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孟珂：于方寸间寻找旷野

连衣裙 Alaïa

作为公认代表了“国际现代舞最高水平”的舞团之一，荷兰舞蹈剧场（NDT）对技术精度和艺术观念有着近乎完美的追求，每一次创作，舞团中28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舞者都必须面对严苛的“再甄选”，通常只有8人可以最终登台。“每到演出季早上起床，我都感觉自己像是被‘卡车碾过’，要重新启动身体。”在荷兰舞蹈剧场的十年，是吴孟珂无懈怠地自我较量、自我开发的十年。重回国内后，她的身心都已趋于成熟，她开始思考舞蹈之于现代人的意义，想通过打造一个专属舞蹈的节日，推动国内外的跨界对话，让舞蹈的创造力不止于舞台。

连衣裙、高跟鞋、围巾 均为Burberry

今年来到第三届的“正在国际舞蹈节”，正是由吴孟珂与尹昉共同发起、搭建的一座桥梁。他们从8个国家地区集结了26位国际编导、16部作品，不仅连结了舞者与公众，也连结了东西方的舞蹈文化。“以前在舞团里当舞者，别人给你什么，你就跳什么，现在能根据自己的选择去做全新的国际创作非常难得，在欧洲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舞蹈节虽然只存在四天，但是它结束之后，还会有事情在持续发生，能把中国的一些青年艺术家送出去，让我觉得特别有成就感。”本届舞蹈节以“方寸旷野”为主题，吴孟珂期待看见观众全情投入现场、向内发掘，找到身体的钥匙，透过有限的自我，打开无限的自由与辽阔。“我觉得‘方寸’是一个很小又很大的概念，它可以小到是我们自己的身体，而身体里又蕴藏无限大的可能。我希望大家在舞蹈节的空间里面，身体能够产生不同的状态、感受，或者是想象。”

上衣、半裙 均为Carven；绑带鞋 Jimmy Choo

当舞者置身不同的城市场景，她的身体会经由环境，呈现出情绪及创造力的微妙流动，这也是本次拍摄所要捕捉的。“拍摄时那些建筑的线条、烈日的粘稠感都影响了我肢体的变化，它们带给我的感知有时会转换成动作选择，有时也会成为一种编排的方式。”不久前，吴孟珂在希腊的埃皮达鲁斯古代剧场完成了一场表演，“感官是完完全全放大的，连微风轻抚肌肤，都有非常不一样的感受。在跳舞的过程中，空间会带来另外一个层次，让表演状态发生细微的改变。”这座露天古剧场始建于公元前四世纪，以极佳的音响效果闻名于世。站在台上，眼前是足以容纳1.5万名观众的阶梯形大理石座位，远处是开阔的山峦，吴孟珂感到自己的身体经验随着目光缓缓向外，延展开去。

上衣、半裙、高跟鞋 均为Chanel

让身体去表达

吴孟珂形容幼年时期的自己十分活泼，只要有音乐、节奏，就会自然而然地舞动身体，并为此感到快乐。“虽然跳舞变成了职业，职业带来了竞争的残酷、训练的疼痛，也让内心多了很多复杂的层面，但小时候那种‘动身体’的快乐，我觉得现在我还有。”从第一届正在国际舞蹈节开始，“全民共舞”就是其中不可或缺的板块，吴孟珂试图打造一个体验场，旨在让任何人以任何一种方式，没有负担地加入体验，感受“动身体”所带来的单纯满足。“不只有专业舞蹈人才能去分享、去感染，我希望大家不仅仅来看演出，而是一起‘动身体’，让自己的思维跟状态都打开，真的去舞蹈、真的去交流。”舞蹈节是有关舞蹈的节日，而舞蹈可以在每个人身上发生。连续三年的筹备经历，让吴孟珂越发笃定这件事。

连衣裙、围巾 均为Burberry

但个性内敛、缺乏舞蹈经验的人对于让身体律动起来有种天然的羞涩，如何解放这种羞涩，是吴孟珂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每年复盘的时候，我们都会追问：还可以怎样更靠近大众一点、让他们卸掉包袱？尹昉提出全民共舞可以细分到不同的舞种，时间也可以更长，我非常同意，只是目前我们还没有资源去完成这个想法，也许未来会是一个考虑的方向。”前两届全民共舞所使用的带领方式是太极导引，核心在于“引体”和“导气”，利用身体九大关节的旋转与伸展，配合深长的呼吸吐纳，让参与者逐渐“松到里、松到底、松到透”。今年在这一点上则更新为用非洲舞（Afro）做带领，非洲舞充满随性的趣味，且更强调氛围，在极具带动性的节奏下，人们会不由自主地调动身体，摇摆起来。“这次整个舞蹈节的音乐风格都非常鲜活、有多样性。身体是离我们最近的，也是最真的，动很重要，动的方法其实不是太重要，给身体一点时间，让它表达。”

上衣、长裤、腰带、高跟鞋

均为Givenchy by Sarah Burton

于舞者而言，身体是工具、是语言、是介质，舞蹈日复一日塑造着身体，也不断重构着自我与身体的关系。

起初为了完成某个动作、达到某种标准，吴孟珂会反复修正、训练，直到全然掌控身体。“现在比起去掌控它，我更需要的是聆听它、理解它、重新认识它。”而这并非终点——吴孟珂认为与身体的交手是始终在发生的，每到下一个阶段都会打破前一个阶段，可能一段时间后，她又会再次拿回主动权。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渐渐意识到了身体的局限性，掌控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我不否认年纪大了要花费更多时间去保养和修复身体，但前阵子看到皮娜·鲍什（Pina Bausch）身边那些很资深的团员还站在舞台上，我非常触动。她们最年长的人应该有七十岁了，还和我们一起展开动作，她们对舞蹈的热爱真的是一辈子的事情。”极致的舞蹈姿态、身体质感是有年龄的，当舞者“超龄”，是该挑战自我的极限，还是扯掉标准的束缚？“我还在跟自己‘打架’，”吴孟珂坦言。拉扯、交锋某种程度上会带来持续不断的创造力，让吴孟珂一直跳下去，直到某一天，她能像那些资深舞者一样拥有漫长的舞蹈生涯，“那么我会觉得非常幸运和幸福。”

连衣裙 Loewe；高跟鞋 Manolo Blahnik

在“放下”时创造

在荷兰舞蹈剧场时，吴孟珂曾出演了一部名叫《消失的门》的作品，创作中比利时偷窥者舞团的两位编导让她受益良多。“有时候舞者会陷入到一些特定的风格里面，比如古典芭蕾或某种当代舞，你都要去对着镜子照顾身体的线条，但跟加布里埃拉（Gabriela Carrizo）、弗兰克（Franck Chartier）合作的时候，他们会引导你去找自我的本质是什么、这个本质怎么让你去创造属于自己的肢体语言。这中间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放下’，什么线条、风格，这些东西都不存在了，甚至放下了训练，像常人一样去体验生活，感受人生自然的状态。”这一切不仅在那个当下帮助吴孟珂完成了表演，更让她厘清了舞者的创造力源于何处。“就是生活中你所吸收到的一切，一味的训练我不认为那将产生创造力。”

连衣裙、高跟鞋、围巾 均为Burberry

正在国际舞蹈节2026的开幕作品《34°》由奥利弗奖提名艺术家汉内斯（Hannes Langolf）执导并编舞。排练过程中，汉内斯特地遮住了排练室的所有镜子，就是希望舞者不要过度关注眼睛看到的身体反馈。“他需要你在创造的时候从自己的感受出发，你的身体所给予的动作，跟镜子是没有关系的。”吴孟珂解释道。34度是人体的“低温安全限度临界值”，处于这个体温的人，身体机能会受到明显影响，伴随着颤抖，动作也变得笨拙。故事就围绕着一位体温在34度的女麻醉师展开，用一个夜晚，记录一个女人的疑惑、渴望与疼痛，吴孟珂需要通过近20个片段的表演，用肢体诉说难以言表的内心，以及个体与世界重新连接的过程。“她是非常知道怎么让别人麻醉的人，同时她也在生活中自我麻醉了，所以她一直处在很混沌的状态里。34度，体温已经太低，但体感又是非常热的，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在一个比较危险的临界点，她的意识一直在变化，一开始她想要把一切感受关掉，直到故事结束，她选择了即便不舒服，也要继续呼吸。”

上衣、半裙 均为Carven；绑带鞋 Jimmy Choo

将戏剧叙事揉进舞蹈是汉内斯擅长的表现形式，但吴孟珂却是首次接触。汉内斯完全打破了她的舒适圈，舞蹈是一个层次，戏剧又是另外一个层次，在舞者身上会有两条不同的线在走，嘴巴讲的不一定是身体所表达的，身体表达的可能又不是嘴上讲的文本，动作和语言常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路径或者质感，一直在冲突，所以每天的排练对吴孟珂来说都很困难，她必须让自己时刻保持理性与清醒。

《34°》的表演者除了吴孟珂与尹昉，还有弗朗西斯科(Francesc Nello Deakin)。在这支舞中，吴孟珂的另一个挑战是需要“放下”。“我们一直在调频，只有当排练不会再卡顿，不要再思考时，才说明可以行进下去，这是很明显的感受，否则就要一直找。”每一次“放下”，都是创造力生长的契机，每一次校准，都是生命经验的丰富，那些没有答案的时刻，吴孟珂会让身体先动起来，从而找到自己在一支舞中的位置，及至人生的方向。

“我现在就是保持开放，继续表演，继续创作，继续做舞蹈节，然后期待它的未来。”

监制: 刘冲 Rocco Liu

制片人: 张静 Mia Zhang

摄影: Mario Wang

造型: 杨艺 Yang Yi

编辑: 周禾子 Hezi Zhou

撰文: 石尹

制作: 张楚悦 Cherry Zhang

策划: 张弓准 Patton Zhang

创意编辑: 胥日 Sure Xu

化妆: Emma（ontime）

发型: 高鹏

执行制片: 四四、BuBu （YesOk Production）

造型统筹: 杜廷杰 Tean Du

造型助理: 郭慧、欣欣

设计: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