这就是你的命。命不是叫你去争的,命是叫你去认的。
![]()
我婆不识字,但她说的很多话,比书上写的明白。
我父亲这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山。
他十六岁开始务苹果,到今年,六十二了,还在务。果园里的树,比他儿子的年纪都大。有一年春上倒春寒,霜冻下来,一树的果花,一夜之间全日塌了,秋里一个果子都没挂住。那天夜里,我大的旱烟锅子装了磕,磕了装,一锅接一锅,把一个后半夜都抽完了。第二天早上,我见他蹲在塬边的地畔上,望着对面的大地湾,望了很久。
我说:大,今年没收入了。
他说:树还在,地还在,人还在。
就这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大地湾就在我们山下对面,不到三十公里。八千年前,我们的老祖先就在那一带种黍子,住窝棚,烧陶罐,生儿育女。他们也没想过要争啥,就是活着,一代一代地活着,把种子留下来,把火种传下来,把命续下来。
我们这些后人,站在塬上,看不见大地湾。但我知道它在。八千年的土层,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层都是命。
秋天的果园,地上铺着银色的反光膜。
太阳从东边梁上爬上来的时候,那膜就亮了,像铺了一地的碎月光。晌午头,我大蹲在地畔上啃干粮,馍就着一疙瘩咸菜。他说,铺这膜,是为了让苹果的底脸也见上光,红得匀。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弯着腰在树底下走,一边走一边翻那膜,像是给苹果铺被子。
山里的雾,有时候到晌午还不散。你站在果园里,看四周的山,都是隐隐的,像隔了一层纱。这时候安静得很,安静得能听见苹果长个儿的声音——不是真听见,是心里觉得它在长,在膨胀,在把糖分一点点攒起来。
![]()
我有时候想,这也许就是女娲娘娘当年捏泥人的感觉。她蹲在黄土塬上,手里握着一把湿泥,一点一点地捏,捏出一个人的眉眼,捏出一个人的手脚,然后吹一口气,那人就活了,就走了,就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捏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一样的。就像我们那山上的苹果,一棵树上的果子,也没有两个是一样的。有的长得大,有的长得小,有的红得早,有的红得晚,有的甜,有的酸,有的红得让人心疼,有的青着一张脸不肯熟。
但它们都是苹果。都长在同一片黄土里,都喝过同一场雨水,都被同一片雾罩过。
可我大从没嫌过哪一棵。他说,树有树的命,人有人的命,你急,替不上它。
我婆走的那年,也是秋天。
那天早上,我大去果园取袋,我在屋里写字。太阳爬到塬上的时候,我婆说她想吃个苹果。我给她削了一个,切成小块,喂她吃了两瓣。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尝一整个秋天。吃完了,靠在被子上,说:今年果子好。
我说:好。
她又说:你大一辈子不容易。
我说:嗯。
她就不说话了。我坐在她旁边,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婆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还在听那风。
我婆走后,我大在她坟前栽了一棵苹果树。他说,你婆爱吃苹果,给她栽一棵,年年结。那棵树现在长得比人高了,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我大每年秋天取袋的时候,都要去那棵树上留几个不摘,说是给你婆留着。
有一年,我问我大:婆能吃着不?
我大想了想,说:能。风会给她送过去。
我大不认识路遥,也没读过《平凡的世界》。
但他活成了那本书里的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跟土地较劲,跟老天爷较劲,跟自己的命较劲。他不抱怨,不诉苦,不羡慕城里人。他只是蹲在塬上,抽着旱烟,看云起云落。
![]()
书里写的,本来就是他们这些人。可书里的孙少平走出去了,我大哪儿也没去。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树是不走的,树只是年年发芽。
我后来去了南方,在罗浮山下住着。岭南也有秋天,但岭南的秋天不像秋天,树还绿着,花还开着,风里没有凉意。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山,就想起了秦安的塬,想起了我大蹲在果园里的背影。
我打电话回去,问我大:今年苹果咋价?
我大说:好着呢。
我说:你悠着点干,别累着。
他说:不累。树还在,地还在。
他又说: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过年回。
他说:好。我给你留了最好的果子,等你回来吃。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岭南的风吹过来,温温吞吞的,没有秦安秋天那种干净的凉。我闭上眼睛,好像闻见了苹果的甜味,混着黄土的腥味,还有雾的味道。
![]()
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其实跟一棵苹果树差不多。你长在哪个塬上,哪条沟里,哪片山圪崂里,由不得你选。你只能在那里扎根,发芽,开花,结果。有的年头风调雨顺,果子结得满树都是;有的年头霜冻干旱,一个果子也留不下。但树不管这些,它该发芽的时候发芽,该开花的时候开花。它只管生长。
人也是。不管你活得苦不苦,难不难,日子总要过下去。你大你妈把你生下来,你就得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道理。
我大说不上来啥大道理。可他天天在做这个道理。
![]()
女娲娘娘补天的时候,天塌了一个窟窿。她没有躲,没有哭,没有问为啥是她。她找来了五彩石,在火上炼,炼好了,往天上一块一块地补。她补完了,天就晴了。
我们塬上的人,也有这个劲儿。天旱了,他们拉水浇树;霜冻了,他们半夜起来熏烟;苹果卖不出去,他们等着,熬着,想办法。他们不觉得苦,因为他们的老祖先就是这样过来的。八千年了,这片黄土地上的人,没有哪一代是容易的。但他们活着。活过来了。活到了今天。
前天,我大打电话说,今年苹果行情好,贩子来地头收,价钱给得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笑意。
我说:那你今年高兴了。
他说:高兴啥,卖完了才知道。
但我听出来了,他是高兴的。不是因为挣了钱,是因为他务了一年的苹果,终于有人认了。这就像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娃,有人夸了一句好——他就知足了。
我说:大,我过年回去,跟你一块儿去果园。
他说:行。回来的时候早点说,我给你杀一只鸡。
我说:不用杀鸡,咱吃苹果就行。
他笑了,说:苹果管够。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下来了。
在罗浮山脚下,我坐在书桌前,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窗外是岭南的夜色,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但我的心,在故乡羲里娲乡的塬上。
那里的秋天已经深了。果园里的苹果,应该都取完袋了。我大蹲在树下,翻着反光膜,让每一颗苹果都能见着光。山间的雾,还在锁着谷,锁着树,锁着时间。女娲祠的香火,还在燃着。大地湾的土层,还在底下睡着。
我闻不见那里的味道,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我知道,我大还在那棵树下,抽着旱烟,看着远处的山,想着明年的果子。
他说过,树还在,地还在,人还在。
这就够了。
![]()
丙午年秋 陇上三石于罗浮山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