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与人性

小说会塑造人物形象，会描写人性，却不一定能描写完整。

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部小说能描写完整的人性，因为人性太过复杂。狄德罗说：“说人是一种力量与软弱、光明与盲目、渺小与伟大的复合物，这并不是责难人，而是为人下定义。”文学就是人学，是研究人的学问，其实就是写人性。不管是写景抒情，还是叙事，都在写人，没有人的参与。文学好像缺乏了亮色，当然有的小说以动物为主角，但动物是拟人化的，并不完全是动物的属性。不然就写成了自然观察笔记，而不是小说。人的伟大并不在于个体的伟大，而在于群体的伟大。虽然远古时期有一些英雄传说，有女娲补天的神话，有夸父逐日的神话，有精卫填海的神话，都在描写英雄的行为，但英雄只是部落中的领头人，而真正的英雄是人民群众，或者说是人民这个群体。刘再复说：“对于作家来说，真正的英雄观念是不屈服于自己心灵之外的各种压力，敢于面对人，面对人的真实的复杂的世界，把人按照人的特点表现出来，把人之所以成为人的那些价值表现出来。”英雄也是人，或者说是超出于凡人气质的人，或者拥有伟大的神力，或者拥有伟大的理想，就像移山的愚公一样，本身就是英雄的代表。车尔尼雪夫斯基说：“对人的心灵有着真知灼见，而且善于为我们揭示它的奥秘————这是我们评论写出了让我们惊奇作品的那些作家时所说的第一句话。”不管是诗歌还是散文，不管是小说还是戏剧，都要表现人这个主体，表现人的心灵。不仅要表现人的自然性，而且要表现人的社会属性。

人的自然属性似乎比较简单，但经过社会规则驯化以后，自然属性就变得不是那么简单，而是负载了很多社会意义。就好像人们交朋友一样，本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很自然地就会形成人类群体，可是现在的人类群体不一样，一定有共同的利益在里面，而且交朋友能够互相利用。或者说朋友关系是用来利用的，而不是那么纯粹，再也不会出现“八拜之交”的情谊。结婚也是一样，已经成了一种买卖，而不是情感以及肉体的结合。本来人接受了社会规则，就变成了社会上的人，应该指挥身外的一些事物，而不能被外物所累。可是很多人都被外物奴役了心灵，要满足自己的欲望，不管是自然属性的吃喝拉撒睡欲望，还是社会属性的交往以及工作等欲望，都要满足，甚至很多人想过猪一样的生活，只要不被杀，就是最快乐的。有一段时期，小说表现阶级斗争，表现高大全的人物形象，实际上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并不一定是最先进的。到了现在，人们都不提了，也不愿意看那些喊口号式的小说，不愿意看那些小说中高大全的人物形象，甚至现实生活中的英雄人物都变少了。小说是以人为中心的，要反映社会这个中心，可是在反映的过程中，作家往往变得比较迷惑，因为人性太过于复杂，复杂到作家难以把握。

作家往往写了人性的一方面，或者写了人性的善与恶两方面，却偏偏忽略了不善不恶、亦善亦恶的状况。人就是这么复杂，有时候表现为善，有时候表现为恶，是善与恶的统一体，而且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有强烈的功利心。虽然人会遵守法律，但在特殊条件下，有可能干违法的事。不管是古代“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是现代的迂回救国，实际上都走上了偏颇的道路。历史审判不一定那么公正，或者说很多历史事件的描述存在着问题，和现实有大的出入，只不过迷惑了很多喜欢听故事的人。文学就是要讲述故事，不管是讲述权贵争斗的故事，还是讲述民间老百姓日常的故事，其实都有历史和社会背景。在西方宗教家的脑子里，人是上帝绝对理念的附属物。在我国古代的道德家眼中，人是“礼”的附属物。上帝是不存在的，但很多信教的人认为上帝是存在的。这就出现了观念上的矛盾和争斗，以至于出现了各个教派之间的斗争，有臭名昭著的十字军东征，跨越年代不短，死伤无数，劳民伤财。中国古代的礼教并不是纯粹的儒教，而是在儒教思想基础之上生出的一种东西，对人们思想形成一种禁锢，甚至崇尚迷信思想。

在马克思那里，人是分阶级的，或者像伟人说的那样，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当然这只是一种认识，并不能把人完全等同于阶级的产物。人可以归属于某个阶级，可以有自己的个性和特征，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和理念。其实从心理学角度来看，人是非常复杂的，每一个人认识的世界都是不同的。也就是说，世界虽然是固定的，是客观的，但每个人认识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产生的观念和认识也是不一样的。小说既要展现人们认识的世界的相同之处。也要展现人们认识世界的不同之处。小说要展示人的欲望，展示人的功利主义思想，展示阶级的观念，展示人的心理变态，展示人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语言和行为。人这个矛盾统一体是非常复杂的，有善的时候，有恶的时候，有遵纪守法的时候，有违法的时候，甚至明知道违法还要去做。不管是重污染企业的老板还是工人，不管是生产假冒伪劣产品的企业老板还是工人，不管是搞诈骗的老板还是工人，都存在，而且生产和销售毒品的人也存在，卖淫嫖娼的存在，生产香烟和槟榔的存在，权钱色交易存在，卖官鬻爵的现象、吃了原告吃被告的现象存在，办事收钱的现象存在，故意杀人的现象存在，婚外恋的现象存在，集体骗婚的现象存在，同居现象大量存在，大学生找不到工作的现象普遍存在等等。书上说的并不全对，甚至和现实完全相反。那么文学要展现各种各样的存在，在各种各样存在中发现人性的善变，挖掘人的劣根性。小说在展现人性方面有独特的技法，能够深入挖掘，却并不能完全展示了人性。因为人在不同的环境中会表现不同的性格，表现不同的言行，简直是在表演，而且人人都会表演。

小说写不尽世间百态，写不尽人性的变化。即便古代和当代的事情差不多，只要处在市场中的人不同，就会产生不同的想法和办事的行为，产生不同的结果。甚至作家对自己描写的人物缺乏信心，以为描写的不够充分。实际上作家永远无法完全表达人性，只能表达一部分，给读者以震撼，以启示，以引导，就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