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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了,老家的院子里摆开了七八张圆桌,碗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
继母陈秀艳端着酒杯站在院子中央,脸红扑扑的,嗓门大得压过了所有人。
“我家金鑫现在是经理了!大公司的经理!”
旁边有人附和她,她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看着这个场景。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我回来了。
继母看见了我,愣了片刻,然后挂起一副假笑:“哟,这不是雅静吗?你可算回来了,你哥现在可是大公司的经理了!”
我也笑了。
“陈姨,”我慢慢走过去,“你儿子的公司,好像是我的。”
所有人都安静了。
继母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01
十六岁那年夏天,热得要命。
高考成绩下来那天,我跑了五里路去镇上看榜,挤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全县第三。
我当时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回家的时候,我一路小跑,心里想着妈要是还在该多好。
妈走了一年多了,胃癌,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通知书寄到那天是七月中旬,太阳毒得很。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是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信的,手都在抖。
打开一看,我被省城的一本大学录取了。
我攥着那张纸,冲进院子里喊了一声:“爸!我考上了!”
我爸陈民生从屋里出来,接过通知书看了半天,眼眶红了。
“好,好……”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
然后继母陈秀艳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先看了一眼通知书,又看了一眼我爸,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
“考上了?”她接过通知书翻了两下,“什么学校?”
我说了学校的名字。
她“哦”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进了厨房。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买了半只烧鸡回来。
继母没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一直沉着脸。
弟弟陈金鑫比我小三岁,那年刚上初一。他坐在桌子对面,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你去上大学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我没接话。
继母筷子往桌上一拍:“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陈金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那顿饭吃得很难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爸和继母吵了一架。
我睡在隔间的小床上,听见砸东西的声音。
继母的声音尖细,穿透了墙壁:“一个女娃子读什么大学?回来还不是要嫁人?那钱是留给金鑫上学的!”
我爸的声音很低,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继母的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家里没钱!她要是想去,她自己想办法!”
我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一早,继母让我去镇上买酱油。
我出门的时候,心里就不踏实。
走了一半,我突然往回跑。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继母正蹲在院子里。
面前是一堆烧过的纸灰,黑褐色的,还冒着青烟。
通知书。
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烧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做什么!”我冲过去,跪在地上扒拉那些纸灰。
还能看清几个字,烫金的那种,印在灰烬里,一碰就碎了。
继母站起来,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得很:“家里没钱,供不起你读大学。你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要是有本事,你自己去挣学费。”
那时候我只是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黑灰。
继母走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跟邻居说话,声音又重新变得高亢起来,好像在说今天要包饺子。
我爸呢?
我爸后来告诉我,他那天在田里干活,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那天早上我出门之前,他明明在家。
他只是不敢管。
02
那年八月,我走了。
没有跟任何人说。
我把妈妈留下的那枚金戒指揣在兜里,又翻出了藏在枕头底下的几十块钱。
那是我暑假给人摘棉花挣的,原本打算买几件新衣服去上学。
走的那天凌晨,天还没亮。
我推开房门,路过父母的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我爸的鼾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上去深圳的火车时,我身上除了那几十块钱和一枚金戒指,就剩一身换洗衣服。
火车上人很多,我买的是站票,挤在车厢连接处,靠在门边。
窗外是不断倒退的田野、村庄、山峦。
我看着窗外,心里空荡荡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害怕吗?害怕。
但不是怕活不下去,而是怕自己撑不住想回家。
到了深圳,我被这个城市吓到了。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人。
我站在汽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最后我找了个招工的小广告,坐公交去了关外的一个工业区。
那段时间我找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工。
很多工厂不要我,因为我没有身份证年龄又小。
后来一个小电子厂的老板看我是女的,又老实,收了我。
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
不,有时候是十六个小时。
加班费一分不少,但工价低得可怜。
第一个月到手才三百多块钱。
我都存着,一分都不敢花。
住的是集体宿舍,十个人一间,上下铺。
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响的电风扇。
晚上热得睡不着,我就趴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
那时候我想,这些灯光里,总有一盏将来是我的吧?
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捏捏口袋里的金戒指。
那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记得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雅静,好好读书,读出个名堂来。”
可是通知书被烧了。
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
妈从来不会怪我。
她在的时候,哪怕我做错了事,她也不会骂我,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下次注意点。”
我想妈了。
想得厉害的时候,我就偷偷哭。
哭完了,第二天照常上班。
厂里有个大姐比我大几岁,叫徐姐,本地人,对我挺好。
她看我年纪小,又瘦弱,有时候会多分我一块肉。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跑这么远来打工?”
我没说真话,只说了句:“家里穷。”
徐姐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那一年,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攒钱,读书,离开流水线。
03
在电子厂待了一年多,我学会了看电路图,学会了用万能表,学会了焊接。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还不够。
我想当技术员,那得会电脑。
那时候电脑还不普及,一台电脑得好几千。
我买不起。
但我有办法。
厂子旁边有一家网吧,一小时三块钱。
下了夜班,别人去睡觉,我就去网吧学电脑。
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连鼠标都不会用。
问了旁边一个打游戏的男生,他白了我一眼:“这都不会?”
我没吭声,问了两句,自己慢慢摸索。
后来我买了一本电脑入门的书,一边看一边练。
打字很慢,一个键一个键地敲。
三个月后,我学会了五笔打字,学会了Word和Excel。
徐姐知道我在学电脑,问我:“你想换岗?”
我说是。
她想了想:“我有个老乡在人事部当主管,我帮你问问。”
我没等到机会。
因为那个工厂的效益越来越差,开始裁员。
第一批被裁的就是我们这些流水线女工。
老板把工资结了,说厂子要倒闭了。
我揣着那一千多块钱,站在工厂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爸。
他听见是我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雅静……你在哪儿?”
“爸,”我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然后我问了一句:“家里还好吗?”
我爸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你继母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来。”
我挂了电话。
不回去。
死也不回去。
那段时间是我最难熬的日子。
没工作,没住处。
我在桥洞下面睡过,在公园长椅上睡过。
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去超市买最便宜的馒头。
一块钱三个,能顶一天。
那枚金戒指我一直没舍得当掉。
这是妈的念想,我得留着。
撑了大概半个月,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在一家物流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八百。
虽然工资不高,但比流水线好多了,至少不用站着干活。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人不错。
他知道我一个人在深圳,有时候会多关照我两句。
“小姑娘,好好干,有前途。”
我点了点头。
那一年,我十七岁。
我开始重新攒钱,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白天上班,晚上自学。
除了电脑,我还开始学财务。
因为我发现,物流公司的会计很吃香,工资也高。
我不想一辈子当文员。
04
二十二岁那年,我已经换了三份工作。
从物流公司跳槽到了一家贸易公司,做采购助理。
工资涨了好几次,存款也攒了两万多。
那年过年,我没回家。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饺子,边吃边看春晚。
窗外是万家灯火,鞭炮声一阵一阵的。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对着窗外说了句:“妈,新年快乐。”
然后我拨了舅舅沈志坚的电话。
我舅是我妈唯一的亲弟弟,小时候对我挺好。
我妈走之后,我跟舅舅的联系也少了。
但我一直记得他那句话:“雅静,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还有舅舅在。”
电话通了,舅舅听见是我,声音都变了。
“雅静?你在哪儿?你这几年……你知不知道你爸找你找得……”
“舅舅,”我打断了他,“我挺好的。”
沉默了一会儿,舅舅叹了口气:“你爸前两天还来找我,问有没有你的消息。你继母逢人就骂你不孝,说你跑了这么些年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听着,没说话。
“对了,你那弟弟,陈金鑫,现在也初中毕业了。你继母正找人托关系给他找工作,说要找个轻松又体面的。这孩子读书不行,考高中落榜了。”
“我知道了,”我说,“舅舅,你帮我跟我爸说一声,我好着呢,让他别惦记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继母还是老样子。
金鑫也还是那副样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不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二十三岁那年,我辞了工作,用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加上从舅舅那儿借的五万块钱,租了个小厂房,开了自己的电子元件加工厂。
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
没有任何退路。
05
工厂开业头半年,几乎把我逼疯了。
拢共就三台机器,我自己当老板也当工人,白天跑业务晚上加班。
一开始根本接不到大单子,只能给别人做点零碎的加工活儿。
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水电材料费,利润还不够买几包烟。
最惨的那个月,我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雇的两个工人,一个跑了,另一个看着我也可怜,说不要钱先干着。
我心里过意不去,但实在拿不出来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车间里,对着那几台机器发呆。
机器停着,灯亮着,空荡荡的车间里就我一个人。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
会不会一辈子就这样了?
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一点点啃噬着我的信心。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苦日子,那些被烧毁的梦,那些流过的眼泪,全都白费了。
我咬着牙撑了下来。
第二年的春天,终于等来了转机。
一个做家电配件的客户找到我,问能不能做一批电阻配件。
我看了图纸,说能做。
那批订单虽然不大,但利润高。
我加班加点赶了出来,质量对方很满意。
从那以后,这个客户成了我的长期合作伙伴。
慢慢的,客户越来越多。
从两三个,到十几个。
工厂从三台机器,变成十台。
从租厂房,到自己去买地建厂房。
那几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白天跑业务谈合作,晚上盯生产管质量。
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但我不觉得苦。
因为我心里有口气撑着。
我要让继母看看,她烧掉的那张通知书,没有毁掉我。
我活得比谁都好。
06
到第三十个年头的时候,我的公司已经成了珠三角区域内一家中型企业。
产值过亿,员工五百多人,分厂开到了三个省。
那年年底,公司决定向内地扩展。
我看了老家的市场报告,发现当地的电子产业正在兴起,政策扶持力度挺大。
我琢磨了几天,最终还是把新厂的选址定在了老家县城。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觉得,该回去了。
收购计划提上日程后,底下的人跑了好几趟。
他们带回来的收购对象名单里,有一家本地的小电子企业。
名字我熟悉。
我翻了翻那家企业的资料,愣住了。
法人代表姓陈。
总经理也姓陈。
我多看了两眼那个名字:陈金鑫。
是金鑫。
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居然在那家公司当上了总经理。
资料上说,这家公司成立不到十年,主要做小家电配套,效益一直半死不活。
去年被一个集团收购后,新老板没换管理层,就让他继续挂着总经理的名头。
我心想,这是个巧合,还是什么?
但我没多想。
公事公办,该怎么收购就怎么收购。
到了年底,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那家公司正式成为我集团旗下的分公司。
人事部给我递了一份员工花名册,让我过目。
我翻了翻,在第几页看到了陈金鑫的名字。
职位是:分公司经理。
我合上花名册,笑了一下。
金鑫还是老样子。
靠关系,不靠本事。
我把花名册递给助理:“告诉他们,公司的制度是什么就是什么。能力不行的,该调岗调岗,该降级降级。”
助理点头记下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没到老家,消息就先传到了继母耳朵里。
那个小县城,屁大点事都能传遍。
也不知道是哪个亲戚传的话。
继母听说新老板要来,高兴得差点没蹦上天。
她不知道新老板是谁。
她只知道,他儿子要飞黄腾达了。
07
我是腊月二十到老家的。
下了高速,车子拐进县城那条老街。
三十年过去,街上变化不小。
多了几栋高楼,铺了柏油路,装了红绿灯。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街角那棵老槐树,比如那条石板巷子,比如巷子尽头那个我曾经住了十六年的家。
车开不进去,我让司机停在巷口。
我下了车,一个人往里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继母的声音。
她在院子里,正跟人说话。
“明天你们可得来喝酒!我家金鑫现在是大经理了,新老板从广州过来,人家指名要见他!”
旁边有人附和她:“秀艳你可真有福气。”
“那是!”继母的声音得意洋洋,“我从小就说金鑫这孩子有出息,你们还不信。看看,现在怎么样?人家当经理了!”
我站在门口,隔着那扇铁门,听她在那儿吹。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推门进去了。
院子很大,摆了好几桌,都是那种红色的塑料圆桌。
几个女人正在洗菜切菜,院子里堆满了啤酒和饮料。
继母站在正中央,穿了一件红色的新棉袄,头发烫了,脸上抹着厚厚的一层粉。
她看见我了。
愣了片刻,皱了皱眉。
三十年过去,她老了也发福了,脸上的肉堆在颧骨下面,笑起来的时候全是褶子。
但那个眼神没变。
打量我的时候,依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哟,这不是雅静吗?”
她笑了一声,朝我走过来。
“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发财了呢,怎么突然回来了?”
旁边几个女人也回过头看我。
有人认出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老陈家的闺女吗?”
继母装作听不见,还在说:“你回来了正好,明天我们家金鑫要请客,你也来坐坐,看看你哥多有出息。”
“陈姨,”我说,“金鑫当经理了啊?”
继母笑得满脸开花:“那是!大公司!你可不知道,人家老板专门从外地过来,要给他升职呢!”
“是吗?”我轻轻笑了,“那挺好的。”
继母见我笑了,得意得不行,又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场景。
桌子摆好了,菜也端上来了。
明天,就在这个院子里,继母要请几十号人来吃饭。
庆祝她儿子当了经理。
庆祝他儿子马上要飞黄腾达。
我知道,她是想借这个机会,在所有人面前显摆显摆。
我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对,明天中午,我在老院子这边。厂里的车也开过来。”
电话那头的人答应了。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继母在后面喊了一句:“雅静,你明天记得来啊!一个人多孤单!”
我笑了笑,没有回头。
08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
院子已经坐满了。
十几桌,坐得满满登登。
我还看到了我爸。
他坐在角落里,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继母在旁边喊了他一声:“老陈,你别愣着啊,把酒开了!”
我爸低头去搬啤酒,没再跟我说话。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继母一桌一桌地敬酒,红光满面,嗓门大得方圆几里都听得见。
“我们家金鑫从小脑子就灵光!”
“人家老板说了,过完年就给他升职,你们看着吧!”
“现在那些大学生都没我们金鑫混得好!”
桌上的人有的附和,有的笑,有的低头吃菜不说话。
陈金鑫坐在主桌上,穿了一身西装,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链子。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但我知道,他那身西装是在县城商场买的,打折价。
那条金链子也是假的。
继母走到我这一桌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
“雅静啊,”她端着酒杯看着我,“你看你哥,多有出息。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混出个名堂来?”
“我混得还行,”我说。
“还行?”继母笑了一声,“还行怎么没见你对象?怎么没见你买车买房?”
桌上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想让她少说两句。
继母不依不饶:“我说错了?她一个女娃子,在外边能有什么出息?还不如早点回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了。”
我低头扒饭。
继母见我没说话,以为我理亏了,更得意了,又喝了一圈酒。
大约两点,院子外面响了两声汽车喇叭。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口。
两个穿着职业装的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继母不认识他们,以为是哪家亲戚来了。
她迎了上去:“哟,你们是哪个?来喝酒的?”
其中一个人说:“我们是总部来的,找我们陈总。”
“陈总?”继母愣了愣,“你们找谁?”
“陈雅静陈总。”
继母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回过头看我。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找我的。”
院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继母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
“陈姨,”我说,“你儿子的公司,现在是我的。”
09
继母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递过来的名片,身体微微发抖。
“不可能……”
陈金鑫从主桌那边站起来,跑了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人。
“你……你不是……你不是那个……”
“我是你们公司的老板。”我说,“我收购你们的时候,你大概没仔细看我名字。”
陈金鑫的脸涨得通红。
继母还在发愣,她看着我,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
院子里几十号人都看着这一幕。
谁都没说话,空气紧得像一堵墙。
我转向院里的其他客人:“各位吃好喝好,我先走了。”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继母的声音:“雅静!”
我停下,但没有回头。
“你……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你弟弟……”
我转过身,看着她。
“陈姨,当年你烧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也不能那样对我?”
继母的脸又白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车子开出去好远,我再也没回头。
10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要不要报复。
很简单的事。
只要我一句话,陈金鑫就可以滚出公司。
让继母在全县城抬不起头。
但我没这么做。
从老家回深圳之后,我给人事部打了个电话。
我说陈金鑫继续干,但不能是经理了。
按能力放在一线的岗位上,让他自己挣饭吃。
人事部照做了。
后来我听舅舅说,陈金鑫打那以后老实多了。
以前靠他妈的吹嘘过日子,现在没人说他经理这两个字了。
继母也消停了。
见人就说她儿子运气不好,没说出口。
舅舅在电话里说,雅静,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我回了趟老家。
没告诉任何人。
我买了一束花,去了母亲的坟前。
坟地在村子后面那座小山坡上。
风很大,吹得野草东倒西歪。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面,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妈,”我说,“我回来看你了。”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三十年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她笑得很安静,很温柔。
风呼啦啦地吹,把松树上的枯叶吹得满天飞。
我蹲下来,把墓碑旁边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
拔到最后,手指磨破了皮。
我不觉得疼。
“妈,”我说,“我没给你丢人。”
磕完头,我站起来,走下山坡。
车子停在山脚下。
拉开车门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个人影。
是我爸。
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远远地看着我,不敢走过来。
我想了想,冲他招了招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朝我走过来。
走到面前,他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雅静……”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都在抖,“爸对不起你。”
我说:“都过去了。”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旧通知书。
复印件。
泛黄的,折痕很重,看得出来被压了好多年。
“当年的事……爸没本事……”他说,“你走了以后,我找了你好多年……”
我接过来,摸了摸那上面已经模糊的字迹。
也没说什么。
“回去吧,”我说,“风大。”
我爸点了点头。
我坐上车的时候,他又喊了一声:“雅静,回家吃顿饭吧?”
我扶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吧。”
车子转上大路,后视镜里,我还能看见我爸站在那儿。
那棵老槐树,那个佝偻的人影。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窗外是倒退的田野,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
这一次,是为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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